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裏,張文和孟子藝的助理一同離開。
周野孟子藝並肩往周野房間走,誰也沒說話。
兩邊的牆上掛着裝飾畫,暖黃色的壁燈把走廊照得溫馨又安靜。
來到房間前,周野用房卡刷開門,推門進去。
...
江傾確實沒怎麼說話,可他每根神經都繃得比琴絃還緊。
他坐在那裏,像一尊被精心雕琢過的玉像,表面光潤平和,內裏卻暗流奔湧。右手食指在膝蓋上輕輕叩擊,節奏極緩,一下,停頓半秒,再一下——這動作旁人瞧着是閒適,只有他自己知道,這是他在強行壓制胸腔裏那股越來越盛的燥意。
周野還在笑。
她笑得越久,江傾越覺得後頸發涼。
她剛纔跟熱芭聊雲省時,指尖無意識地繞着水杯邊緣轉了三圈;說大理洱海“藍得像打翻的顏料盤”時,眼尾微微向上提了一瞬;提到香格裏拉的普達措時,左手小指悄悄翹起,又倏忽落下——那是她情緒最滿、也最危險的信號。
江傾太熟了。
她不是在聊天,是在佈網。
一張用閒話織就、以笑意爲絲、以耐心爲梭的網。網眼細密,不勒人,卻能把人裹得嚴嚴實實,動彈不得。而此刻,網心正對着他。
田熹薇忽然把毛毯往下扯了一點,露出鎖骨與一小截脖頸,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劃得飛快,像是在回消息,可屏幕始終沒亮。
孟子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子放回茶幾時發出一聲輕響,很脆,像敲碎了一粒玻璃珠。
迪麗熱芭換了個姿勢,從單手撐下巴變成雙肘支膝,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背上,目光終於從周野身上移開,落在江傾臉上,眨了眨眼,睫毛投下兩道極淡的影。
那一眼,帶着三分試探,三分玩味,還有四分……瞭然。
江傾喉結微動,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就涼透的檸檬水,抿了一小口。酸澀直衝舌尖,反倒讓他清醒了些。
就在這時,休息區入口處傳來一陣騷動。
不是尖叫,不是歡呼,而是一種低沉的、略帶遲疑的嗡鳴。
像一羣蜜蜂忽然察覺到蜂巢外有陌生氣息靠近。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往那邊掃去。
江傾也不例外。
他看見一個穿着墨綠色高定禮服的女人走了進來。
裙襬曳地,腰線收得極狠,肩頸線條利落如刀鋒削出,頭髮一絲不苟挽成復古低髻,耳垂上墜着兩顆碩大的祖母綠耳釘,在燈光下幽幽泛光。
她沒看任何人,只微微頷首,徑直往裏走,步子穩得像尺子量過。
可她的出現,讓整個休息區的空氣都滯了一瞬。
楊偉差點把剛拿起來的咖啡潑出來,手一抖,趕緊擱回茶幾,臉上笑容僵了兩秒,才重新堆起:“哎喲……這不是……”
周野臉上的笑沒變,可脣角上揚的弧度凝固了零點三秒,又緩緩恢復如初,甚至更甜了些。
田熹薇直接把手機扣在腿上,仰起臉,眼睛睜得圓圓的:“哇哦。”
孟子藝猛地坐直了,連裙襬滑下去都沒顧上扶。
熱芭終於從手背上抬起頭,脣邊笑意加深,聲音壓得極輕:“她怎麼來了?”
江傾沒出聲。
他只是靜靜看着那人走近。
蘇硯。
這個名字在他腦海裏浮起時,像一塊冰沉進溫水,無聲無息,卻迅速攪亂了所有氣泡。
他跟蘇硯認識五年,合作三次,彼此欣賞,互相制衡,是業內公認的“最不可能鬧翻的甲方乙方”。可沒人知道,去年年底那場戛納閉門晚宴後,他們之間斷了三個月聯繫,連微信置頂都悄悄撤下了。
更沒人知道,蘇硯上個月剛結束一段長達七年的隱祕戀情——對象是誰,至今無人知曉,但圈內早有風聲,說是“跟某位常年不上熱搜的科技公司老闆”。
江傾喉結又動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今天這場面爲何如此微妙。
張靜儀走前那個眼神,不只是調侃。
章若南來時周野那抹藏在笑意底下的審視,也不只是針對新人。
她們都在等。
等一個真正能把江傾徹底釘死在“情感關係混亂”靶心上的人現身。
而蘇硯,就是那支箭。
她已走到沙發前三步遠,腳步未停,目光掃過周野、熱芭、孟子藝、田熹薇,最後落在江傾臉上。
她沒笑。
只是抬了抬下巴,語氣平靜得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江總,好久不見。”
聲音不高,卻像一把薄刃,精準切開了方纔所有閒談織就的薄紗。
周野終於偏了偏頭,側臉線條繃得極緊,笑意依舊掛在脣邊,可眼底那點暖光,熄了。
田熹薇縮回毛毯裏,只露出一雙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蘇硯。
孟子藝下意識摸了摸耳垂,指尖有點涼。
熱芭卻笑了,是真的笑,肩膀微顫,連帶着裙襬上的碎鑽都跟着晃。
“硯姐,您可算來了。”她語氣親暱,像老友重逢,“我還以爲今晚見不到您呢。”
蘇硯這才轉頭看她,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熱芭也在?聽說你最近在籌備新綜藝?”
“對,下個月開機。”熱芭坐直了些,雙手交疊在膝上,姿態恭敬卻不卑微,“等您有空,一定來當飛行嘉賓。”
“好說。”蘇硯頷首,目光又轉回江傾,“江總,不給我介紹一下?”
她這話是對着江傾說的,可視線掠過他,淡淡掃了一眼周野。
周野立刻接上,笑容愈發明媚:“硯姐好,我是周野,演戲的。之前在《很想很想你》劇組,江總幫我們協調過資源,多謝您關照。”
她說“關照”二字時,尾音微微上揚,像一根鉤子,輕輕一勾。
蘇硯眸光微閃,沒接這茬,只點了點頭:“周小姐氣質很好。”
說完,她目光又掃向孟子藝。
孟子藝呼吸一滯,連忙起身:“蘇總好,我是孟子藝,拍過《山海謠》……”
“我記得。”蘇硯打斷她,語氣依舊平穩,“你在片場摔過兩次,一次扭腳,一次擦傷膝蓋,都是江總親自送的醫院。”
孟子藝臉騰地紅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蘇硯卻已轉向田熹薇:“小田,上次在海南,你替我擋了媒體的長焦鏡頭,謝謝。”
田熹薇愣住,大眼睛眨了眨:“啊?您還記得?”
“記得。”蘇硯聲音很輕,“你當時說‘硯姐別怕,我在’。”
田熹薇眼眶忽然有點熱,趕緊低頭,把毛毯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張臉。
熱芭看着這一幕,沒再說話,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江傾一直沒開口。
直到蘇硯目光第三次落回他臉上。
她沒催,也沒追問,只是站在那裏,像一座沉靜的山。
可江傾知道,這座山底下,壓着足以掀翻整片海域的火山。
他終於抬起手,指尖在膝頭輕輕一點,像是按下了某個開關。
“蘇總,”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半個調,卻異常清晰,“你今天怎麼會來?”
蘇硯靜靜看着他,足足三秒。
然後,她笑了。
不是客套的淺笑,也不是諷刺的冷笑,而是一種……極其疲憊的、幾乎稱得上溫柔的笑。
她往前邁了一步。
離江傾更近了些。
近到他能看清她耳釘上細密的刻痕,看清她睫毛根部一抹極淡的灰暈——是熬夜留下的痕跡。
“我來領獎。”她說,“最佳幕後推手。”
江傾瞳孔微縮。
周野笑意驟然加深,可手指已悄然掐進掌心。
熱芭悄悄攥緊了裙襬。
孟子藝下意識看向江傾,嘴脣動了動,又閉上。
田熹薇從毛毯裏伸出一隻手,輕輕扯了扯熱芭的袖子。
蘇硯卻已轉身,朝工作人員點頭:“麻煩帶路。”
工作人員忙不迭應下,引着她往紅毯方向走。
她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下,沒回頭,聲音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江傾,待會兒頒獎禮結束後,來後臺找我。我有東西要還給你。”
話音落,她抬步離開,背影筆直,墨綠色裙襬在燈光下泛着冷而銳的光。
休息區陷入一片寂靜。
連遠處茶歇區的議論聲都消失了。
楊偉端着空杯子,手懸在半空,忘了放下。
周野臉上的笑終於一點點褪去,變成一張素淨的、毫無表情的臉。
她盯着蘇硯消失的方向,看了足足十秒,才緩緩轉回頭。
目光落在江傾臉上。
沒有憤怒,沒有質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原來……”她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那枚戒指,是你親手設計的。”
江傾猛地抬頭。
周野卻已垂下眼睫,伸手拿起水杯,指尖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你說過,它只送一次。”
她喝了一口水,喉間細微滾動。
“現在,它該回到主人手裏了。”
江傾喉結劇烈上下滑動了一下。
他想解釋。
可他知道,此刻任何解釋都像在傷口上撒鹽。
因爲周野說得沒錯。
那枚戒指,是他親手設計,親手定製,親手戴在蘇硯左手無名指上的。
不是訂婚,不是求婚。
是承諾。
一個關於“如果我選擇踏入世俗,你必須是我唯一”的沉默契約。
而他,親手撕毀了它。
不是因爲不愛,而是因爲……不敢。
不敢承認自己早已在無數個深夜,把另一個人的名字默唸千遍;不敢面對蘇硯望向他時,那雙眼裏太過清澈的信任;不敢承擔一旦鬆手,便是萬劫不復的後果。
他選擇了退。
用一場體面的疏離,把蘇硯推遠。
可他忘了,有些東西一旦種下,就不會因爲距離而枯萎。
只會沉默瘋長,最終破土而出,刺穿所有僞裝。
田熹薇終於忍不住,小聲問:“野子,什麼戒指?”
周野沒回答。
她只是慢慢放下水杯,抬眼看向江傾。
這一次,她沒笑,也沒生氣。
她的眼神像一面鏡子,映出江傾此刻所有的狼狽、猶豫、掙扎與不堪。
“江傾,”她輕聲問,“你到底……想要誰?”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開所有虛僞的熱鬧。
孟子藝屏住呼吸。
熱芭停止了眨眼。
楊偉悄悄後退半步,把存在感縮到最小。
江傾張了張嘴。
他想說“你們都是”,可這三個字卡在喉嚨裏,重逾千斤。
他想說“我誰都想要”,可這話出口,便等於親手把她們全部推入深淵。
他想說“對不起”,可道歉在此刻,比沉默更傷人。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也是這樣的夜晚。
他陪周野錄完節目回酒店,電梯裏燈光昏黃,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呼吸輕緩,髮梢蹭着他脖頸,癢得他心尖發顫。
她醒來時迷迷糊糊問他:“江傾,你會一直陪着我嗎?”
他沒回答。
只是把她額前一縷碎髮別到耳後,指尖觸到她微涼的耳垂。
那時他以爲,時間會給他答案。
可時間沒有。
它只給了他六個姑娘,六雙眼睛,六種不同的愛,和一道永遠無法同時奔赴的單行道。
他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沉靜。
他沒看周野,也沒看其他人。
只是緩緩抬起手,從西裝內袋裏,取出一個黑色絲絨小盒。
盒子不大,邊角已被摩挲得微微發亮。
他把它放在沙發扶手上,推到周野面前。
“你先拿着。”他說,聲音啞得厲害,“等我理清楚。”
周野盯着那盒子,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指尖在盒蓋上輕輕一點,沒打開。
“好。”她說,“我等你。”
不是賭氣,不是威脅,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就像等待春天來臨那樣自然。
她把盒子攏進掌心,站起身,裙襬如墨色水波般漾開。
“我去補個妝。”她笑了笑,這次的笑,終於有了溫度,“待會兒紅毯見。”
她轉身離開,背影挺直,步伐輕快,彷彿剛纔那場無聲的風暴從未發生。
可江傾知道,風暴纔剛剛開始。
因爲她走後,沙發上只剩下孟子藝、田熹薇、熱芭,還有——
他緩緩轉頭。
迪麗熱芭正望着他,眸光清亮,像浸在山泉裏的黑曜石。
她沒說話,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左耳垂上那顆小小的鑽石耳釘。
然後,又指了指江傾西裝領口內側——那裏,一枚同款耳釘,正靜靜別在襯衫第三顆紐扣上方。
江傾呼吸一滯。
那是去年生日,他送她的。
她說:“不許送別人一樣的。”
他答應了。
可就在上週,他把另一枚,送給了剛殺青的張靜儀。
理由是——“靜儀說這個款式襯她耳型”。
他以爲沒人知道。
可熱芭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她只是不說。
就像她知道蘇硯那枚戒指的來歷,知道周野牀頭櫃抽屜裏,藏着一條他送的同款項鍊;知道田熹薇手機備忘錄裏,記滿了他喝咖啡時不經意說過的口味偏好;知道孟子藝每次試鏡失敗後,第一個撥通的,永遠是他電話……
她什麼都知道。
卻只是笑着,把所有真相,都釀成了蜜糖。
江傾忽然覺得,自己像被剝光了衣服,站在聚光燈下。
不是羞恥,而是一種近乎悲壯的坦蕩。
他慢慢坐直身體,手指不再叩擊,只是安靜地搭在膝蓋上。
他看着熱芭。
熱芭也看着他。
兩人之間,隔着一米距離,隔着三年時光,隔着無數個欲言又止的夜晚。
然後,她輕輕開口,聲音像羽毛拂過耳膜:
“江傾,你不用急着回答。”
“我們……有的是時間。”
她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極溫柔的弧度:
“反正,你逃不掉的。”
江傾怔住。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見她時。
她在橫店片場的梧桐樹下,穿着沾着灰的牛仔褲,仰頭喝礦泉水,喉間滾動,陽光穿過樹葉縫隙,在她睫毛上跳動。
她看見他,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
“喂,江老闆,”她晃了晃手裏的瓶子,“你信不信,我遲早把你的心,偷得連渣都不剩?”
當時他只當是玩笑。
如今才懂。
她不是在偷。
她是在等。
等他親手,把心捧出來。
放在她手心裏。
江傾深深吸了一口氣。
窗外夜色濃重,星光大賞的霓虹正次第亮起,像無數雙眼睛,靜靜俯視人間。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強撐的笑。
是一種釋然的、近乎悲憫的笑。
他點點頭,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好。”
“我不逃。”
話音落下的瞬間,休息區門口,又響起一陣熟悉的、帶着笑意的問候:
“江總,我來啦——”
衆人齊齊轉頭。
只見章若南提着裙襬,小跑着進來,髮髻微松,臉頰微紅,手裏還捏着一張皺巴巴的紙。
她一眼就看到江傾,眼睛瞬間亮得驚人,像揉碎了整條銀河。
“我剛纔在化妝間,聽見工作人員說你這邊好像……”她頓了頓,把那張紙展開,上面是歪歪扭扭幾個字,“‘急需一杯熱蜂蜜水,加三顆枸杞’。”
她晃了晃紙條,笑得眉眼彎彎:“我就趕緊衝回來了!”
江傾看着她。
看着她飛揚的眉梢,看着她眼裏的光,看着她毫不設防的信任。
他忽然明白,自己不是困在六個姑娘中間。
他是被六束光,圍在了中央。
而他要做的,從來不是選擇哪一束。
而是——
學會,在光裏,站成自己的太陽。
他伸出手,接過那張皺巴巴的紙條。
指尖不經意擦過她微涼的手背。
然後,他抬眸,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
周野倚在化妝間門口,抱臂而立,脣角微揚。
田熹薇從毛毯裏探出頭,衝他做了個鬼臉。
孟子藝低頭整理裙襬,耳尖微紅。
熱芭歪着頭,笑容狡黠。
而遠處,蘇硯正站在紅毯盡頭,微微側身,目光遙遙投來。
江傾沒躲。
他迎着所有目光,輕輕合上掌心。
將那張寫着“熱蜂蜜水”的紙條,緊緊攥住。
像攥住,他此生最滾燙的、不容退讓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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