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大明第一國舅 > 第847章 後繼有人

九月二十一,徐王府上下早早的都起牀了,也開始忙了起來。

別人是忙着上朝,他這一大家子換上了朝服,匆匆的往宮裏跑。

徐國公、徐國公夫人,再加上一個國公世子、兩個侯爵,以及一位郡主。

要...

朱標坐在中都皇宮的偏殿裏,手裏捏着一份剛遞上來的奏報,指尖在紙頁邊緣輕輕摩挲。窗外蟬聲如沸,熱浪裹着塵土撲在窗欞上,連風都帶着鐵鏽味兒。他沒看內容,只盯着落款處那個“鳳陽留守司正留守張祥”的名字,看了許久。

張祥是昨日纔到的。不是來述職,是來請罪的。

昨夜三更天,鳳陽西市口,一夥錦衣衛打扮的人攔下三輛青布馬車,搜出三箱未拆封的《孟子節文》——刪減本,卻印着“洪武二十三年欽定”字樣,書頁間還夾着半張墨跡未乾的字條:“此乃新頒教化之本,務令諸生日誦三遍”。

可問題就出在這“欽定”二字上。

朱元璋從未下諭刊行《孟子節文》刪減本。去年禮部曾擬議刪削“民貴君輕”“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等句,被朱元璋當場撕了摺子,擲於階下,斥爲“欲削我骨中之仁,剜我心上之義”。那日乾清宮檐角鐵馬撞得嗡嗡響,連廊下值宿的內官都跪了一地。

而這三箱書,紙是松江特供的棉連紙,墨是徽州汪氏手製的龍香劑墨,裝幀用的是內府慣用的雲紋綾面——連包角銅釘都打了雙螭紋,與內廷御用刻本一模一樣。

張祥今晨親自押着書進宮,當着朱標、馬尋、馮誠、常茂、李景隆幾人面,將箱子打開,一冊一冊攤在青磚地上,又取出自己袖中私藏的一本原版《孟子》,逐頁比對。他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人心上:“殿下,臣不敢說書從何來,只敢說——它若非出自內府,便是有人盜了尚寶監銅印,偷了禮部刷印檔冊,又騙過司禮監掌印太監的眼睛,纔敢如此堂皇運入鳳陽。”

話音未落,李景隆忽然咳嗽一聲,伸手去扶腰間佩刀,卻摸了個空——今日宴飲,勳貴子弟皆解甲卸刃,唯他腰間空懸刀鞘,像一道未愈的舊傷疤。

馬尋眯起眼,慢吞吞端起茶盞吹了口氣:“景隆,你這手怎麼抖?”

李景隆立刻收手,咧嘴一笑:“舅舅,熱的,手心出汗。”

“出汗?”常茂嗤笑一聲,敞着衣襟往椅背上一靠,“你汗出得比驢拉磨還勤快,可驢拉磨還喘氣呢,你倒好,光抖不喘。”

李景隆臉色微變,卻仍笑着:“常兄說的是,是小弟失態。”

朱標卻未理會他們鬥嘴,只將目光落在張祥臉上:“張留守,你既查出書僞,可知運書之人?”

張祥搖頭:“人已失蹤。車伕逃了兩個,第三個咬舌自盡,喉管割得齊整,像是軍中手法。”

馮誠忽而開口:“咬舌自盡?軍中誰教這個?真要死,一刀抹脖子乾淨利落。咬舌……那是怕人撬嘴問話,又不願受刑招供。”

滿室驟然一靜。

常茂抬手撓了撓胸口護心毛,嘟囔道:“嘖,聽着不像好人乾的。”

馬尋放下茶盞,瓷底磕在紫檀案上,發出“咔”一聲脆響:“不是好人乾的,就是‘好人’乾的。”

朱標眉心一跳,抬眼看向馬尋。

馬尋卻已起身,踱到窗邊,推開扇支摘窗。窗外是中都留守司校場,烈日下,一羣年輕衛所兵正操練長槍,槍尖晃得人眼疼。爲首那小旗官赤着上身,脊背曬得通紅,汗水順着肩胛骨溝往下淌,在腰帶處匯成一道細流。

“那小旗,叫什麼?”馬尋忽然問。

張祥答:“陳二狗,滁州人,爹是洪武三年陣亡的百戶,娘去年病故,家中只剩個十二歲的妹子。”

馬尋點點頭,回身時目光掃過李景隆:“景隆,你前日不是說想看看鳳陽兵備?明日卯時,你帶他去校場,教他扎馬步。不許用鞭子,不許喝罵,就站着他,一個時辰。”

李景隆一愣:“舅舅,這……”

“一個時辰。”馬尋截斷他,“他若暈倒,你揹他回來;他若摔倒,你替他站滿兩個時辰。”

李景隆嘴脣動了動,終究垂首:“遵命。”

朱標沒說話,只將那份奏報輕輕推至案角。馮誠默默取過,翻開第一頁,目光掃過幾行字,忽而停住——上面赫然記着:“……查得三車貨物,其押運文書蓋有‘中都留守司左參議’印,印色鮮亮,似新鈐。”

馮誠不動聲色合上奏報,抬眼望向張祥:“張留守,左參議是誰?”

張祥面色不變:“周王殿下薦舉的劉守謙,原是國子監典簿,去歲調任。”

朱標終於開口,聲音平緩如常:“周王殿下?”

“正是。”張祥躬身,“周王殿下前日遣人送來新釀的鳳陽椒酒,說是孝敬殿下與諸位國舅。”

馬尋忽而笑了,笑聲乾澀:“椒酒?那玩意兒辣得人舌根發麻,喝一口能噴火,周王殿下倒記得清楚——當年他七歲隨駕北徵,路上中暑,就灌了半碗椒酒發汗,差點把胃燒穿。”

朱標垂眸,指尖無意識叩着案幾:“父皇北巡時,周王才七歲。”

“可他記得。”馬尋盯着朱標,“比誰都記得。”

殿內空氣沉得發黏。窗外蟬聲不知何時歇了,只餘熱風捲着浮塵拍打窗紙,噗噗作響。

這時,花煒掀簾進來,手裏拎着個粗陶罐,罐口用油紙封得嚴實:“殿下,舅舅,嚐嚐新做的酸梅湯。鳳陽本地烏梅,加了陳皮、山楂、甘草,還擱了兩片薄荷葉——臣弟琢磨着,比正氣水好喝。”

沒人接話。

花煒也不惱,自顧自揭開油紙,一股清冽酸香霎時漫開,沖淡了方纔的滯悶。他給每人斟了一小碗,最後輪到李景隆時,手腕微頓,碗沿輕輕碰了碰對方手背:“景隆兄弟,你手心還真溼。”

李景隆猛地縮手,碗裏酸梅湯漾出一圈漣漪。

花煒恍若未覺,轉身對朱標笑道:“殿下,臣弟昨兒聽留守司的吏員閒聊,說周王殿下近來常召見幾個新來的訓導官,講的不是《四書》《五經》,倒是在講‘天命在德不在力’‘聖王治世,以禮樂爲先,兵戈次之’……”

朱標接過酸梅湯,沒喝,只看着碗中浮沉的烏梅肉,黑褐如凝固的血塊。

馮誠忽然道:“周王殿下幼年隨駕北徵,見過父皇在沙場上親手斬殺元將,也見過父皇在應天設壇祭天,三日不食,素服哭告天地。他該知道,禮樂與兵戈,從來不是二選一。”

花煒點頭:“正是。所以臣弟疑心,那些訓導官講的‘天命在德’,怕是漏了後半句——‘而德之顯,必賴兵戈以固之’。”

馬尋忽而拍案:“夠了!”

衆人一驚。

馬尋卻已大步走到殿中,彎腰拾起地上一冊《孟子節文》,隨手翻了幾頁,突然發力,嘶啦一聲扯下“民爲貴,社稷次之,君爲輕”那頁,揉成一團,塞進自己嘴裏,嚼了兩下,竟真嚥了下去。

滿室愕然。

他吐掉最後一絲紙渣,抹了把嘴:“嚼得爛,咽得下,纔算讀過。景隆,你回去把《孟子》全本抄十遍,每遍須用硃砂寫——寫錯一字,重來一遍。抄完,拿給我驗。”

李景隆臉色慘白,額頭沁出細密汗珠,卻不敢違逆,只深深一揖:“謹遵舅舅教誨。”

馬尋不再看他,轉向朱標:“殿下,臣弟以爲,此事不必驚動父皇。”

朱標抬眸:“哦?”

“父皇正在北平督建燕王府,又在調兵籌備明年北徵。若此時將三箱假書、一個失蹤的左參議、幾句模糊的‘天命在德’送過去……”馬尋頓了頓,聲音低沉如鐵,“只會讓父皇多熬兩個時辰,多添三道白髮。而真正該罰的人,連影子都沒露出來。”

朱標沉默良久,緩緩道:“那依舅舅之見?”

馬尋目光掃過衆人,最後落在張祥臉上:“張留守即刻回署,將三箱書並所有相關文書封存,着人嚴密看守。另傳令下去,鳳陽境內凡有《孟子節文》者,無論新舊,一律繳交留守司焚燬。違者——按私藏禁書論處。”

張祥肅然領命。

馬尋又看向馮誠:“馮指揮,你調三百親兵,明早辰時前,將校場西邊那片荒廢的演武廳徹底清理。瓦礫、朽木、斷樁,盡數運走。三日之內,我要看到一座新修的‘忠義講武堂’立在那裏——匾額不用金漆,就用桐油刷三層,黑底白字,字要大,要硬,要遠在十裏外都看得清。”

馮誠抱拳:“得令。”

馬尋最後轉向常茂:“常僉事,你帶右軍都督府的勘緝營,從即日起,暗查鳳陽城內所有印坊、書肆、紙棧、墨莊。凡近三個月內承接過‘雲紋綾面’‘螭紋銅釘’訂單的,全部登記造冊。查到源頭,不必審,直接鎖拿,押至講武堂後院關着。等講武堂落成那日——”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絲冷峭的弧度,“一併處置。”

常茂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齒:“得嘞!舅舅放心,這回不抓活的,專抓燙手的。”

朱標一直靜靜聽着,直到此刻才端起那碗酸梅湯,輕輕啜了一口。酸澀在舌尖炸開,繼而是回甘,最後餘下一縷極淡的薄荷涼意,直透肺腑。

他放下碗,目光澄澈如初:“舅舅安排妥當,孤便放心了。只是……”他略作停頓,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明日祭祖大典,諸位國舅、勳貴子弟,須着朝服,隨侍左右。尤其是景隆,你既習霍驃騎之勇,便該知‘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祭祀之時,容不得半分懈怠。”

李景隆喉結滾動,伏地叩首:“臣……不敢懈怠。”

朱標沒再看他,只抬手示意衆人退下。待人散盡,他獨坐殿中,望着窗外灼灼烈日,忽然低聲問身旁內侍:“去歲秋,周王殿下返京省親,可曾單獨謁見過父皇?”

內侍俯首:“回殿下,周王殿下歸京第三日,陛下召其入奉天殿西暖閣,閉門半個時辰。出來時,周王殿下手中捧着一卷黃綾包裹的冊子,未曾示人。”

朱標頷首,指尖輕輕敲擊案幾,節奏緩慢而堅定,如同戰鼓初擂。

三日後,忠義講武堂落成。

沒有綵綢,沒有賀詞,只有三百名鳳陽衛所新卒列隊佇立於烈日之下。他們腳踩新夯的黃土,身披未褪漿的粗布號衣,每人腰間懸一把未開鋒的樸刀,刀鞘上用黑漆寫着一個字——“忠”。

馬尋立於高臺之上,身後是黑底白字的匾額,墨色未乾,字字如刀劈斧鑿。

他沒講話,只命人擡出三口大缸。

第一缸,盛滿清水,水面浮着數十枚嶄新的銅錢——那是昨夜馮誠親率親兵從鳳陽各處富戶宅邸“借”來的,每枚錢上,都用硃砂點了一個小點。

第二缸,盛滿濃稠墨汁,墨裏沉着十幾枚同樣大小的銅錢,卻已鏽蝕斑駁,邊緣磨損,字跡模糊。

第三缸,空着,缸底墊着厚厚一層灰白石灰。

馬尋拿起一支粗毫筆,在硯池裏飽蘸濃墨,轉身,在講武堂粉牆上揮毫寫下第一行字:

【忠者,心無二志,行無二途】

筆鋒如戟,墨跡淋漓。

接着,他指向第一缸:“取錢者,心清如水,志堅如錢。此錢可鑄幣,可流通,可養萬民。”

再指第二缸:“取錢者,鏽蝕蒙塵,志已昏聵。此錢當熔,重煉爲器。”

最後,他指向第三缸,聲音陡然拔高,震得檐角鐵馬錚然作響:“而心懷叵測、妄言天命、私印禁書、惑亂軍心者——”

他猛然抓起一把石灰,狠狠擲入空缸!

白灰騰起,如雪如霧,遮蔽日光。

“——當與此灰同燼!”

三百新卒齊聲怒吼:“同燼!”

吼聲裂雲,驚起飛鳥無數。

遠處,朱標站在宮牆高處,靜靜望着這一幕。身旁,李貞悄然靠近,壓低聲音:“舅舅這手,狠是狠,可有些過了。周王殿下畢竟是……”

朱標抬手止住他,目光未移:“李貞,你記住,父皇最恨的不是謀逆,是‘僞’。僞忠,僞善,僞天命,僞仁德……凡帶‘僞’字者,必誅之。”

李貞渾身一凜,再不敢言語。

朱標終於轉過頭,陽光勾勒出他側臉溫潤的輪廓,可那雙眼睛深處,卻沉着兩簇幽火,靜默燃燒,無聲無息,卻足以焚盡所有虛飾與幻象。

鳳陽的夏天,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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