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吟了片刻,他將典籍一一歸還。
然後回到了劍隱別院。
“小鞠。”宋宴呼喚道。
“師尊,怎麼了?”
“前些日子我送你的天宿三劍還在嗎?”
“咦?”
小鞠愣了一下,旋即...
君山尺玉峯洞府深處,青石爲階,雲氣凝露,一泓靈泉自山腹汩汩湧出,在洞口化作三疊飛瀑,聲如碎玉。大鞠手持那枚墨家玉折,指尖微涼,玉質溫潤卻隱隱透出一股沉甸甸的肅穆之意。她並未徑直入內,而是在洞府外駐足片刻,抬手掐訣,一道細若遊絲的青光自指尖逸出,悄然沒入洞府禁制之中——這是師尊早年所授的“叩關引”,非急務不啓,啓則必應。
禁制無聲波動,洞府石門緩緩向兩側滑開,露出內裏幽深靜謐之境。洞中無燈,卻有千點螢光浮於半空,如星垂野闊,映得四壁巖紋流轉生輝。大禾正端坐於中央蒲團之上,周身氣息內斂至極,彷彿一截枯木、一塊頑石,連呼吸都幾不可察。他雙目微闔,眉心一點赤色劍痕若隱若現,似有若無地搏動着,如遠古心跳,又似未出鞘的劍鳴。
大鞠不敢驚擾,只將玉折置於案前一方紫檀托盤之中,又取出一枚留影玉珏,指尖輕點,將方纔地牢所見、阮知言語、盛韻神情、乃至兩名墨者眼中那一閃而逝的驚疑,皆以神識凝練刻入其中。做完這些,她退後三步,垂首靜立,衣袖垂落,指尖在袖中輕輕捻動——那是她心緒微瀾時慣有的動作。
約莫半炷香後,大禾眉心劍痕忽地一熾,赤光如血絲蔓延至眼瞼,隨即雙眼睜開。
沒有雷霆萬鈞,亦無霞光萬道,只有一雙眸子,澄澈如初春寒潭,倒映着洞頂螢光,也映着大鞠低垂的額角與微微繃緊的下頜線。
“來了。”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柄薄刃劃過冰面,清冽、鋒利,餘音帶着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直抵識海深處。
大鞠聞聲,立刻躬身:“弟子拜見師尊。”
“免了。”大禾抬手虛扶,目光已落在案上玉折之上,“墨家的信?”
“是。”大鞠將前後始末徐徐道來,語速不疾不徐,條理分明:從璃川盛會落幕,到盛韻隨行返程;從烏傷傳送陣啓程,至君山洗劍池暫歇;再至今日方寸生撫琴、解靈犀舞劍,直至玉折突至——每一處細節皆未遺漏,連阮知說“他被關進來之後,老朽着人詳查了他的過往”時,那“詳查”二字背後可能潛藏的宗門密探手段,大鞠亦點出一二。
大禾靜靜聽着,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膝上一柄未出鞘的素色長劍。劍鞘無紋,卻隱隱有風雷之息蟄伏其內。
待大鞠言畢,他才緩緩伸手,拈起那枚玉折。
指尖觸玉剎那,玉折表面那“墨家”二字驟然亮起,化作兩道墨色篆文,如活物般遊走於他指腹,繼而悄然滲入皮膚,不見蹤影。與此同時,大禾眉心劍痕再次微跳,這一次,赤光之中竟浮現出一縷極淡的、近乎透明的墨色絲線,如蛛網般一閃即逝。
大鞠瞳孔微縮。
她認得這絲線——三年前,師尊在洗劍池底取回那截斷裂的“斷嶽劍胚”時,也曾有過類似異象。彼時師尊曾言:“墨家祖器‘未解靈犀’,其材源出混沌初開時第一縷玄墨之氣,與劍道至理,本就同根同源。”
“未解靈犀……主動飛向她?”大禾低語,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卻讓整個洞府的螢光都爲之凝滯了一瞬。
他並未多問,只將玉折翻轉,背面一行細若毫芒的小字浮現:“矩子候選,護道人詔。”
字跡蒼勁古拙,非筆墨所書,而是以指力直接烙於玉髓之中,每一筆都暗合九宮方位,內蘊機樞之道。
大禾盯着那行字,良久未語。洞府內唯餘靈泉滴答之聲,一聲,又一聲,敲在人心最幽微處。
忽然,他抬眸看向大鞠:“你可知,墨家矩子之爭,共有三輪?”
“弟子略有所聞。”大鞠垂首,“第一輪‘觀心’,由諸位統領共設幻陣,試其本心是否持守兼愛非攻之旨;第二輪‘量才’,需在墨家天工坊內,於七日之內,依古法修復一件破損的上古機關重器;第三輪‘證道’,則須攜護道人,共闖‘非攻九劫塔’,塔中每層皆設一道殺陣,陣勢隨闖入者心念而變,愈是存有私慾、愈是執念深重,殺機愈烈。九層盡破,方爲證道。”
“不錯。”大禾頷首,指尖輕叩劍鞘,“但你漏了一點——‘非攻九劫塔’,並非死物。”
大鞠一怔:“師尊的意思是……”
“塔,是活的。”大禾聲音沉下,“它由墨家初代祖師以自身神魂爲引,熔鍊萬載玄鐵與三百六十顆隕星精魄鑄成。塔靈無智,卻通人性,能辨真僞,可鑑赤誠。當年矩子坐化,塔靈亦隨之陷入長眠,至今未醒。若無塔靈應允,縱使破盡九陣,亦不過一場虛妄,終難登頂。”
大鞠心頭一震:“那……盛韻她?”
“她不是鑰匙。”大禾目光如電,直刺大鞠眼底,“一個連血肉都不具、關節裂痕如符籙的機關人,偏生一雙眼睛,比人族更乾淨,比稚子更坦蕩。她不懂陰謀,不諳權術,不知懼怕爲何物——這樣的存在,恰是喚醒塔靈最純粹的引子。”
大鞠默然。她想起盛韻在地牢中抓住鐵欄時,那雙泛着冷玉光澤的手腕上,肘彎處一道細微裂痕正隨着她激動的心跳微微翕張,如同呼吸。
“師尊是說……墨家此舉,並非真要她爭矩子之位?”
“不。”大禾搖頭,脣角竟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他們是真想讓她當矩子。”
大鞠愕然。
“墨家已至危局。”大禾聲音低沉下去,洞府螢光隨之黯淡三分,“矩子坐化,羣龍無首,內有數脈暗流洶湧,外有魔墟侵蝕東荒邊境,墨家‘止戈令’效力日漸衰微。若再無一人,能以無可爭議之德行、無可辯駁之赤誠,擎起‘兼愛非攻’四字大旗,墨家百年基業,恐將崩於一旦。”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而盛韻,是天賜之選。”
大鞠喉頭微動,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她從未想過,那個總愛傻笑、會爲一隻受傷的雲雀繞路十裏、會在暴雨夜執意爲路邊乞兒撐傘的盛韻,竟會被推至這般風口浪尖。那副機關軀殼之下,原來早已被命運之手悄然刻下如此沉重的印記。
“那封信,”大禾將玉折重新放回紫檀托盤,“我收下了。”
他指尖一彈,一縷青光裹着玉折,倏然沒入洞府深處。緊接着,他袍袖輕揚,一道劍氣自袖中激射而出,在半空凝而不散,化作一行飄逸劍字:
【護道人選,已定。】
字跡未落,洞府外忽有清越劍鳴破空而來,一道白虹自洗劍池方向疾掠而至,懸停於洞府門前,光華散去,顯出一人身影——正是方寸生。他臉色微白,氣息略顯紊亂,手中緊握一卷泛黃竹簡,竹簡邊緣已被汗水浸得發軟。
“師尊!”方寸生聲音發緊,“洗劍池底,‘斷嶽劍胚’異動!”
大禾霍然起身。
大鞠亦悚然動容。
那截劍胚,乃師尊自楚國歸來後,從洗劍池最深處寒髓淵中掘出,據傳是上古劍宗遺落在外的半截鎮派神兵,通體漆黑,鏽跡斑斑,劍脊上蝕刻着早已失傳的“歸藏劍紋”。三年來,師尊日夜以劍元溫養,卻始終未能喚醒其一絲靈性。
“它……動了?”大禾一步踏出洞府,身形已在百丈之外。
方寸生緊隨其後,語速飛快:“不止是動!它在……誦經!”
“誦經?”
“是《墨經·經說》中的‘兼愛’篇!”方寸生聲音帶着難以置信的顫抖,“弟子以耳識聽之,字字清晰,鏗鏘如金石相擊!可那劍胚,明明無口無舌……”
大鞠腳步一頓,猛地抬頭望向尺玉峯頂——那裏,雲海翻湧,一道墨色天光正自雲隙間無聲垂落,不偏不倚,正罩在洗劍池上空。
墨色天光之中,隱約可見一尊模糊巨影盤坐,非佛非道,亦非儒聖,形貌古拙,雙手結印,印中似有萬機運轉,又似有萬籟俱寂。
那光影,竟與墨家典籍中記載的初代矩子坐像,分毫不差。
大鞠心口如遭重錘。
師尊說盛韻是鑰匙……那麼此刻,這柄鑰匙,是否已在無形中,開啓了某扇塵封萬載的門?
她下意識摸向袖中——那裏,靜靜躺着鄧可所贈的劍宗玉章。玉章溫潤,此刻卻隱隱發燙,彷彿在呼應着洗劍池底那截甦醒的劍胚,也彷彿在回應着千裏之外,地牢深處,那個額角刻着“知”字的少女。
同一時刻,烏孫國北境,雪嶺之巔。
鄧可獨立於萬仞絕崖之上,衣袍獵獵,腳下積雪寸寸龜裂。他仰望着中域方向,目光穿透萬里雲靄,彷彿能看見君山雲海,看見尺玉峯洞府,看見那枚被遞入師尊手中的墨家玉折。
他腰間懸掛的舊劍,毫無徵兆地錚然長鳴。
劍身震顫,嗡嗡作響,劍格處一道隱晦劍紋悄然亮起——那紋路,竟與墨家玉折背面“矩子候選”四字的筆意,隱隱相通。
鄧可閉目,深深吸了一口凜冽寒氣,再睜開時,眼中水霧盡消,唯餘一片淬火後的澄明。
他緩緩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如劍,凌空虛劃。
一筆,橫如鐵骨。
二筆,豎似松針。
三筆,鉤若龍脊。
三筆寫就,空中赫然凝成一個古拙大字:
【知】。
墨色未散,隨風而逝,卻在他心湖深處,刻下永不磨滅的印痕。
而此時,君山洗劍池底。
寒髓淵中,幽光如墨。
那截鏽跡斑斑的斷嶽劍胚,正懸浮於淵心,通體漆黑的劍身上,無數細密裂痕驟然迸發金芒,如蛛網蔓延,瞬間織就一幅浩瀚星圖。星圖中央,一顆新生星辰,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熾烈燃燒,光芒萬丈。
那光芒,不刺目,不灼熱,只有一種沉靜、廣博、包容萬物的暖意。
恰如,一雙少女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