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魔赫奕緊張萬分,但沈崇序卻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安心,我早已想到了應對之策。”

說完這話,他便將意識退出識海,轉而手中光芒一閃,取出了一塊玉簡朝着玄天尊者恭敬拱手。

“弟子愚鈍,...

沈元聽到“天猷聖君極有可能就是冰神宮上一任宮主”這句話時,指尖在茶盞邊緣無聲叩了三下,聲音極輕,卻如寒冰墜地,清越刺骨。

殿內空氣霎時凝滯。

沈修硯喉結微動,目光掃過楚香虞蒼白的脣色、沈崇真袖口尚未洗淨的暗紅血漬,以及周渲被玄冰寒氣反覆灼蝕後浮於頸側的蛛網狀裂紋——那不是傷,是被強行抽離本命靈根所留下的道痕烙印。

“楚前輩。”沈元終於開口,聲音低緩如古井汲水,“您說……他是上任宮主。可據我所知,冰神宮近兩千年來,只有一位宮主隕落於昆吾仙山崩塌之役,屍骨無存,神魂湮滅,連輪迴印記都被天火焚盡。”

楚香虞垂眸,指尖捻起一片飄落於案幾的桃花瓣——那是沈家祖祠後山百年老桃樹所生,花期將盡,粉白漸褪爲枯褐。

“沈道友說得對。”她輕輕一笑,笑意未達眼底,“那位‘隕落’的宮主,的確屍骨無存。”

她頓了頓,抬眼望向殿外流雲:“可若那人本就未曾真正死去呢?”

話音未落,沈修硯忽覺識海一震,彷彿有根無形銀針自眉心刺入,直抵靈臺深處!他猛地抬頭,只見楚香虞雙瞳深處竟有一縷幽藍刀光倏然掠過,快得如同幻覺——但那刀光所過之處,連沈元袖角垂落的一縷青絲都無聲斷作兩截,斷口平滑如鏡,竟無半點靈力波動!

沈元卻似毫無察覺,只端起茶盞啜了一口,目光平靜如深潭:“楚道友,您這‘刀光’……不似冰神宮功法。”

楚香虞緩緩合攏雙眼,再睜開時,眸中幽藍已斂,唯餘疲憊:“沈道友果然慧眼。那不是功法,是烙印。”

她指尖輕點自己額心:“天猷君當年傳我《玄冥九轉》時,在我神魂最深處刻下了一道‘代行刀印’。此印不顯於外,不擾修爲,卻能在其神念所及萬里之內,悄然引動我體內真元,使之如刀鋒般銳利三分——亦可在必要之時,借我之手,斬出他一道分神刀意。”

沈修硯心頭劇震,脫口而出:“那您豈非……”

“傀儡?”楚香虞替他說完,嘴角彎起一抹極淡的嘲諷,“不,是活祭。冰神宮歷代大長老皆修《玄冥九轉》,而每一代大長老壽元將盡前,都會‘自願’進入北境雪原深處的‘千刃窟’閉關——從此再未有人出來。妾身本該是第十七位。”

她忽然轉向沈崇真,聲音微啞:“崇真,你可知你幼時隨我初入千刃窟,爲何我執意要你跪拜那面佈滿裂痕的冰壁?”

沈崇真渾身一顫,下意識攥緊周渲的手腕:“因……因您說那是先祖遺訓。”

“錯。”楚香虞搖頭,聲音陡然冷如萬載玄冰,“那是天猷君的‘刀冢’。冰壁之下,埋着十六具大長老屍骸——她們並非死於閉關走火,而是被天猷君以‘代行刀印’反噬,生生剖開神魂,煉成十六柄‘魂兵’,鎮壓在千刃窟最底層,維繫那處祕境與滄湣界之間的薄弱界膜。”

殿內鴉雀無聲。

唯有窗外風過桃林,簌簌如雨。

沈元擱下茶盞,瓷底與檀木案幾相觸,發出一聲沉悶輕響:“所以……欒卿成放你們出來,並非仁慈,而是‘收割期’到了。”

楚香虞頷首,髮間一支素銀簪悄然斷裂,碎屑簌簌落下:“千刃窟每三千年開啓一次‘歸鞘之期’。屆時所有被煉爲魂兵的大長老殘魂,將藉由新任宮主之手,重歸冰神宮祖祠地脈。而這一代……天猷君選中了欒卿。”

她目光掃過周渲頸側裂紋:“他需要活祭之軀承載魂兵反哺。周渲的玄冥真體,是最佳容器。而沈崇真……”

沈崇真猛然抬頭,眼中血絲密佈:“他要我的‘龍鱗血’!”

此言一出,沈元霍然起身!

“龍鱗血”三字如驚雷炸響——九州沈氏血脈中,唯有直系嫡脈第七子,方有萬分之一幾率覺醒龍鱗血,此血可融萬毒、鎮萬邪、更可作爲“界碑之基”,穩固一方小世界界膜!當年沈崇序出生時,族譜曾現異象,金鱗隱現七日不散,沈元親持祖劍斬斷三尺胎衣,才壓下那逆天徵兆……而沈崇真,正是沈氏嫡脈第六子,其子沈修,恰是第七子!

沈元一步踏出,紫府圓滿境威壓如潮水般瀰漫開來,卻未傷殿內一人分毫,只將窗欞上一隻欲飛的玉蜂凍在半空,翅翼晶瑩剔透:“天猷君要的不是容器,是鑰匙。他要用龍鱗血,重啓千刃窟最底層那座‘僞天庭’!”

楚香虞慘然一笑:“沈道友明白得太晚了。千刃窟早已不是祕境,它是天猷君在滄湣界埋下的‘假天庭’根基。而冰神宮……不過是爲這座假天庭豢養血食、鍛造魂兵、維繫界膜的……一座活棺材。”

話音未落,殿外忽有淒厲長嘯破空而來!

“唳——!!!”

那嘯聲非人非獸,帶着撕裂神魂的尖銳,竟讓沈修硯識海中的《平生心訣》自主運轉,護住靈臺不被震散!沈元袖袍一卷,整座大殿瞬間被金色符文籠罩,隔絕內外。

殿門轟然洞開。

一名外事堂弟子渾身浴血撲倒在地,手中緊攥一截焦黑斷臂,斷臂手腕處,赫然戴着一枚冰神宮長老獨有的玄冰鐲——鐲面已被高溫熔蝕,卻仍清晰可見一道新刻的赤紅刀痕!

“老……老祖!”弟子嘶聲泣血,“飄雪海崖……塌了!千刃窟……開了!欒卿成……他帶着三百冰神宮弟子……正往九州界碑方向來!”

沈元俯身探指,指尖拂過斷臂焦痕,瞳孔驟然收縮:“這不是火毒,是‘天猷刀意’所化的‘焚界炎’……他已開始引動千刃窟地脈,以整個飄雪海崖爲薪柴,點燃假天庭之火!”

沈修硯腦中電光石火——難怪黃天道遲遲不動!他們不是在等滄湣界內亂,是在等天猷君點燃假天庭!一旦僞天庭成型,其界膜之力將強行撕裂黃天道設下的虛空裂縫,屆時混沌界海倒灌,滄湣界將淪爲三方勢力廝殺的戰場廢墟!

“太爺爺!”沈修硯猛然抬頭,目眥欲裂,“必須立刻封禁九州界碑!”

“晚了。”沈元聲音沙啞,“界碑已被刀意污染。現在封禁,只會讓焚界炎順着界碑靈脈,反燒九州本源。”

殿內死寂。

沈崇真懷中,年僅十二歲的沈修忽然抬起頭,稚嫩臉上不見恐懼,只有一種近乎妖異的平靜。他伸出小手,輕輕按在父親手腕被天猷刀意侵蝕的傷口上。剎那間,傷口處泛起淡淡金鱗光澤,竟將那縷赤紅刀意緩緩吸納入掌心!

“爹,癢。”沈修歪頭,聲音軟糯,“像有小蟲子在爬。”

沈元與沈修硯同時僵住。

楚香虞卻猛地捂住嘴,指尖劇烈顫抖——她認得那金鱗光澤!那是《玄冥九轉》修煉至第九重“龍淵化鱗”時,纔會在血脈深處浮現的異象!可沈修從未修過此功,更無人傳授!

“沈家主……”楚香虞聲音發顫,“令孫……他是否……見過一具金色骷髏?”

沈元瞳孔驟縮:“徐甲?!”

“正是。”楚香虞急促道,“千刃窟最底層,那座僞天庭的核心,供奉的並非天猷君神像……而是一具盤坐的金色骷髏!它胸前嵌着一塊破碎的青銅天碑,碑文隱約可見‘徐’字!天猷君每次引動刀意,必先朝那骷髏叩首三次!”

沈元身形晃了晃,扶住案幾才穩住:“徐甲……竟是他的‘道標’?”

識海深處,天魔赫奕的聲音陡然炸響:“蠢貨!快讓那孩子收手!那不是金鱗,是‘原初金章’的共鳴!徐甲在借他之身,重鑄道標!”

沈崇序的神魂驟然睜開雙眼:“什麼?”

“那骷髏根本不是徐甲本體!”赫奕語速如電,“是徐甲被道祖剝離的‘魔淵道種’所化!當年道祖爲防他墮入魔淵,將其道種封印於千刃窟,又以天猷君爲守墓人!如今假天庭將啓,道種感應到徐甲重塑肉身,便借龍鱗血爲引,試圖奪舍沈修,重聚魔淵道體!”

沈元似有所感,猛然看向沈修:“孩子,把手給我!”

沈修卻忽然笑了,笑容純真無邪,可眼底深處,一點幽邃金光如星火燃起:“太爺爺……您看,我的手……在發光呢。”

他攤開手掌——掌心之上,一縷細如遊絲的金色紋路正緩緩遊走,所過之處,連空間都微微扭曲,彷彿承受不住那紋路中蘊含的古老威壓!

就在此時,遠在金川島徐家靈材鋪子後院的房間內,沈崇序驟然睜眼!

他面前那塊載有【魔淵鎮獄學】的神祕骸骨,眼眶內神魂之火瘋狂跳躍,竟與沈修掌心金紋同步明滅!與此同時,識海王座之上,天魔赫奕霍然起身,猩紅長裙獵獵翻湧:“來了!徐甲的‘道種’正在甦醒!它在召喚真正的‘原初金章’持有者——你的血脈至親!”

沈崇序緩緩抬手,指尖凝聚一縷漆黑魔焰,焰心卻跳動着一點純粹金光。他凝視那金光,聲音冷如萬古玄冰:“原來如此……道祖留下徐甲,不是爲守物,是爲守‘門’。”

“而那扇門……通向魔淵最深處,也是《原初金章》真正的源頭。”

窗外,赫連昊負手而立,身影被夕陽拉得極長,投在門板上宛如一柄出鞘兇刀。他似有所感,緩緩轉頭,望向九州世界方向,脣角勾起一抹森然笑意:“小師弟……你的‘家人’,好像……不太安分啊。”

金川島海風嗚咽,捲起漫天碎金般的夕照,卻照不亮他眼中那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而就在同一時刻,歸墟火紅花海深處,地道之主剛剛將最後一縷神念從界獸骸骨中抽離。她抬眸望向九州方位,指尖輕輕劃過虛空,一滴鮮紅血液懸浮而出,血珠表面,赫然映出沈修掌心那縷遊走的金紋!

“原初金章……”她朱脣輕啓,吐出四個字,聲音輕得如同嘆息,“道祖啊道祖,你究竟是想救滄湣界,還是……想借徐甲之手,將整個大世界,拖入魔淵?”

血珠倏然炸裂,化作萬千血色螢火,紛紛揚揚,盡數沒入腳下奔騰大河。河水瞬間沸騰,蒸騰起的霧氣中,隱約可見無數金色符文沉浮流轉——那竟是與沈修掌心一模一樣的紋路!

地道之主轉身,赤足踏進霧中,身影漸淡:“既然賭局已開……本座,便陪你玩到底。”

霧氣翻湧,最終化作一條血色長河,無聲無息,朝着九州界碑的方向,奔流而去。

而在九州家族大殿內,沈修掌心金紋驟然暴漲,竟在虛空中勾勒出一扇三丈高、佈滿猙獰骨刺的青銅巨門虛影!門縫之中,幽暗翻湧,隱約傳來億萬惡鬼齊誦《原初金章》的恐怖梵音!

沈元暴喝:“結陣!封印!”

沈修硯已捏碎三枚傳訊玉符,可玉符靈光剛騰起三寸,便被青銅巨門散發的威壓碾爲齏粉!

楚香虞踉蹌撲來,手中玄冰長劍悍然斬向沈修手腕:“孩子,忍一忍!”

劍鋒觸及金紋剎那,整柄長劍無聲崩解,化作漫天冰晶,每一片冰晶之上,都映出沈修此刻的臉——但那張臉上,金紋已蔓延至眉心,瞳孔深處,一輪幽金豎瞳緩緩睜開!

“來不及了……”沈修仰起小臉,聲音稚嫩依舊,語調卻蒼老如亙古神祇,“門……開了。”

青銅巨門虛影轟然洞開一條縫隙!

縫隙之後,並非想象中的魔淵血海,而是一片浩瀚無垠、星輝流淌的璀璨星空!星空中央,一尊頂天立地的金色骷髏盤坐於億萬星辰之間,它空洞的眼眶遙遙望來,跨越無盡時空,精準鎖定了沈修掌心那縷金紋!

“徐……甲……”沈修嘴脣翕動,吐出兩個字,聲音卻不再是孩童,而是帶着金屬摩擦般的嗡鳴,彷彿千萬把利刃在同時刮擦琉璃!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青牛嘶鳴聲,驟然穿透九州界膜,響徹大殿!

“哞——!!!”

聲浪如實質洪流,狠狠撞在青銅巨門虛影之上!巨門劇烈震顫,縫隙瞬間收窄!那星空中的金色骷髏,眼眶內幽金火焰猛地一跳,竟似露出一絲……忌憚?

沈元猛然抬頭,望向殿外青天——那裏,一頭青牛踏着混沌雲氣,正緩緩踱步而來。牛背上,鬚髮皆白的老者袍袖翻飛,目光如電,穿透層層空間,直刺沈修掌心!

“痴兒!”道祖聲音滾滾如雷,震得整座九州大陸都在嗡鳴,“爾之劫數,不在今日!”

他屈指一彈,一滴混沌色水珠激射而出,不偏不倚,落入沈修掌心金紋中央!

水珠炸開,化作億萬道混沌絲線,瞬間纏繞住那縷金紋,將其硬生生拖拽回沈修血脈深處!青銅巨門虛影發出刺耳哀鳴,轟然坍縮,化作點點金光,盡數被混沌絲線裹挾着,沉入沈修丹田!

沈修身體一軟,昏厥過去。

道祖青衫飄蕩,自青牛背上一步踏出,身影已立於大殿中央。他並未看沈元等人,目光只凝在沈修臉上,久久不語。

良久,他緩緩抬手,指尖在沈修眉心輕輕一點。

一點幽金星火,悄然沒入。

“此子……”道祖收回手,聲音低沉如大地脈動,“已成‘道標’。徐甲若想重聚魔淵道體,必以此子爲樞機。”

沈元抱拳,額頭見汗:“敢問前輩,可有化解之法?”

道祖望向窗外,目光似穿透九州界膜,望向金川島方向,脣角微不可察地揚起:“化解?何須化解。”

他聲音陡然轉冷,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既已成標,便讓它……成爲真正的‘門’。”

“一扇,通往魔淵,亦通往超脫的……生死之門。”

話音落,道祖袖袍一揮,整座家族大殿內所有修士,無論沈家子弟抑或冰神宮衆人,識海之中,皆無聲無息,多了一幅畫面——

畫面中,沈崇序靜坐於金川島後院,面前骸骨神魂之火躍動,而他周身,一縷縷與沈修掌心同源的幽金紋路,正從虛空中緩緩析出,如活物般纏繞其四肢百骸!

道祖的聲音,如天諭般在每個人識海中響起:

“自此以後,沈崇序之生,即沈修之生;沈崇序之死,即沈修之死。”

“二人神魂血脈,已成‘共生道契’。”

“若沈崇序隕,沈修必隨之神魂俱滅;若沈修身死,沈崇序亦將道基崩毀,永墮凡塵。”

“此契,天道爲證,不可解,不可逆,不可違。”

大殿內,死寂如淵。

沈元望着昏迷的孫子,又望向金川島方向,蒼老身軀微微顫抖。

他知道,這並非詛咒。

而是一場……以整個九州爲棋盤,以沈氏血脈爲棋子,由道祖親手佈下的——終極殺局。

而此刻,金川島徐家靈材鋪子後院,沈崇序緩緩閉上雙眼。

識海王座之上,天魔赫奕怔怔望着那幅烙印於所有人心頭的畫面,許久,才喃喃道:

“原來……這纔是你真正的‘每日一卦’。”

“不是卜吉兇,是……定生死。”

窗外,赫連昊的身影不知何時已消失無蹤。

唯有海風,卷着鹹腥氣息,一遍遍沖刷着那扇緊閉的房門。

門內,沈崇序盤坐如松,呼吸綿長。

他面前,那塊載有【魔淵鎮獄學】的骸骨,眼眶內神魂之火,正與沈修丹田中那點幽金星火,隔着無盡空間,無聲共鳴。

一明,一暗。

一靜,一動。

一死,一生。

而在這生死明暗之間,一扇看不見的青銅巨門,正緩緩開啓一道……無法回頭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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