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甲艦從舊港宣慰司起航,船上除了極少數道士,其餘都是披甲執銳的黑衣人,殺氣騰騰。
林鎮南負責艦隊指揮,李青霄並不插手。說白了李青霄決定打什麼,林鎮南決定怎麼打,一個負責戰略層面,一個負責戰術層面。
李青霄爲了萬無一失,把孫天川和吳過叫了過來,黑石城的人不用白不用。
吳過還是一貫的沉默不語,孫天川正坐在地上“吱吱呀呀”地拉着二胡。
“來個提氣的。”李青霄輕輕踢了這老小子一腳,“我們是出門打仗,不是出門奔喪。”
這老小子還挺有幽默感:“奔喪好啊,哀兵必勝。”
李青霄道:“驕兵必敗,敗兵必哀,哀兵必勝,勝兵必驕,是吧?我看你是沒捱過主事的打。”
孫天川立刻換成了“賽馬曲”。
林非真好奇地看着這兩位,不知道什麼來路。
孫天川察覺到這小子的目光,頭也不抬道:“小子,你看什麼呢?”
林非真遲疑了一下:“不知兩位前輩是哪個司的?我是個新人,還不太熟悉。”
孫天川答非所問:“以前公子帶我們打海盜,現在公子又要帶我們打海盜了。”
林非真卻是被這個“公子”的稱呼誤導,恍然道:“原來兩位是李家的人。”
現在海事司的人都知道新主事是李家大小姐的兄弟,那麼李家派兩個幫手過來那是再正常不過了。
孫天川沒有辯解。硬要說他們是李家的人也沒什麼問題,李青鳥的李家嘛,而且黑石城中也不止一個李家人。
李家既有李元殊這些戰死殉道的子弟,也有背叛出逃的子弟,確實不好一概而論。
李青霄同樣沒有辯解,因爲他發現這個解釋挺好,只要說是李家來人,別人就不會再深問下去,李家內部又分大房和二房,現在大房二房都與他關係微妙,除非兩邊對賬,否則還真不容易戳穿。
會做媳婦兩頭瞞,李青霄現在何止是兩頭瞞,是好幾頭瞞。這簡直就是在走鋼絲,肯定會有露餡的那一天,就看是什麼時候了。
鬼哭礁是一處海上險地,放眼望去,海面下暗礁如獠牙般交錯,潮起潮落時,浪濤撞擊礁巖,會發出嗚咽似的怪響,像是厲鬼啼哭,尋常商船避之唯恐不及,卻成了海盜藏匿的天然屏障。
鬼哭礁腹地,藏着一座半月形的港灣。港灣入口狹窄,兩側是陡峭的黑石崖壁,崖壁上藤蔓盤繞,垂落的氣生根織成一道天然簾幕,將入口遮得嚴嚴實實。若不是事先知情,就算艦隊開到近前,也未必能發現這處隱祕所在。
港灣內,數十艘大小不一的海盜船雜亂停靠,船身斑駁,沾滿海草與鏽跡,卻都在船舷上架着火炮。沙灘上搭着成片的竹樓,竹樓四周豎着?望杆,杆頂的?望哨正百無聊賴地晃悠着。
港灣深處,一座最大的竹樓裏,正瀰漫着嗆人的菸草味與酒氣。
竹樓中央擺着一張粗糙的木桌,桌上堆滿酒罈、肉脯,三個身着短打、袒露着黝黑胸膛的漢子圍桌而坐,爲首的是個獨眼龍,左眼罩着一塊黑布,右眼角斜斜劃過一道刀疤,正是這夥海盜的頭領,人稱疤眼。
疤眼抓起酒罈,狠狠灌了一口,酒液順着下巴淌進衣襟,他毫不在意地抹了把臉,甕聲甕氣地罵道:“孃的,這幾日悶得慌,連條肥點的商船都碰不上,再這麼下去,兄弟們都要喝西北風了!”
坐在他左側的是個瘦高個,臉上帶着幾分陰鷙,外號蛇七,是疤眼的狗頭軍師,擅長擺弄些巫蠱之術。
他捻着下巴上的山羊鬍,陰惻惻道:“大哥別急,前幾日有批西洋貨船從呂宋過來,我已經派人盯着了,保準是一票大的。”
“西洋船?”疤眼眉頭一挑,隨即又沉了下去,“雖然紅毛鬼自從西婆娑洲公司破產後就不大行了,但底子還在,就憑咱們這點家底,怕是啃不動吧?”
“大哥勿憂。”蛇七拍着胸脯,從懷裏摸出一個褐色的盒子,“大哥還記得前段時間咱們找到的那個遺蹟嗎?”
疤眼罵道:“怎麼不記得,搭上十來條性命,又傷了幾十個兄弟,結果連大門都沒找到,虧大發了。”
蛇七嘿然一笑:“雖說咱們沒能進去遺蹟,但我在遺蹟周圍發現了一種屍蠱,現在已經初步煉製了一番,只要往紅毛鬼的船上一撒,保管船上的人一個個渾身潰爛,動彈不得!到時候,那些西洋貨還不是任由我們去搬?”
右側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外號熊三,是接舷跳幫的一把好手,聞言咧嘴大笑:“還是七哥厲害!有這寶貝,別說西洋船,就算是道門的鐵甲艦來了,咱們也能把他們連人帶船掀翻在海裏餵魚!”
疤眼被兩人說得心頭火熱,又灌了一口酒,將酒罈往桌上一頓,震得酒肉亂顫:“好,等截了那票西洋貨,老子就從妓寨裏買些女人,讓兄弟們好好快活快活!”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說起道門,我聽說海事司被上頭查了,主事都換了個新人,叫李什麼的?好像還不到三十歲。”
蛇七道:“此人姓李,想來是來頭不小,不過一個外人,人生地不熟,無非是鍍金罷了,不足爲慮。”
熊三跟着附和:“就是!咱們在這鬼哭礁待了這麼多年,什麼風浪沒見過?換不換主事,都與我們不相幹。”
疤眼能做老大,倒是沒有這麼樂觀,沉吟道:“下來鍍金,爲什麼要選海事司?說到底還是要找個能立功的地方,海事司想要立功,除了抓走私,也就是打擊我們了。你說這位新主事會不會……”
下一刻,雷鳴般的炮聲打斷了他的話語。
一道道粗壯的火線劃破夜空,橘紅色的火光不斷炸開,短暫照亮了鬼哭礁。
夜色下,黑沉沉的巨大鐵甲艦朝着鬼哭礁壓了過來,好似山嶽傾倒。
孫天川和吳過已經從船頭一躍而出,飛向鬼哭礁。
他們可不是清平會的樣子貨,而是實打實的六境修爲,沒有半點水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