吾讀小說 > 玄幻奇幻 > 天上白玉京 > 第一百四十二章 歸程

天下風雲出我輩,一入江湖歲月催。

皇圖霸業談笑中,不勝人生一場醉。

喝酒的時候指點江山,千秋古今皆付笑談中,也難怪那麼多人喜歡喝酒,酒醉會提供一種虛幻的感覺,讓人暫時擺脫塵世中的紛紛擾擾。

不過酒醒之後還是要迴歸正常的生活,衆學員紛紛離開北邙山,李青霄也要踏上歸程,從中州道府乘坐飛舟返回南洋。

未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李青霄都會在南洋,這也是許多道士的寫照,離開家鄉,遠赴他鄉,甚至一紮根就是十幾年......

門軸發出乾澀的吱呀聲,彷彿百年未曾開啓的棺蓋被強行掀開。七劍廳內沒有燭火,卻有光——那光自穹頂垂落,如液態銀汞般流淌在七把玄鐵座椅之上,尤其正中那張執魁寶座,椅背高逾三丈,通體蝕刻着七十二道雲紋鎖鏈,此刻正微微震顫,彷彿被無形之手撥動的琴絃。

王昭明的聲音並非從某處傳來,而是直接在衆人識海中炸開,字字如釘,震得李青霄耳膜嗡鳴,喉頭泛起一絲腥甜。他下意識握緊長槍,槍桿上“青陽”二字忽地浮出微光,竟似在應和那聲音。

“既見執魁,爲何不拜?”

第二遍響起時,陳玉書指尖一顫,天青無鋒劍嗡然輕鳴,劍身驟然結霜三寸——她竟在本能提防這聲音裏藏着音殺之術。小北卻已一個翻滾撲到蘇玄洲背後,雙手死死攥住他腰帶:“別拜!他椅子底下壓着三十七具屍骨!我數過了!”

話音未落,蘇玄洲已抬步向前,青衫下襬掃過地面,捲起細塵如龍。他並未行禮,反而將手中長劍橫於胸前,劍尖斜指地面,劍脊上三道舊痕赫然在目——那是當年王昭明親手爲他點的“試劍印”,如今每一道都滲着暗紅血絲。

“執魁師兄。”蘇玄洲聲音平靜,卻讓廳內銀汞般的光都凝滯了一瞬,“你坐的不是椅子,是鎮魂樁。”

穹頂光流猛地一滯,正中寶座上的王昭明終於顯形。

他並非端坐,而是被七根黑鐵鎖鏈貫穿四肢與天靈,倒懸於椅背之後,髮絲垂落如瀑,遮住了大半面容。可那垂落的指尖,正一滴一滴淌下粘稠黑液,落在椅背上,竟腐蝕出縷縷青煙。更駭人的是他胸口——那裏本該是心口的位置,赫然嵌着一枚半透明的琉璃心臟,其中懸浮着七粒金砂,正以逆時針緩緩旋轉,每一次轉動,廳內七把空椅便齊齊震顫一下,彷彿在應和某種早已失傳的劍陣節律。

“原來如此……”陳玉書忽然低語,指尖霜氣倏然散盡,“‘七玄真籙’第七重‘逆命鎖魂’,需以執魁精血爲引,七魄爲薪,將自身神魂煉作陣眼……魯狄不是守衛,是祭品。”

李青霄瞳孔驟縮。他看見魯狄斷腕處飄出的虛空裂隙裏,正浮現出無數細若遊絲的黑線,每一根都連向王昭明琉璃心臟中的某粒金砂——原來魯狄那具被異化侵蝕的軀殼,根本就是王昭明佈下的活體引線,用以抽取極浮庭千年積攢的劍氣餘韻,反哺這逆命之陣。

“你早知道?”李青霄側首問蘇玄洲。

蘇玄洲搖頭,目光卻死死盯着王昭明垂落的手指:“當年他教我‘大日南離功’第三重,說此功至剛至陽,須得先破七情障。我練了三年,始終卡在‘怒’字關——直到前日火油焚身時,才突然明白……”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他教我的從來不是功法,是解陣之鑰。”

話音未落,王昭明遮面的髮絲忽然被無形風掀起。

那是一張毫無血色的臉,眼窩深陷如古井,唯有一雙瞳仁亮得瘮人,左眼瞳中映着七把座椅的虛影,右眼瞳中卻只有一柄倒懸的劍——正是蘇玄洲手中那把。

“玄洲,你終於來了。”王昭明開口,聲音卻分作兩股,一股清越如磬,一股沙啞似鏽刃刮過石板,“左邊這具身子,還剩三炷香的清醒;右邊這具……”他喉結微動,右眼瞳中倒懸之劍突然崩裂一痕,“已經認不出你了。”

蘇玄洲左手緩緩抬起,掌心向上,竟有七縷赤金色劍氣自指尖升騰而起,在空中盤旋交織,漸漸凝成一把虛幻長劍輪廓——正是“大日南離功”第三重“焚心劍”的徵兆。可那劍形尚未凝實,王昭明左眼瞳中的七把座椅虛影突然齊齊轉向,劍氣頓時如遭重錘轟擊,寸寸碎裂。

“沒用的。”王昭明左眼笑意溫潤,右眼卻冰冷如鐵,“七劍廳的規矩,是執魁定的。而規矩第一條——”他忽然抬手,七根鎖鏈錚然繃直,整座大殿地面驟然亮起繁複陣紋,無數劍氣自地底噴薄而出,化作七色光柱直衝穹頂,“所有踏入此廳者,真氣流轉必循‘七玄真籙’之序。你修的是南離火,偏要走白極金的路子……疼不疼?”

蘇玄洲悶哼一聲,左手七竅同時沁出血絲,可那抹笑卻愈發鋒利:“師兄忘了?當年你教我破‘怒’關時,說過一句話——”

“若規矩是鐵,便用火來燒。”

話音落,他竟將左手按向自己左胸!

陳玉書失聲:“不可!那是心脈所在!”

可蘇玄洲手掌已沒入皮肉三寸,鮮血噴湧間,一物被硬生生剜出——正是那枚曾被陳玉書淨化過的舍利!此時舍利通體赤紅,表面佈滿蛛網裂痕,內裏卻有熔巖般的金光奔湧不息。

“你瘋了!”小北尖叫,“舍利毀則功法反噬,八境修爲當場廢掉!”

蘇玄洲卻笑了,將舍利高高舉起:“師兄,你算漏了一件事——烈陽教的‘大日南離功’,從來就不是道門正宗。它真正的源頭……”他猛然將舍利拍向地面,“是七劍廳地底埋着的‘焚天爐’殘片!”

轟——!

舍利炸裂的瞬間,整座七劍廳地磚寸寸龜裂,一道熔金色火柱自裂縫中沖天而起,直貫王昭明琉璃心臟!火柱之中,無數細小符文翻飛如蝶,赫然是被烈陽教篡改千年的“大日南離功”原本——那些被塗改的運功路線、被刪減的煞氣化解之法、被顛倒的陰陽輪轉次序……全在火光中顯形、燃燒、涅槃!

王昭明右眼瞳中倒懸之劍轟然炸開,左眼瞳中七把座椅虛影劇烈搖晃。他第一次露出驚容:“焚天爐……你怎會知道?”

“因爲當年主持熔鑄焚天爐的,是你父親。”蘇玄洲咳着血,右手卻已拔劍出鞘,“他留下的最後一道密旨,就刻在爐心殘片背面——‘若見七玄逆命,當以南離真火焚其心,再以青陽真意斬其鎖’。”

李青霄瞳孔驟縮。青陽真意?他手中長槍“青陽”嗡鳴更甚,槍尖竟自主指向王昭明咽喉!

“原來如此……”王昭明忽然大笑,笑聲震得穹頂銀汞簌簌墜落,“所以你故意讓我看見舍利,故意引我分心……玄洲,你比當年更像他了。”

話音未落,蘇玄洲已縱身躍起,手中長劍裹挾焚天爐真火,直刺王昭明左眼瞳中七把座椅虛影!與此同時,李青霄長槍化作青色雷霆,槍尖所指之處,空氣竟凝出朵朵青蓮——正是青陽坊祕傳的“青陽九疊”中從未外傳的第七疊“蓮心劫”!

可就在槍尖距王昭明咽喉僅三寸時,異變陡生!

王昭明身後寶座轟然碎裂,七根鎖鏈齊齊繃斷,碎片卻在半空重組,化作七柄墨色長劍,劍尖齊指李青霄眉心!更可怕的是,那七柄劍的劍身上,竟浮現出與魯狄巨劍上一模一樣的“黑極劍氣”銘文——原來魯狄刻下的不是劍訣,是七把神劍的喚醒符咒!

“小心!”陳玉書暴喝,天青無鋒劍橫掃而出,劍氣凝霜成牆。可霜牆剛起,便被其中一柄黑劍刺穿,寒氣逆流而上,竟在陳玉書手臂凍出蛛網冰紋!

小北怪叫一聲,袖中甩出十二枚銅錢,叮噹連響間化作銅錢劍陣,堪堪擋住另三柄黑劍。可剩下四柄,已如毒蛇般纏向李青霄周身大穴!

千鈞一髮之際,蘇玄洲棄劍,反手抓住李青霄持槍手腕,借勢擰身旋步——青陽槍尖擦着王昭明咽喉掠過,槍氣卻如活物般折返,化作一道青虹直劈王昭明琉璃心臟!

“噗!”

琉璃心裂開第一道縫隙,七粒金砂中的一粒驟然熄滅。

王昭明身體猛地一僵,左眼瞳中七把座椅虛影崩碎三把,右眼卻爆發出妖異紅光:“好!那就一起……”

他喉頭鼓動,竟欲自碎琉璃心引爆全陣!

可就在此時,一直沉默的陳玉書突然踏前一步,天青無鋒劍插進地面裂縫,左手掐訣,右手並指如劍,直指自己眉心!

“七玄真籙·歸藏式!”

她額角青筋暴起,七縷不同色澤的劍氣自七竅迸射而出,在頭頂交織成一張巨大符籙——正是集齊七大劍氣後才能施展的終極禁術!符籙中央,赫然烙印着七個古篆:青、白、黑、赤、黃、紫、玄。

“你……”王昭明右眼紅光驟然凝滯,“你竟敢以身爲鼎,納七玄真氣入體?不怕經脈盡焚?”

“怕。”陳玉書嘴角溢血,卻笑得暢快,“可總得有人替玄洲師兄,把那最後一把‘玄極劍氣’補上——畢竟……”她忽然抬眸,目光如電刺向王昭明左眼,“執魁寶座底下壓着的三十七具屍骨裏,有我娘。”

王昭明左眼瞳孔猛地收縮。

陳玉書額上符籙轟然壓下,七色劍氣如天河倒灌,盡數湧入蘇玄洲後心!蘇玄洲渾身骨骼噼啪作響,皮膚下竟有七道光痕遊走,最終全部匯聚於右手——那柄被棄在地的長劍,劍身驟然亮起七色光暈,劍尖嗡鳴,竟自行浮空三尺!

“青陽槍,借我一瞬。”

李青霄想也不想,鬆手擲槍。

長槍化作青虹投入蘇玄洲掌中,七色劍氣與青陽真意轟然相融!蘇玄洲雙目赤金,長髮無風自動,手中長槍竟在剎那間蛻變爲一柄七彩長劍,劍脊上七道銘文次第亮起,正是“七玄真籙”完整的七重真意!

“師兄。”蘇玄洲舉劍,劍尖直指王昭明琉璃心臟最後一點金光,“七劍廳的規矩,今日改一改。”

劍光落下的瞬間,王昭明忽然閉眼,脣邊浮起一絲釋然笑意:“好……”

七色劍光貫入琉璃心,金砂盡滅。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無聲的湮滅。王昭明身軀如沙塔般簌簌剝落,七根鎖鏈化作流光消散,連同那七把黑劍一同化爲齏粉。唯有那枚碎裂的琉璃心臟,靜靜懸浮半空,內裏金砂雖滅,卻有一粒微不可察的碧色光點悄然浮現,如初生之芽。

蘇玄洲拄劍跪地,七竅血流如注,可嘴角卻揚起:“贏了。”

小北第一個撲過去,卻被陳玉書攔住:“別碰他!七玄真氣正在重塑他的經脈,現在碰一下,前功盡棄!”

李青霄默默蹲下,撕下衣襟替蘇玄洲擦拭額角血跡。指尖觸到對方滾燙皮膚時,忽覺掌心微癢——低頭一看,方纔被火油灼傷的手掌,焦黑處正悄然褪去,露出底下新生的粉嫩肌膚,彷彿時光倒流。

“這……”他怔住。

陳玉書喘息稍定,望向那枚懸浮的琉璃心臟,聲音輕得像嘆息:“七玄真籙第七重,從來就不是殺人之術。它是……續命之法。”

穹頂銀汞般的光流緩緩沉澱,化作漫天星輝灑落。七把空椅靜默如初,唯有正中執魁寶座的基座上,一行新刻的古篆正泛着溫潤微光:

【七劍不朽,執魁常青】

小北仰頭望着星輝,忽然撓頭:“哎,等等……既然王昭明是假執魁,那真執魁在哪?還有,我們打了半天,到底算贏了還是輸了?”

沒人回答。

李青霄抬手接住一縷星輝,那光點在他掌心輕輕跳躍,竟映出七把劍的虛影,又倏然散開,化作無數細碎光點,如螢火般飄向大廳深處幽暗的廊道——那裏,七扇緊閉的側門正無聲開啓一條縫隙,門縫中,隱約可見更多鏽跡斑斑的鎖鏈,更多尚未點亮的琉璃燈盞,更多等待被重新命名的……空白座椅。

陳玉書扶着天青無鋒劍站起身,指尖拂過劍身霜痕,忽然道:“李青霄。”

“嗯?”

“分紅的事……”她咳了口血,卻笑得狡黠,“下次青陽坊賬本,記得給我看一眼。”

李青霄一愣,隨即大笑,笑聲驚起星輝如雨。他伸手攙住搖搖欲墜的蘇玄洲,另一隻手卻穩穩握住那枚尚帶餘溫的琉璃心臟碎片——碎片邊緣,一粒碧色光點正悄然脈動,如同心跳。

七劍廳外,風起雲湧。

而七劍廳內,星輝流轉,新章初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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