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胡翊早早的就洗漱完畢,跟大哥灑水、清掃院子。

柴氏把早飯端出來,胡翊開心地叫道:

“娘,您早飯都做好了。”

柴氏面帶笑容道,“聽你叫一聲娘,比聽顯兒叫一百聲還親切。”

說罷,支使胡顯和胡翊道:

“後院有一頭驢,昨夜在柴房臥了半宿,你們兄弟兩個一起去叫他喫早飯。”

其實柴氏不張這個口,胡翊和胡顯都不好去和父親說話。

胡翊是因爲昨日指桑罵槐,藉着妹妹教訓爹,這就是忤逆不孝,不好意思張口。

胡顯則是最近半年來,心中壓抑的厲害,對這個爹的態度變得有些微妙。

但是柴氏開了口,那就得去了。

正好兩兄弟做個伴。

到了後院,二人一起開口道:

“爹,喫早飯了。”

胡惟中揹着身獨自站在那裏,聽到呼喚的聲音後,身子一震。

他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想要答應一聲,可是話到嘴邊卻羞於出口。

胡惟中只得點着頭,離開後院往屋裏走去,期間始終是一言不發。

這就全靠柴氏調停了,屋裏三個大老爺們兒都不說話,還有個小女兒不出來喫飯,淨躲在屋裏哭。

柴氏就發話道:

“顯兒要成婚了,翊兒今日沒事就陪你大哥去一趟漕運司,總要請上司給假完婚。”

把胡顯、胡翊打發走了,柴氏難得的和胡惟中坐在一起,夫妻二人有空聊一聊了。

柴氏就說道:

“老爺,武功如白起、韓信,文治如霍光、唐朝的長孫無忌,位高權重又怎樣?到頭來都過不得那一關,落得個家敗子亡的下場。’

柴氏嘆了口氣,又說道:

“翊兒昨日的話雖不聽,卻也必然是要說的。關起門來我個婦人多嘴一句,當今陛下顯然是個開疆拓土,不滿足於現狀之聖主,朝堂上的變數繁多,沒有誰是能穩坐釣臺,屹立不倒的。

“如那皇親長孫無忌,如那託孤重臣霍光,我們胡家人也比不得他們的地位功績,何況說當朝聖主並非是漢朝文帝,景帝那樣的好脾氣,有些事不管它來不來,咱們都該做好迎接它的準備。”

“畢竟來說,未來誰又能說得準呢?高調總不是件好事,反倒極易惹來仇視和覬覦。”

胡惟中沒有說話,更沒有表態,只是一邊喝着粥,一邊停頓下來思索着。

大概他也覺得自己的妻子變得有些陌生。

這倒不是柴氏的性格變了,而是那一向看着沒脾氣,只知逆來順受的妻子,開口居然說得出這番話。

這大概是最令胡惟中沒有想到的。

漕運司設在戶部衙門,別看胡翊今日是一身素服,胡顯只是身穿九品不入流的官衣。

可是這兩兄弟到了衙門口,那些差官們見了也恭敬得很。

畢竟今時不同往日,胡惟庸從一個太常寺卿做到了實權的參理政事,他的親屬也得被小心翼翼的記下來,多關照纔是。

胡顯批假的事就一路暢通無阻了。

批完了假無事可幹,弟兄二人就近在秦淮河的綠柳堤岸上閒逛。

藍天白雲下,是一條靜靜流淌着的碧水河流,胡翊看到有人在河岸上釣魚,買來兩根魚竿也和胡顯坐着釣上了。

這個時代的秦淮河上還沒有花船,朱元璋定的律法森嚴,凡設宴船、歌船獲利者,主犯處以絞刑,從犯流放三千裏。

若是敢在秦淮河行花船的,直接凌遲處死,且每日都有巡檢司巡察漕運。

二人坐着釣魚,其實是爲了談心。

胡翊就問道,“大哥可曾想過,成婚之後該如何度日?”

胡顯苦笑着說道,“這個九品的廣積倉副使,月俸是5石米,我手下還有四名差役,俸祿要分給他們,成婚之後我實在是沒什麼指望。”

朱元璋這時候定的規矩就是如此,俸祿發給上官,卻並不都是上官一個人的,他手下的差役們都要從上官那裏支取俸祿。

胡顯每個月5石米的薪俸,大概是600斤米糧,然後要五個人分。

對於這種事,胡翊倒也清楚的很。

洪武初年,這些薪俸勉強是夠大家活着的,可是過去幾年後引起通貨膨脹,官員們就活不下去了。

這個時候要麼你貪一點,要麼你就家徒四壁,再做一份輔業維持生計。

可是大明的官員怎麼能去做輔業呢?

有些事就只能偷偷的去做,但是抓住了就算你倒黴。

偏偏朱元璋是不懂經濟的,而且十分厭惡商人和商業,又不考慮增加官員們的俸祿。

這還是朱元璋開國之初,等到後面老朱發行“大明寶鈔”,可以無限制印錢的時候,那就更加完蛋了!

大明寶鈔一直往下印,越印越膨脹。

給官員們發俸祿,也改爲發寶鈔,最後導致的結果就是一開始1貫寶鈔買一石米。

後面5貫寶鈔能買一石米。

到了永樂年間,就要25貫寶鈔才能買一石米。

偏偏朱元璋給出的錨定等價,就是1貫寶鈔=一石米糧,定死的。

可想而知再過些年,給大哥發5貫寶鈔,那這五個人怕是都得餓死。

胡顯唉聲嘆氣的時候,胡翊已經想到後面大哥的出路了。

他大概率只能貪污,以此來維持生計,供養底下的差役。

那麼被朱元璋抓住,貪1兩銀子七十,流放三千裏充軍。

貪10兩銀子剝皮充草,家屬連坐。

《大誥》之中就有縣丞貪污12兩庫銀,凌遲處死,抄沒家產,判其家人流放雲南充軍的記載。

胡翊打了個冷顫,頓覺不寒而慄。

胡翊就說道,“我成婚之後就要搬進公主府,家中倒是就騰出來給你們了,後面還要到太子的東宮任職。”

說到此處,胡翊提到了正事,“我後面要在東宮做一些事,大哥是個老實人,就來幫着弟弟,我到時候跟太子調你過來幫手,咱們做些你喜歡做的事。

對於這個大哥,胡翊虧欠的太多。

大哥又是個老實人,讀的書少,真要是有一天迫於無奈,貪污了銀兩,那罪過可就大了。

正好胡翊準備後面試驗一些東西,需要些人手,與其多找幾個外人,不如是把大哥調到自己手下來。

這樣也能保他的性命,遠離那些是非。

保全家人的事,要趁早做,自從這次回到家中,見識過一番完全陌生的家庭氛圍之後。

胡翊越發覺得這些事該抓緊。

至於朱元璋定下這個奇葩的薪俸,又不考慮大明經濟的實際運轉情況,未來的難題還多着呢。

事實證明,一個官職達到正一品的準駙馬,是很難有真正屬於自己的放鬆時間的。

一個宮中的甲士很快便找到了胡翊,過來躬身見禮說道:

“胡大人,陛下有話要問您,請您速速回府去見使者。”

胡翊納悶的很,隨之回到家中,一眼就看到了熟人??呦,是許公公。

“小胡大人,陛下命我傳話,着您當面答對。”

許公公面色嚴肅,輕聲對胡翊又囑咐道:

“陛下說要你認真答對,咱家可就要問了。”

說罷,許公公清了清嗓子,使用朱元璋的口氣詢問道:

“說與一品榮祿大夫、準駙馬爺胡翊知道,今有御史言官在朝堂上參你,你是個忤逆不孝、目無尊長的渾人也,又道皇家不可以此等樣人爲皇親,該當革去婚約,不許與長公主合婚,且要把你降職哩。”

“朕差人來問你,你爲何攪擾的府中大亂,父母不得安寧?又是如何忤逆不孝,目無尊長的,說來與咱聽。”

許公公唸完了旨意,這纔對胡翊說道:

“今早在朝堂上,監察御史凌說凌大人奏本,說您攪擾家宅不得安寧,無父母尊長,忤逆不孝,擅自處置家事,仗着準駙馬的權勢不盡孝道,要陛下收回您和長公主的婚事,把您降級罰俸。”

胡翊心裏罵了一句“真他孃的見鬼”。

這幫御史言官怎麼跟潛伏的特務似的,家裏有個風吹草動的,他們就都知道了?

柴氏焦急地探聽消息,趕忙過來辯解道:

“這位公公,我家胡翊沒有無尊長,更沒有覺得家宅大亂,我是他母親,可以證清白。”

許公公恭敬地向柴氏施了一禮道:

“夫人不必焦急,咱家不過是代陛下問話而已,憑藉陛下對於準駙馬爺的喜愛,準駙馬爺必定能夠逢兇化吉的。”

安慰完柴氏,許公公就說道:

“您準備好回陛下的話了嗎?”

胡翊點着頭,立即跪下答覆道:

“臣胡翊回?陛下,昨日在家中教訓小妹,自進入京城以來,臣官位升遷,得陛下恩寵,然家中小妹因此變得跋扈,故而出手懲治,叫她知恩守禮,此乃規訓親妹之家事,並非鬧得家宅不寧,請陛下明鑑。

許公公點着頭,“如此,咱家就一字不動的回話去了。”

“陛下命您明日早朝上殿,將此事說個清楚明白,此事恐怕要承受凌御史的質問,還要您明日在殿上答對。”

許公公走後,胡翊心裏記着這個凌說,真想把個狗日的抓起來狠狠地揍一頓!

什麼風聞奏事的狗屁御史,連人家的家事都要管!

明日還得上朝去跟這貨對質,真想抽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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