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頭一回主動且賣力的伺候,蘇陌則上下其手,箇中之美妙,給個皇帝也不換!
可惜,蘇陌想更近一步開發女帝的時候,卻遭女帝婉言拒絕。
蘇陌自不會勉強女帝。
當然,他是絕不會承認,此乃武力...
蘇陌揉了揉眉心,指尖還殘留着方纔被褥間那抹溫香餘韻,耳畔彷彿還回蕩着女帝倉皇遁走時衣袂破空的細微裂帛聲。他望着空蕩蕩的房門,半晌沒動——不是不想追,是不敢追。方纔那一瞬,他分明察覺到蘇郎袖口暗藏一道微不可察的玄光流轉,似是某種尚未催動的禁制符篆,只待他踏出一步,便要應聲而起,反噬其主。
這哪是逃?分明是佈陣!
他苦笑一聲,掀被坐起,赤足踩在冰涼青磚上,寒意刺骨,卻遠不如心頭那點微妙的滯澀來得真切。
西遊記……真寫岔了。
他原以爲,此界修士重實證、輕虛妄,縱有神話傳說,也早被歷代真人以“氣機推演”“天機印證”剝得只剩骨架;誰料蘇郎竟真將開篇四句當作了大道總綱,眸中驚色不似作僞,反倒像驟然窺見一扇本不該開啓的天門,門縫裏漏出的光,已灼得她心神搖曳。
更糟的是,那書稿上,沈幼娘與孟丹瑩親手謄寫的硃砂批註,密密麻麻綴於頁腳——
“‘混沌未分天地亂’,似合我宗《太初九章》所載‘鴻蒙未判,陰陽未始’之境,然‘茫茫渺渺有人見’五字,卻與《玄穹誌異》中‘先天靈識自晦’之說暗契……”
“‘盤古破鴻蒙’,非指力士開天,乃言‘道胎初裂,一炁化三清’之象!幼娘昨夜觀星,紫微垣忽現三縷青氣交纏,恰應此句!”
最底下一行小楷,卻是孟丹瑩以銀鉤鐵畫所書:“西行取經者,非爲求法,實爲補缺。金箍棒重一萬三千五百斤,正合周天三百六十五度、人身三百六十五竅之數。此非戲言,乃煉體至極之數理顯化!”
蘇陌盯着那行字,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
完了。
她們真信了。
不是敷衍應付,不是文人附會,而是以修士之眼、煉氣之身、推演之術,一條條對照、印證、反推,硬生生把一部小說,當成了修行祕典來參悟!
他猛地想起前日薛憶紓捧着初稿來請教:“蘇郎君,那‘緊箍咒’三字,若以‘巽風引雷訣’摹其音律,再輔以‘縛靈絲’纏繞識海,可否真制伏心猿?妾身試過三次,識海中確有一隻白毛小猴影子跳脫不休,只是……它爲何總朝妾身眨眼睛?”
當時他只當玩笑,笑着打發過去。如今想來,那不是幻覺,是心神共鳴引發的“靈相外顯”!
此界修士,竟能從虛構文字裏,勾出真實靈相!
蘇陌額角沁出細汗,忽然抬手掐訣,指尖凝起一點幽藍火苗——這是他新近練成的“照影真火”,專照虛妄,焚盡幻象。他將火苗湊近牀頭櫃上另一冊《西遊記》下卷殘稿,火光躍動,紙面卻紋絲不動,墨跡反而在火光映照下泛出溫潤玉色,隱約浮現出幾道極淡的金色雲紋,如呼吸般微微明滅。
火苗顫了顫,自行熄滅。
蘇陌瞳孔驟縮。
不是幻象。
是真有道韻蘊藏其中!
他深吸一口氣,翻身下牀,快步走到書案前,提筆蘸墨,卻不寫一字,只將狼毫懸於半空,筆尖懸垂,墨珠將墜未墜。他凝神屏息,默運《軍地兩用人才之友》中“知行合一·格物致知”篇心法——此法本爲訓練民兵觀察地形、辨析敵情所設,講究“目視、耳聽、鼻嗅、膚感、心印”五感並用,直溯本源。此刻他以此法反向推演:若西遊記爲真,則書中人物必合此界天道法則;若爲假,則必有破綻可尋。
筆尖墨珠終於滴落,“嗒”一聲輕響,在宣紙上暈開一小片濃黑。
就在此刻,窗外忽有異響。
不是風聲,不是蟲鳴,是某種極其規律的“咔…咔…咔…”聲,由遠及近,節奏沉穩,每一聲都似敲在人脊椎骨節之上,令人心跳不由自主隨之同步。
蘇陌霍然抬頭。
窗欞微震,一道灰影倏然掠過,停在檐角。
不是飛鳥,亦非走獸。
是一具機關傀儡,通體玄鐵鑄就,關節處嵌着細小的青玉齒輪,雙目燃着兩簇幽綠魂火。它左臂已斷裂,斷口處露出幾根纏繞着金絲的銀線,右臂卻完好,掌心託着一隻巴掌大的青銅羅盤,盤面刻滿星圖,中央一枚指針正瘋狂旋轉,最終“錚”一聲輕鳴,死死指向蘇陌所在的方位!
傀儡緩緩轉過頭,綠火幽幽,鎖定了窗內之人。
蘇陌認得這東西——孤峯山匠坊最新製出的“巡山哨傀”,專司夜間警戒,靈智僅如稚童,靠預設陣圖行動,絕不會離山百裏。
可眼前這具,斷臂處金絲銀線裸露,明顯遭過重創,卻仍跋涉數十裏,循着某種不可見的牽引,精準找到此處。
它在找什麼?
蘇陌目光一凝,落在傀儡掌中羅盤——那指針所指,並非自己,而是……自己方纔擱在案頭、尚未收起的《西遊記》殘稿!
他心頭巨震,閃電般伸手抓過書稿,同時左手疾揮,一道“斷嶽印”轟向窗欞!
轟隆!
磚石碎裂,木屑橫飛,傀儡被氣浪掀得倒飛出去,卻在半空猛地一折腰,竟以斷臂爲軸,整個身體陀螺般旋起,右臂羅盤陡然爆發出刺目白光,一道纖細如發的銀線自盤心激射而出,無視漫天碎石,直直刺向蘇陌手中書稿!
蘇陌來不及思索,本能將書稿往胸前一護!
銀線“嗤”地沒入紙頁。
剎那間,整冊殘稿無火自燃,卻非焦黑,而是化作無數金粉,簌簌飄散。金粉未落地,已在半空凝成一幅微縮星圖——北鬥七星高懸,下方七顆輔星熠熠生輝,正對應鳳鳴山七面軍旗所在方位!星圖中央,一柄金箍棒虛影緩緩旋轉,棒身銘文清晰可見:“如意金箍棒,重一萬三千五百斤”。
星圖一閃即逝。
蘇陌怔在原地,指尖還殘留着金粉灼燙的觸感。
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緊接着是柳思雲帶着哭腔的呼喊:“蘇郎君!蘇郎君快開門!出事了!山上的‘鎮嶽鍾’……它、它自己響了!”
話音未落,第二聲鐘鳴已破空而來。
不是悠長渾厚,而是短促、尖銳、帶着金屬撕裂般的顫音,彷彿巨鍾內部,正有某種古老存在,正一下下,用指甲刮擦着鐘壁內壁!
咚——!
第三聲。
咚——!
第四聲。
每一聲,都讓整座蘇府地磚微微震顫,牆皮簌簌剝落。遠處,隱隱傳來百姓驚惶的哭喊與犬吠。
蘇陌猛地推開房門。
柳思雲跌跌撞撞撲進來,素來豐腴的臉頰此刻慘白如紙,額角全是冷汗,她一把抓住蘇陌手腕,指甲幾乎掐進肉裏:“郎君!鐘響七聲,必有大兇!可、可現在才響了四聲……可、可千戶大人說,那鍾自鑄成以來,從未響過一聲!連女帝陛下……都未曾敲過!”
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剛纔……剛纔第七面旗的位置,鳳鳴山北麓‘斷龍崖’……塌了!”
蘇陌渾身一僵。
斷龍崖?那不是滄瀾國使節團今日申時約定的駐營之地麼?
他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蘇郎白日所言——“鳳鳴山豎七面軍旗,由七軍都督府、新軍、鎮北軍親衛、滄瀾國使團,及錢楠山兵馬爭奪……”
七面旗。
七聲鍾。
斷龍崖,正是第七旗所在!
他抬眼望去,柳思雲身後,不知何時已立着一人。
不是千戶,不是薛憶紓,也不是孟丹瑩。
是沈幼娘。
她一襲素白衣裙,髮髻散亂,手中緊緊攥着半截燒焦的狼毫,墨汁順着指尖滴落,在青磚上洇開一片暗紅。她臉色平靜得可怕,目光越過柳思雲,直直釘在蘇陌臉上,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蘇郎君,西遊記下卷,幼娘昨夜抄錄時,誤將‘蟠桃園在崑崙墟’一句,抄作了‘蟠桃園在鳳鳴山’。”
她頓了頓,嘴角竟緩緩扯開一個近乎悲憫的弧度:
“您說……那第七面旗,會不會,就插在蟠桃園裏?”
話音落,第五聲鐘鳴,轟然炸響!
這一次,蘇陌清晰聽見,鐘聲裏夾雜着一聲淒厲長嘯,非人非獸,卻飽含滔天怨毒與……一絲難以言喻的、久別重逢的狂喜。
他渾身血液驟然凍結。
蟠桃園。
鳳鳴山。
第七面旗。
還有方纔那傀儡羅盤上,金箍棒虛影棒身銘文——
“重一萬三千五百斤”。
他忽然記起,《軍地兩用人才之友》第一頁,鉛印小字旁,自己隨手寫下的批註:
【注:此數字,乃後世某部古典名著中,定海神針之重。純屬巧合,勿深究。】
巧合?
蘇陌低頭,看着自己方纔被柳思雲掐出指痕的手腕——那印記,竟隱隱泛出淡淡金光,形狀扭曲,赫然是一圈細小的、不斷收縮又舒張的……金箍。
窗外,第六聲鐘鳴,裹挾着漫天風雪,轟然壓下。
雪是紅的。
像血。
像西遊記封面上,那抹未曾乾透的、硃砂寫就的“西”字。
蘇陌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最後一絲猶豫已盡數燃盡,只剩下磐石般的決斷。
他轉身,大步走向書案,提起那支沾着未乾墨跡的狼毫,蘸飽濃墨,懸腕於一張空白宣紙之上。
筆尖懸停三息。
墨珠飽滿欲墜。
他開口,聲音低沉平穩,卻字字如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幼娘,去把《西遊記》所有存稿,連同孟丹瑩姑娘所有硃砂批註,全部收齊。”
“思雲,速傳令山中所有匠師、陣法師、符籙師,半個時辰內,齊聚演武場。帶齊所有‘玄冥寒鐵’、‘癸水精魄’、‘破妄金砂’。”
“還有……”
他頓了頓,筆尖墨珠終於“嗒”一聲墜落,暈開一朵濃重墨花,像一滴巨大的、無聲的眼淚。
“去請女帝陛下。”
“告訴她,第七面旗……”
“我們,不爭了。”
“我們,要把它——”
“種下去。”
第七聲鐘鳴,應聲而起。
這一次,沒有風雪。
只有滿城燈火,無風自動,盡數朝着鳳鳴山方向,深深俯首。
如同朝聖。
蘇陌提筆,重重落墨。
第一筆,橫劈而下,如金箍棒掃蕩妖氛。
第二筆,豎貫而落,似定海神針鎮壓四海。
第三筆,鉤如閃電,直指蒼穹。
他寫下的,不是字。
是陣圖。
是檄文。
是……一封,寄給三界萬靈的、蓋着“錢楠山”硃紅大印的——
討妖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