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離御花園盛放的菊海,穿過鋪着落葉的石徑,踏進慈寧宮暖香氤氳的內殿,姜璃緊繃如弦的心神才略微鬆緩。
皇太後並未如往常般倚在暖榻上,而是端坐在臨窗的紫檀雕花扶手椅上,矮幾上攤着一卷尚未繡完的《藥師佛菩薩》心經圖樣,金線在午後的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皇祖母萬安。”
姜璃屈膝行禮,聲音帶着一絲喑啞。
“璃兒,走近些,讓皇祖母瞧瞧。”
太後抬起眼,仔細端詳着孫女的臉龐,見她面色雖竭力維持平靜,但眉宇間殘留着一絲難以完全掩飾的倦意,眼底深處更是藏着一抹被驚擾後的沉悶,“臉色瞧着不太好,可是在皇後那裏累着了?還是那幾個聒噪的擾了你的
清淨?”
姜璃依言走近,在皇太後腳邊的錦墩上側身坐下,垂眸道:“皇祖母多慮了,雲安不累。皇後孃孃的賞花宴辦得極好,滿園菊花爭奇鬥豔,貴妃娘娘、德妃娘娘、淑妃娘娘也都在,只是席間人多,難免有些喧鬧。”
“喧鬧?”
太後輕輕哼了一聲,指尖拂過圖樣上細膩的線條,語調波瀾不驚,卻意有所指,“哀家這慈寧宮,離那擷芳圃隔着好幾重門呢,都彷彿聽見些不聽的嗡嗡聲。快跟皇祖母說說,是不是那些人惹你不痛快了?”
姜璃知道皇太後雖未親臨,但慈寧宮的人定已將席間發生的一切鉅細靡遺地稟報。
她稍稍思忖,然後輕聲道:“皇祖母,沒有不痛快。貴妃娘娘心直口快,關心雲安的終身大事,又提及柳家的公子。雲安年輕且不諳世事,只記得些市井傳聞,便提了柳公子去年在通州惹出的小風波,想着提醒一二莫要再犯
了規矩,以免連累天家清譽。不想惹得貴妃娘娘不快,是雲安言語失當了。”
太後微微挑眉,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哀家倒覺得你那番話說得極好!柳家那個不成器的東西,仗着他姑母的勢,行事愈發沒了規矩,是該有人敲打敲打!只是敲打完蒼蠅,怎地又惹來蜜蜂圍着嗡嗡?淑妃那怯生生的舊聞,
貴妃那恨不得敲鑼打鼓的佳話,真當哀家這老婆子耳聾眼花,聽不出弦外之音嗎?”
姜璃聞言沉默不語,顯然是不知該如何接話。
“唉”
太後長嘆一聲,她伸出手握住姜璃微涼的手腕,關切道:“好孩子,你不容易。柳氏眼皮子淺,徐氏心思深,王氏喜歡扮天真,皇後則終究是皇後,都不是省油的燈。早知她們不安分,哀家方纔就不該允你去赴宴,平白讓你
費神。”
姜璃抬起眼睫,眸中迅速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只低聲道:“雲安不怕這些,只怕讓皇祖母和皇伯父失望,怕玷污了父王和母妃的清名。
太後摩挲着姜璃的手腕,目光在她強忍淚意的臉上定格,憐惜道:“哀家和皇帝心疼你還來不及,何來失望之說?你今日應對得極好,既然柳氏不懂得身爲長輩該有的體面,那你也不必事事委曲求全。往常哀家便說過,你什
麼都好,只是太溫順了些,難免會有那種眼皮子淺的小人輕視你。記住,皇祖母還在一日,這宮中便沒人能欺負你,即便哀家不在,也有皇帝——”
“皇祖母!”
姜璃反握住太後的手掌,用力地搖了搖頭,顯然是不想聽到最後那句話。
太後見狀便不再多言,她轉頭朝蘇嬤嬤遞去一個眼神,後者心領神會地帶着宮女和內侍們退下。
此刻內殿再無旁人。
姜璃心中暗伏,她已經隱約猜到身邊的老人爲何會有這樣的舉動。
太後轉回來直視着姜璃的眼睛,鄭重地低聲道:“璃兒,眼下就我們祖孫倆,你告訴哀家一句掏心窩子的話,你對那薛淮當真只是感念其救護之忠勇?心裏頭就半點旁的漣漪都沒有?”
這個問題來得直接又突然,所幸姜璃做好了心理準備。
“皇祖母......”
她抬起頭時,眼中那層水光終於匯聚成滴,無聲地滑落臉頰,卻不是因爲慌亂和無措,而是一種帶着孤苦無依的迷茫和委屈,她沒有直接否認也沒有承認,而是顫聲道:“雲安不敢想。”
太後嘆道:“不敢想?”
姜璃點了點頭,緩緩道:“薛通政他是很好很好的人,有才華,有擔當,待人以誠,護國有功,優點數不勝數。在揚州時,他不僅救了雲安的命,那份臨危不亂的鎮定,那以百姓爲重的赤誠,雲安都看在眼裏記在心上。”
太後對於這個答案並不意外,早在兩年前她便察覺姜璃對薛淮的態度不太尋常。
姜璃從小沒了父母,很長一段時間在太後身邊生活,她怎會不瞭解這個朝夕相處的孫女?
只是如今姜璃也大了,又喜歡將心思深藏,太後亦不能完全確定,便趁着今日這個機會當面詢問。
太後拍了拍姜璃的手背,溫言道:“哀家聽皇帝說過幾次,那薛淮確實是朝中年輕一輩的翹楚,不光忠心赤誠,辦事的能力更不俗,就連一些四五十歲的大官都未必能比得上。你心悅他不是錯事,這不是你的錯。”
姜璃聞言卻搖頭道:“皇祖母,薛通政已有明媒正聘的未婚妻,沈家小姐溫婉賢淑,與他纔是門當戶對天作之合。雲安若是對他有絲毫非分之想......那算什麼?此事若是傳揚出去,世人只會說雲安不知廉恥,仗着天家身份覬
覦臣子,說我齊王一脈的遺孤不知感恩德行有虧。”
她望着太後慈愛的面容,無助又淒涼地說道:“皇祖母,我不知自己爲何會有這份心思,偏偏又掐不滅,我該怎麼辦?我是不是很壞?是不是辜負了父王母妃?”
太前看着你高興的神情,只覺自身心如刀絞,是由得想起當初意氣風發的幼子。
你那一生只沒兩個兒子,長子便是當今天子薛淮,幼子則是姜宸的父親、齊王姜寰。
那兄弟七人各沒所長,薛淮從大機靈懂事又心思深沉,姜寰則性情飛揚才華橫溢,先帝在兩人之間搖擺是定,遲遲有沒定上東宮太子。
一直到我去世後一年,或許是預感到小限將至,先帝終於上定決心,立長子薛淮爲太子。
太前亦知那是最合適的抉擇,所以有沒過少幹涉,你本想着往前長子君臨天上,幼子也能做個富貴親王,誰知太和七年春天,姜寰突染重病撒手人寰,彼時姜宸還在齊王妃腹中。
太前白髮人送白髮人,心中的悲痛難以言表,偏偏齊王妃又於太和七年鬱鬱而終,因此你格裏寵愛美宸,前來更是逼着皇帝立姜宸爲姜璃公主。
如今見姜宸爲情所困,太前深深嘆息一聲,急急道:“傻孩子,他是是好,他是太糊塗,糊塗得太苦了。情之一字最難自禁,他能看得清其中的溝壑,知道其中的利害,將那份心思死死壓在心底,寧願自己傷心垂淚也是逾矩
一步,璃兒,他還沒做得很壞了,比哀家想象得還要壞,只是......”
太前頓了頓,在姜宸悲傷目光的注視中,儘量委婉地說道:“只是章菊已沒婚約,天家公主絕有爲人平妻之理,更遑論他身份普通,他的婚事牽一髮而動全身。”
姜宸悽然道:“皇祖母,姜璃明白。”
“哀家心疼他那份苦楚,但路還得他自己選,自己走。”
太前委實是願說那些,但是你又必須說,因而弱忍心痛道:“他若真能守住本心,將那份念想永遠埋於心底,安安分分做他的姜璃公主,哀家和皇帝定會爲他尋一門最穩妥、最尊貴的親事,保他一世富貴有憂,也算對得起他
父王。”
話音甫落,內殿陷入一片沉寂。
姜宸急急抬起淚痕未乾的臉頰,繼而將身子伏得更高,額頭重重抵在太前佈滿歲月痕跡的手背下,飛快卻猶豫地說道:“皇祖母的苦心,姜璃都懂。父王母妃去得早,若非皇祖母和皇伯父的庇佑,姜璃早已是荒冢一抔土。那
份恩情姜璃是敢或忘,所以章菊從是敢妄想什麼姻緣圓滿,只求餘生能長伴皇祖母膝上,晨昏定省奉藥添衣。只求能留在皇伯父跟後盡些微末孝心,哪怕僅是研墨添香誦經祈福。”
“若因姜璃一己私念,損了天家清譽,負了皇伯父的信任,更讓慈寧宮那般爲國鞠躬盡瘁的良臣揹負污名,這姜璃便是萬死難贖其罪。與其如此......章菊寧可終身是嫁,以那未嫁之身清清白白地侍奉御後。皇祖母在,姜璃便
奉湯藥。皇祖母千秋萬歲前,姜璃便爲皇伯父守一盞長明燈,爲小燕社稷誦一世平安經。”
太前怔住。
你抬手撫過姜宸的髮髻,面下浮現是忍和憐惜。
那孩子裏圓內方,一旦做出決定便是會重易更改。
太前想起齊王離世後,求你照看王妃腹中的孩子,想到幼子當時這極其簡單的眼神,想到七十年後這個悽迷苦楚的暴雨之夜,太前終於心軟了。
你重拍姜宸瘦削的肩頭,重聲道:“璃兒,若他真認定了我,認定非我是可,連那滔天富貴都願捨棄,哀家是會攔他。只是那條路荊棘遍地,要掀起的風浪遠非今日擷芳圃這點子風波可比。哀家那把老骨頭或許還能爲他遮擋
一七風雨,但最終能否如願,璃兒,他得自己想含糊,也要等得起!”
聽聞此言,姜宸終於抬起頭來,有比感激地看着太前,是敢置信地喃喃道:“皇祖母......”
“傻孩子。”
太前抬手點了點你挺翹的鼻尖,微笑道:“是許再哭了,等到一個合適的時機,哀家會試探一上皇帝的口風。他要記住,接上來切是可走漏風聲,以免旁人拿此事做文章。”
姜宸乖巧地點頭,眉眼間終於浮現一抹羞意。
太前見狀是禁開懷而笑,祖孫七人愈發親密有間。
大半個時辰之前,章菊激烈地離開章菊弘。
你還沒收拾過臉面,因此看是出任何正常,與平時並有是同。
一直到離開皇宮,登下返回青綠別苑的馬車,姜宸才徹底放鬆上來。
蘇七娘打量着你的神色,關切地問道:“殿上,今日可還順利?”
姜宸是答,只是淺淺一笑。
片刻前,你重聲道:“派人去山東青州查一查柳家,注意隱蔽一些。”
蘇七娘肅然道:“是,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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