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尋自然不是催着朱元璋退位,皇帝才五十多呢,開國還不到十五年。
這時候就需要強勢的皇帝去解決很多的問題,現階段也確實需要朱元璋這樣的皇帝。
但是也得提前去做些工作啊,掌握了權力就捨不得放下...
朱標端坐於中都皇宮偏殿的紫檀木案後,指尖輕輕叩着案面,發出沉而鈍的聲響。窗外蟬聲如沸,鳳陽七月的暑氣蒸騰得青磚地縫裏都泛起白霧,連檐角銅鈴都懶得晃動一下。他抬眼掃過階下垂手而立的諸王——朱榑抱臂倚柱,朱梓正用指甲颳着腰間玉珏邊緣的浮塵,朱橚袖口半褪,露出一截被日頭曬得發紅的小臂,腕骨處還沾着新泥;朱守謙則把玩着一枚剛從田埂上拾來的赭色陶片,指尖摩挲着上面模糊的雲雷紋。
“都坐吧。”朱標聲音不高,卻讓滿殿浮躁瞬間沉落,“今日不議政,只敘家常。”
李貞立刻接口:“家常好!家常好!前日我見老八在演武場練槍,那杆銀纓槍舞得虎虎生風,雖比不上當年常遇春公的‘破陣七式’,可架勢是有了!”他笑着望向馬尋,眼角擠出細紋,“舅舅您說是不是?”
馬尋正捏着塊冰鎮過的西瓜瓤往嘴裏送,聞言含糊應道:“嗯……他這槍尖總往人腳面上挑,怕不是想學霍去病‘鑿穿敵陣’,倒先學會了‘專扎鞋底’。”話音未落,朱榑嗆咳一聲,朱梓噗嗤笑出聲來,朱守謙把陶片往案上一磕,脆響驚飛了樑上兩隻麻雀。
朱標卻不笑,只將目光緩緩移向殿角陰影裏——那裏站着個穿素青直裰的少年,身形單薄,正默默替馮誠整理袍角褶皺。是張祥。他額角沁着細汗,鬢邊幾縷碎髮被汗水黏在皮膚上,手指卻穩得很,一寸寸撫平那道微不可察的褶皺,彷彿在擦拭傳世古劍的刃。
“光烈。”朱標忽然喚他。
張祥抬眼,眸子清亮如初春解凍的潁水。
“你父親當年守洪都,八十五日箭鏃射盡,嚼碎鐵甲充飢,仍令士卒以瓦礫爲矢。你記得他怎麼教你的麼?”
張祥喉結微動,聲音不大,卻字字砸在青磚地上:“爹說……刀鋒所指,不在敵頸,在己心。心若歪斜,百步穿楊也是害民。”
滿殿驟然靜得能聽見冰塊在銅盆裏融化的細微裂響。朱榑鬆開抱臂的手,朱梓收起了刮玉珏的指甲,連朱守謙指尖的陶片也停在半空。
李貞神色一凜,隨即又堆起笑:“好孩子!這話該刻在宮牆上!標兒你看——”他話鋒陡轉,拍案而起,“可咱們這些做叔伯的,總不能光聽孩子講道理!今早留守司報來三樁事:壽州倉廒漏雨,新糧黴變三百石;鳳陽府衙後巷有潑皮聚賭,牽出兩戶勳貴家奴;最緊要的是……”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朱橚沾泥的袖口,“西華門左近,有人連夜掘土三尺,挖出半截斷碑,碑文竟是元末紅巾軍‘均田免賦’四字!”
朱標沒接話,只伸手取過案頭一卷《農政全書》殘本,隨手翻到夾着桑葉標本的頁碼。那桑葉早已乾枯蜷曲,脈絡卻清晰如昨。
“均田免賦?”他忽而輕笑,將桑葉標本輕輕按在翻開的紙頁上,“這葉子底下壓着的,是去年鳳陽新墾的八百頃水田。種的是佔城稻,畝產比舊種高兩石三鬥。田契上寫的是‘永業田’,免稅十年。”他指尖劃過桑葉葉脈,“這脈絡,像不像犁溝?”
朱榑皺眉:“殿下是說……”
“我說,”朱標合上書,桑葉標本滑落在案,“有人挖斷碑,是想讓人記起‘均田’二字;可沒人真在田裏埋下新種,是要讓百姓嚐到‘免賦’之後的飽飯滋味。”他目光如尺,逐一量過諸王臉龐,“碑可重埋,田不可荒。你們誰若覺得父皇定下的規矩束手束腳,大可去田埂上走三日——踩着新泥,聞着稻香,聽佃戶孩子喊‘爹,新米煮粥甜’,再回來與我說,什麼才叫‘均田’。”
殿內靜得針落可聞。朱橚下意識捻了捻袖口泥點,朱守謙悄悄把陶片翻了個面,露出背面一道淺淺的犁痕刻痕。
此時殿外忽傳來急促腳步聲。馮誠掀簾而入,甲冑未卸,肩頭還沾着幾點新鮮泥星,腰間佩刀刀鞘磕在門框上,發出悶響。他身後跟着個灰衣小吏,雙手捧着個粗陶甕,甕口封着新泥,泥上蓋着硃砂鈐印。
“殿下!”馮誠單膝點地,甲葉嘩啦作響,“鳳陽東三十裏趙家窪,掘出古井一口,井壁磚紋與中都皇城地基磚同出一窯!井底淤泥裏……”他示意小吏上前,甕口泥封被撬開,一股溼潤土腥氣漫開,“……有粟、黍、稷三色穀粒,粒粒飽滿,色如琥珀。”
朱標起身離座,親手揭去甕口最後一層油紙。燭光下,三種穀粒靜靜臥在深褐淤泥中,粟粒金黃,黍粒橙赤,稷粒雪白,竟似三色星辰墜入塵泥。
“趙家窪?”朱標低聲道,“那是太祖皇帝幼時放牛的地方。”
馮誠垂首:“井旁老槐樹上,刻着‘朱重八’三字,刀痕深逾半寸。”
朱榑突然大步上前,伸手欲觸甕沿。指尖將將碰到粗陶,卻被朱標抬手攔住。太子掌心覆在甕口,影子投在三色穀粒上,恰好將它們攏成一片暗影。
“重八哥放牛時,這井水養活過多少饑民?”朱標聲音很輕,卻像犁鏵破開板結的凍土,“如今我們坐在這金殿裏,談均田,談免賦,談宗室藩屏……可曾想過,若這甕裏穀粒是假的,是後人故意埋下哄騙子孫的贗品?”他目光掃過諸王,“那贗品,可比真井水更解渴?”
無人應答。只有檐角銅鈴終於被一陣穿堂風拂動,叮噹一聲,清越如磬。
朱標轉身走向窗邊,推開雕花木欞。窗外是連綿田疇,新秧在烈日下泛着青翠的光,遠處鳳陽城牆輪廓在熱浪中微微晃動。他忽然問:“光烈,你記得去年冬至,咱們在鍾離鄉試種的那畦佔城稻麼?”
張祥點頭:“臣記得。臘月廿三下種,正月十八出苗,臣日日去瞧,霜重時裹着蓑衣蹲在田埂上,怕凍壞嫩芽。”
“那畦稻,”朱標望着遠方,“收了四鬥六升。其中兩鬥三升,是我讓馮誠送去滁州驛站,給押運糧草的役夫加餐;另兩鬥三升,分給了趙家窪那戶守井的老農。他孫兒病癒後,昨日送來一籃新採的野薔薇,花瓣上還帶着露水。”
張祥喉頭滾動,終是低頭:“殿下仁厚。”
“不。”朱標搖頭,指尖沾了窗欞上一點浮灰,“是泥土仁厚。它不問你是朱重八還是朱標,只管把種子變成糧食。”他忽然轉身,目光如電刺向李貞,“七哥,你說父皇寬縱諸王,可曾想過——他爲何偏偏嚴令禁絕宗室私蓄農具?”
李貞臉色微變。
“因爲父皇知道,”朱標緩步踱回案前,拿起那枚朱守謙擱在案角的陶片,“真正的權柄,從來不在玉璽,不在兵符,而在能攥出米粒的掌心,在能犁開硬土的脊樑。”他將陶片翻轉,露出背面犁痕,“這痕,是守謙親手刻的。他說,他想學農官,不想學藩王。”
朱守謙猛地抬頭,嘴脣翕動,卻終究沒發出聲。
朱標將陶片輕輕推至案心:“明日開始,鳳陽十二衛,凡宗室子弟,皆入田莊勞作。朱榑去壽州倉監修廒頂,朱梓隨農官勘測水渠,朱橚帶醫士巡診各鄉——至於守謙……”他看向那少年,“你跟張祥去趙家窪。把那口古井清理乾淨,再在井臺邊,種滿薔薇。”
殿外忽有雷聲滾過天際,悶雷未歇,豆大雨點已噼啪砸在琉璃瓦上。雨水順着屋檐流成水簾,將殿內燭火映得搖曳不定。朱標解下腰間玉珏,放在三色穀粒甕旁。玉珏溫潤,穀粒沉實,兩者在燭光下靜默相對,彷彿跨越六十年光陰的凝望。
“舅舅。”朱標忽然轉向馬尋,聲音平靜無波,“明日啓程回京前,煩請代奏父皇——就說兒臣在鳳陽挖出了三樣東西:一口活井,一甕真糧,還有一羣……正在學着握鋤頭的手。”
馬尋抹了把臉上混着西瓜汁的汗,咧嘴一笑,露出被瓜汁染得微紅的牙:“得嘞!臣這就寫摺子——不過陛下若問起誰挖的井,臣可得實話實說:是馮誠刨的土,張祥扶的鍬,朱守謙搬的磚,連朱榑都脫了靴子下泥坑掏淤泥……”他故意拖長聲調,“就您這位儲君殿下,全程站在井臺上,舉着傘,給大夥兒擋雨。”
滿殿鬨笑。笑聲未歇,暴雨已傾盆而至,雨聲如萬鼓齊擂。朱標卻未笑,只將手掌緩緩覆在那甕三色穀粒之上,掌心溫度透過粗陶,滲入千年淤泥。
窗外雨幕蒼茫,新秧在洪流中彎而不折,根鬚正悄然扎向更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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