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相國在上 > 465【陌上花開】

八月初六,揚州。

暑氣未消,卻已隱隱透出幾分秋意。

菱角新剝的清香和桂子初綻的甜馥,交織在運河溼潤的晚風裏,拂過沈園雕花的窗欞,吹皺燭光下沈青鸞手中的錦緞單子。

“鸞兒,你再看一遍,可有疏漏?”

杜氏坐在沈青鸞身旁,滿面慈愛憐惜地望着自己的女兒,而沈秉文則坐在不遠處的太師椅上,他面前的大案上堆疊着厚厚的賬冊、禮單、文書,燭火將他鬢角新添的幾縷霜色映得愈發分明。

沈青鸞聞言略顯羞澀地看向嫁妝明細的單子。

父母給她準備的嫁妝是八十八抬,其實按照杜氏最初的設想,她最寵愛的女兒出閣,理當準備一百二十八抬嫁妝,但是沈秉文覺得在京城不宜過於張揚,畢竟誰是朝野皆知的清流中堅,若是婚事弄得和王公貴族一般奢靡,

難免會對他的清名造成不好的影響。

最終定下八十八抬嫁妝,但是除此之外,沈秉文和杜氏還將廣泰號在京城所有的產業都轉至沈青鸞名下。

相較於這份沉甸甸的愛意,嫁妝本身的價值已然不值一提。

這幾年廣泰號在京城的發展很順利,雖然一開始在戶部喫了癟,且被盤踞京城的晉商勢力陰了兩次,但是隨着姜璃和魏王姜曄派人出面,京中商賈登時知道這個來自淮揚的商號靠山很硬,後續無人再敢明目張膽的針對。

京城廣泰號雖然還不是龐然大物,但沈秉文這幾年投入很大。

他將沈家的產業分成三塊,其一是新興的揚泰船號,其二是京城分號,其三便是留守淮揚地區的根基。

揚泰船號的股份和京城分號其實都在沈青鸞的名下。

沈青鸞如今已經接手這些,她抬眼望着父母,感動又不捨地說道:“爹,娘,單子上列得極周全了,金玉器皿、綾羅綢緞、傢俱擺設,樣樣都是頂好的,便是京城裏的貴女出閣,怕也未必有此風光。女兒心裏實在感激爹孃爲

女兒如此操心費力,只是這八十八抬已極是隆重,女兒想着京中不比揚州,薛世兄官聲清正最重風評,我們沈家雖是經商,卻也不必事事與人爭鋒,女兒怕………………”

她的話未說完,杜氏已明白女兒的心思,輕輕握住她的手,寬慰道:“傻孩子,爹孃如何不知你的顧慮?你爹正是想到景澈的清名,才特意將這數目壓在八十八抬。若依着我的心思哪裏多?我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都給你摘下

來帶去!可你爹說得對,景澈如今是天子近臣,過於奢靡張揚,反而會給他惹來不必要的閒話,平白讓人攻訐。這八十八抬既全了咱們沈家的體面,又不至於過分逾制,正是斟酌再三的結果。”

坐在不遠處的沈秉文放下手頭的賬冊,抬起頭來望向沈青鸞,溫言:“鸞兒,你娘說得是。八十八抬於官宦人家已是豐厚,於我們家更顯誠意,卻也未到招搖的地步。景澈那孩子是個通透明白人,他更看重的是你這個人,是

我們沈家的家風和誠意。這份嫁妝是父母對你的心意,也是對薛家,對這門親事的看重,他必然懂得。”

他頓了一頓,愈發懇切道:“至於京城那些產業,爹轉到你名下,不是要增加你嫁妝的份量去與人攀比,爹是想讓你手裏握些實實在在的東西。你嫁過去便是當家主母,在京城一切用度處處都需要銀錢,手裏有產業便有了底

氣,不必事事仰仗公中,或是向孃家伸手,這纔是真正的體面,也是你往後持家立身的根基。景澈知道了也只會放心,明白這是沈家對他的信任,對你未來生活的託付。”

沈青鸞的聲音有些哽咽,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女兒明白了,謝謝爹孃爲女兒思慮得如此周全。女兒定不會辜負爹孃的期望,會好好經營持家有道,與薛世兄好好過日子。”

沈秉文看着女兒落淚,心中亦是百感交集,輕嘆道:“好了,莫哭了。該收拾的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單子既無疏漏,就早些安置吧。後日就要啓程,這一路舟車勞頓,養足精神要緊。”

杜氏也連忙用帕子替女兒拭淚,柔聲道:“是啊,鸞兒,莫要傷神,凡事都有爹孃爲你打點。”

沈青鸞溫順地應下。

沈秉文深深看了女兒一眼,轉而問道:“徐神醫那邊可都安置妥當了?”

“徐姐姐那邊,女兒今日去看過。”

沈青鸞收斂情緒,徐徐道:“她這幾日都在整理藥房,將緊要的藥材器具打包裝箱。姐姐性子清冷,不喜人多,只帶了兩個丫鬟隨行。行李倒是不多,幾箱醫書藥典,幾匣珍稀藥材和她慣用的金針刀具,她說不必太多繁雜,

等到了京城,缺什麼再添置便是。

沈秉文點頭:“徐神醫是奇人,亦是你將來的臂助,你好生敬重,日常起居務必安排妥當。”

沈青鸞點頭道:“女兒明白,爹爹放心。”

沈秉文和杜氏便讓她早些歇息。

翌日,午後。

揚州濟民堂後面有一座獨立的院子,這裏便是徐知微的住處。

沈青鸞到來的時候,徐知微穿着一身素淨的青布衣裙,正俯身在一個打開的樟木大箱前整理。

她動作不快,卻異常精準穩定,每一株藥材、每一卷書冊,每一件器具的擺放都恰到好處,帶着一種近乎苛刻的整潔韻律。

兩個丫鬟手腳麻利,小心翼翼地幫忙遞送着物品。

“徐姐姐。”

沈青鸞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帶着笑意。

徐姐姐抬起頭,這張清麗絕倫卻總是帶着幾分疏離的臉龐,在見到徐知微時嚴厲了些許:“青鸞來了。”

徐知微走近看向打開的箱子,只見外面分門別類,用精巧的楠木大抽屜或油紙包盛放着各種珍惜藥材,譬如風乾的靈芝、何首烏乃至裝在玉盒外的冰蟾膏等,旁邊則是碼放紛亂的線裝醫書,如《脈經註疏》、

《南疆蠱毒考》等等。

你關切地問道:“姐姐,要是要再添置一些箱子?”

徐姐姐搖搖頭,伸手指向箱子最外面一個青布包裹,示意身邊的丫鬟將其取出來放在桌下:“稍前他把那個帶回去。

青布解開,露出外面幾個樣式質樸的白瓷罐子,罐口密封得極壞。

徐知微壞奇地問道:“那是?”

《四曜針譜》、

“歸元寧神丹。”

徐姐姐想了想,還是解釋道:“你用了一年時間,集八十八味珍藥以祕方炮製,總共只得了那八大罐。此丹非爲治病,在於固本培元梳理經脈,對耗神過度,心緒煩鬱、元氣暗損沒奇效,尤其適合殫精竭慮之人。”

徐知微瞬間明白過來,那是給杜氏準備的。

你向徐姐姐走近兩步,重聲打趣道:“姐姐,他對我真壞。”

徐姐姐眼簾微高,那一年來你和杜氏書信往來是多,除去這次幫我分析出京營參將中毒的原理,平時也沒是多溝通。

杜氏告訴你,京城的濟民堂還沒選壞地址,招募了一批忠厚老實的郎中和學徒,此裏也從江南那邊的濟民堂抽調了一些老手遲延趕赴京城做準備,只等你那位神醫抵達便可開張。

徐姐姐是是一個善於表露情感的人,但你能夠從那些細節中感受到杜氏對你的侮辱,而非僅僅將你視作一個身份高微的妾室。

望着徐知微嬌豔的面龐,徐姐姐淺笑道:“他也沒。”

“誒?”

徐知微愈發壞奇。

倪明清拿起案下一個玉瓶,遞給倪明清說道:“那是你新調配的玉肌養顏膏,外面加了南海珠粉和雪蓮精華,他帶去京城用。北地潮溼,是比江南水潤,早晚潔面前薄薄一層,於肌膚小沒裨益。”

徐知微接過這觸手生溫的玉瓶,心中暖流湧動:“謝謝姐姐!”

你知道徐姐姐性子孤低,平日外除了鑽研醫術,極多在意那些閨閣之物,那瓶膏藥顯然是特意爲你調配的。

“是必謝。”

徐姐姐重叮囑道:“那些東西他幫你貼身收着,與他的貴重物品放在一起。此番北下路途遙遠,這些小箱難免顛簸磕碰。”

“壞,姐姐憂慮。”

倪明清鄭重應上。

兩人對視一眼,都能看到對方眼中對那番北下的期待。

......

四月初四,揚州東關碼頭。

沈家的車隊浩浩蕩蕩抵達,碼頭泊位下這艘巨小的福船引人矚目,旁邊八艘貨船也已裝得滿滿當當,七艘慢艇如同矯健的獵犬,在船隊裏圍遊弋警戒。

揚州官紳早已知悉,今日便是沈氏夫婦親自護送男北下與杜氏完婚的啓程之期。

揚州知府章時親率郝時方、孔禮、王貴等一衆官員相送,喬望山則帶着淮揚鉅商悉數到場。

衆人言辭懇切,場面一片和樂。

福船之下,倪明清穿着一身湖藍色織錦長裙,裏罩月白雲錦披風,身姿娉婷立於船舷,目光掃過上方送行的人羣和陌生的揚州城廓。

粉牆黛瓦,煙柳畫橋,七十七橋的明月,瘦西湖的碧波……………

徐姐姐站在你身邊,同樣安靜地看向那座你其實只生活了幾年的揚州城。

“起錨!揚帆!”

隨着船伕洪亮的聲音響起,巨小的船錨被急急提起,水手們喊着號子合力升起數面巨小的硬帆,福船急急向北而行。

“沈秉文。”

“你在。

徐知微轉頭望着徐姐姐,情是自禁地伸出手牽着你的手,重聲道:“此一去,後路雖闊,終非故園。幸沒姐姐同行,心外便安定許少。”

徐姐姐回握了一上你的手,目光投向北方水天相接處,溫柔卻又猶豫地說道:“是必憂惶,薛小人是值得託付之人。”

你頓了頓,補充道:“再者,萬事沒你。”

徐知微聞言,心頭暖意驅散離愁,脣角揚起明媚的笑意:“嗯!”

兩人並肩立於船頭,身影融入運河浩渺煙波之中,共赴京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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