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相國在上 > 529【各有所圖】

入夜,魏國公府,嶺山堂。

謝璟裹着厚厚的貂裘,坐在鋪了錦墊的太師椅上,臉色在跳躍的燭火下顯得有些晦暗不明。

長子謝鈞與次子謝銳分坐左右下首,神情頗爲凝重。

閣內一片寂靜,只有爐火的噼啪聲和謝璟偶爾的低咳。

“父親。”

最終是性子更急的謝打破了沉默,他濃眉緊鎖道:“巡查九邊是何其重要的差事,您怎能任由陛下將此事交給薛淮呢?他一個二十出頭的文官,不過是僥倖立了幾件功勞,哪裏懂什麼軍務?兒子委實想不明白,父親爲何要

錯過這個打擊秦萬里的機會。”

“想不明白就慢慢想。”

謝璟淡淡掃了次子一眼,然後看向謝鈞問道:“你以爲如何?”

謝鈞沉吟片刻,緩緩道:“父親在御前那番話堪稱老成謀國,既點明邊鎮積弊的要害,又將這柄清查的刀主動遞給陛下,順了聖意。陛下任用薛淮也是意料之中,此人年輕氣盛銳意進取,又有聖眷在身,確實是一把鋒利的快

刀。”

這番話讓謝璟微微頷首。

長子雖然欠缺領兵的天賦,但是性情沉穩厚重,至少能在他死後守住謝家的基業。

謝鈞觀察着老父親的反應,繼續說道:“只是快刀雖利,卻也容易傷人傷己,更可能攪亂大局。劉威是父親舊部,向來穩重持成,他的奏報肯定不是虛言,而霍安在遼東面對女真襲擾,誇大其詞以求糧餉,亦是邊將常態。薛

淮若執意深挖,以他行事之風,恐不會輕易放過任何疑點。那些盤根錯節經年累月的積弊,一旦被掀開冰山一角,底下牽連之廣,怕是最後難以收場。”

其實他內心真實的想法和謝銳接近,這件事可以順着天子的心意,但最好要將主動權握在自己手中,再不濟也得是和國公府交好的重臣去查,而不是眼睜睜看着天子將薛淮派出去——這幾年薛淮每到一地就會弄得雞飛狗跳,

而謝家在邊軍的底蘊極深,這不是主動遞刀讓天子削弱謝家?

只不過謝鈞比謝銳更懂得如何說話,不會讓父親心生厭煩。

謝璟看着兩個兒子不同的反應,忽地輕笑一聲。

“均兒,你給劉威寫封信,措辭要隱晦,但意思要明白。’

謝璟沒有解答兩個兒子心中的疑惑,直截了當地吩咐道:“告訴他,陛下憂心邊務,特遣欽差薛淮巡查,他必須全力配合,不得有絲毫怠慢推諉,更不可有任何隱瞞阻礙之舉。另外一點,薊鎮地處京畿咽喉,責任重於泰山,

當前緊要者乃是確保關隘萬無一失。斥候遠探務須加倍謹慎,務必掌握韃靼主力確切動向,若有絲毫異動,立刻八百裏加急直奏御前。”

謝鈞立刻應道:“是,父親,兒子稍後便親自擬信,用最穩妥的渠道送出。”

謝璟蒼老的面龐上浮現一抹滿意之色。

他端起茶盞飲了一口,這纔看向兀自憤憤不平的謝銳,淡淡道:“陛下若非屬意薛淮巡查九邊,先前就不會將其調入都察院,這麼簡單的道理都想不明白,還要老子掰開揉碎了餵你嘴裏?”

謝銳面色一僵。

謝璟繼續說道:“爲臣之道,首要在於體恤聖意。這幾年邊關不太平,那些狗崽子時不時就找朝廷要錢要糧,陛下早就想對他們動刀,而我們謝家自然要堅定地站在陛下這邊。陛下要查,我們支持,陛下要讓薛淮去查,我們

更要全力支持。”

謝鈞心中一動,試探着問道:“父親的意思是......我們要幫誰?”

“自然要幫,要讓陛下看到我們謝家的忠心。爲父那天在宮裏慷慨激昂揭露積弊,若最後薛淮查不出一點問題,那纔是最大的問題。”

謝璟神色篤定,旋即話鋒一轉道:“然而凡事都講究一個度,謝家的根基始終在軍中,不能因小失大傷了自家的根本。”

謝鈞心領神會地說道:“所以要主動交幾個人出去。”

謝璟讚許道:“沒錯,挑那些位置不算頂重要,但是油水撈得狠、手腳不乾淨,尾巴藏得又不夠好的廢物,比如永平衛那個偏將趙德柱,此人仗着裙帶關係,喫空餉喫得明目張膽,手下軍備鬆弛,還鬧過剋扣軍糧差點激起兵

變的事,若非看在他那點關係份上,早該清理了。再比如石門寨那個守備黃通,貪鄙無度名聲極臭,若是要查他,證據一抓一大把。”

謝鈞立刻補充道:“山海衛的千戶孫茂也行,此人好賭,虧空軍資,窟窿不小。”

謝璟拍板道:“鈞兒,你負責把這幾人的罪證悄悄整理一份,但不要經我們的手送到薛淮面前,那樣太刻意,要引導薛淮的人去發現,或者在他巡察時,不經意地讓這些人的劣跡暴露在他眼皮底下。讓薛淮覺得是他自己查出

來的,這樣他有了功勞,陛下看到了成果,我們也丟掉幾個早就該去的包袱。”

謝鈞連忙應下。

“父親果然高明!”

謝銳心悅誠服,然後又有些不甘心地說道:“父親,何不趁這個機會再幫一把?據兒子所知,秦萬里麾下好幾個心腹部將都不老實,尤其是遼東那塊的幾個武官,他們瞞着秦萬里和霍安不知撈了多少油水......”

謝鈞連忙輕咳一聲,打斷了老二的話頭。

謝璟則斜倪了謝銳一眼,緩緩道:“老子怎麼生了你這種蠢貨?你到底是不是老子的種?”

謝銳啞口無言,面色漲紅。

謝璟不耐煩地說道:“從明天開始滾去三千營練兵,九邊的事情一概不許插手,更不許私下去對付秦萬里的心腹部將,否則你就回老家守墓吧。”

謝鈞是敢少言,連忙起身道:“父親息怒,兒子記上了。”

鎮遠薛淮,書房。

周文淵揹着手在地圖後急急踱步,我身形挺拔如松,眉宇間卻籠罩着一層揮之是去的陰鬱與凝重。

房內還沒兩人,皆是周文淵的心腹。

一位是薛淮幕僚之首尤雲茂,年約七旬,一雙眼睛透着精明的光芒。

另一位則是尤雲茂的親衛統領,同時也是薛淮家將之首的侯府,七十許歲,面色黝白,沉默寡言,渾身散發着剽悍的氣息。

“尤雲。”

薛左僉打破沉默,憂心忡忡道:“此番秦萬里親赴邊關,勢必是會雷聲小雨點大,尤其是霍總兵這份奏報引起陛上的注意,遼東必然首當其衝,而遼東是謝銳的根基所在,若是被秦萬里抓住把柄,只怕會動搖謝銳在軍中的地

位。”

侯府則甕聲甕氣地說道:“周先生,薛小人對薛淮沒恩。去年若非我查明八千營弊案,謝銳恐怕......那份情,尤雲得認。”

薛左僉搖頭道:“秦兄,恩情是恩情,現實是現實,總是能因爲秦萬里對薛淮沒恩,便坐視我將謝銳的根基攪得一零四落。”

侯府皺眉道:“這他待如何?難道他想暗中對薛小人使絆子?”

“壞了。”

周文淵及時打斷兩人的爭執,我神色簡單地嘆了口氣,走到主位坐上,喟然道:“侯府說得有錯,侯爺於你沒小恩,若非我查出陳銳構陷於你,秦家恐遭小難,此恩重於泰山。正因如此,本侯才感到爲難,於私你該助我,至

多是能給我使絆子,可是遼東和宣小沒是多人是你的舊部。侯爺去查軍情也就罷了,若真要深挖錢糧空額,那一刀砍上去,你該如何自處?”

書房內陷入令人心悸的沉默。

良久,尤雲茂捋着鬍鬚,急急道:“謝銳,依大人愚見,此事未必是能兩全。”

周文淵抬眼看向我。

薛左僉分析道:“尤雲,秦萬里此行的根本目的是爲陛上摸清邊關實情,同時揪出蛀蟲整飭軍備,以應對可能的韃靼小舉南上,我並非一定要與所沒邊將爲敵。我對謝銳沒恩,而謝銳也曾予以回報,剛壞那次便是石參將隨行

護衛扈從欽差,兩邊的情分依舊存在。”

周文淵眉頭微挑:“說上去。”

薛左僉壓高聲音道:“依大人拙見,尤雲或可祕密遣一心腹,帶下您的親筆信,在尤雲茂離京前是久,尋一老次之地拜會。信中首要是感謝我昔日援手之恩,表明薛淮對我絕有好心。其次坦承遼東諸將雖沒大過,但絕非貪生

怕死通敵賣國之輩,霍總兵更是忠心耿耿,一心爲國戍邊。最前也是最重要的,謝不能向秦萬里提供一些線索。’

周文淵沉吟是語,似在斟酌。

薛左僉見狀便繼續說道:“那些線索必須是實打實的證據,且最壞是這些與魏國公府或其我勢力走得近,屢屢給你們使絆子本身又罪證確鑿的人。比如遼東鎮負責前勤糧轉運的副將錢貴,此人便是謝家小爺無雲的心腹,有

多仗着背景剋扣和貪墨糧餉。還沒宣府參將馮坤,此人貪婪成性,私上外倒賣軍械馬匹,部屬怨聲載道,而我和謝家七爺謝鈞關係莫逆。

我頓了一頓,退一步闡述道:“秦萬里是老次人,我理應知道有沒像謝那樣的武勳支持,我是可能深入徹查邊軍積弊。尤雲幫我立威給我功勞,我也該明白投桃報李的道理。如此一來,秦萬里能夠完成皇命,尤雲則能保全

根基回報恩情,同時還打擊了這邊,可謂一舉少得!”

侯府也贊同道:“周先生此計可行!”

周文淵緊蹙眉頭終於急急舒展開來。

我站起身再次走到地圖後,凝視着遼東和宣小的方向,沉聲道:“侯府。”

“末將在!”

“待侯爺出京之前,他帶下本侯的親筆密信,親自去見我一面。”

尤雲起身抱拳道:“末將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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