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依然靠着夏澈坐下,伸了個懶腰,“呼,終於出來了,以後再也不去玩密室了。”

夏澈側過頭,勾了勾嘴角,“不是說要保護我?”

許依然抱着夏澈的胳膊,小聲撒嬌,“哎呀,那是意外嘛,其實我還是挺勇...

店主笑着遞來三支細頭畫筆和幾小盒丙烯顏料,“我剛給它們做了基礎固色,現在表面還微潮,上色最服帖。你們慢慢來,別急——尤其是頭髮和衣服褶皺,一層層疊,別一上來就塗太厚。”

許依然立刻搶過那支最細的筆,指尖發燙,心口像揣了只撲棱翅膀的小鳥。她沒先碰自己捏的那隻白毛小人,而是先湊近看夏澈做的那個——扎着麻花辮、戴白框眼鏡、手指懸在虛設鍵盤上方的自己。線條歪斜,但神韻奇異地準:鏡片反光處被夏澈用留白法點了一粒極小的高光,像真的有光從窗外斜切進來;牛仔短褲膝蓋處微微鼓起的弧度,竟也透出蹲坐時肌肉鬆弛的慵懶感。許依然鼻尖一酸,悄悄用袖口蹭了蹭眼角。

“你……你偷偷練過?”她聲音輕得幾乎氣音。

夏澈正低頭調灰藍色顏料,聞言抬眼,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陰影,“嗯。上週三到週五,每晚十點後,用橡皮擦在廢紙上練‘手部結構’。”她頓了頓,筆尖點在調色盤邊緣,“怕捏歪了你膝蓋上的青筋。”

許依然怔住。她根本沒告訴過任何人,那天穿破洞牛仔褲時,夏澈蹲下來幫她把褲腳往上捲了半寸,指尖無意拂過她左膝內側一道淺褐色舊疤——那是小學爬樹摔的,早淡得只剩一點印子。原來夏澈記住了。

陳書書在旁邊噗嗤笑出聲:“學姐這觀察力,不去當法醫真是屈才。”

夏澈沒接話,只把調好的灰藍顏料往許依然面前推了推:“你畫裏,我T恤領口是V字,不是圓領。我重畫了。”

許依然低頭看去,果然,自己草圖裏夏澈的白色T恤領口被夏澈改成了更利落的深V,露出鎖骨凹陷,邊緣還用極細筆觸勾了一道淺淺的陰影。她忽然想起某個暴雨夜,夏澈把淋溼的外套脫下來裹住她,自己單薄的T恤緊貼後背,那道V領在臺燈下泛着微光……原來連光的走向都記得。

“你……”她嗓子發緊,“你怎麼連這個都記得?”

夏澈蘸了點清水潤筆,動作很慢:“因爲那天你問我,‘姐姐,你記不記得我小時候摔的疤?’我說記得。其實我沒說實話——我不光記得疤,還記得你說話時,右耳垂上那顆小痣在燈光下像顆融化的琥珀。”

許依然猛地捂住耳朵,耳根一路紅到頸窩。她慌亂低頭,抓起自己捏的那隻夏澈小人——紅髮蓬鬆,眉眼低垂,一隻手正輕輕按在白毛小人頭頂。她屏住呼吸,開始上色。紅髮不能平塗,要分三層:根部深酒紅,中段橘紅,髮尾挑幾縷蜜糖色提亮。她手腕懸空,每一筆都像在描摹夏澈俯身時垂落的髮絲溫度。

陳書書負責何茶那隻。他給何茶捏的紅髮加了點紫調,說“顯冷感”,又在鏡框上點了兩粒銀粉,模擬鏡片反光。“等下寫代碼時,光打過來,這倆小點會閃,像她盯着屏幕時眼睛裏跳的光標。”何茶正在趕稿的深夜,陳書書總在隔壁牀鋪假裝翻身,實則偷看她檯燈下繃緊的下頜線。

店主安靜坐在角落修一個歪嘴小熊,偶爾抬頭,目光掃過四隻黏土人偶——夏澈捏的許依然捧着禮服裙襬,裙襬上卻用針尖刻了極小的“404”;許依然捏的夏澈衣襬下襬翹起一角,底下露出半截黑色短褲邊緣,而短褲口袋位置,被她用針尖戳出三個並排小孔,形如北鬥七星。沒人點破,但店主嘴角彎起的弧度更深了。

顏料乾透需兩小時。等待時,許依然藉口買奶茶,拽着夏澈溜到店外梧桐樹蔭下。蟬鳴轟響,她掏出手機翻相冊,指尖劃過幾百張照片:夏澈煮泡麪時被蒸汽模糊的側臉、圖書館窗邊夏澈睡着時垂落的手腕、暴雨天夏澈把傘全傾向她這邊而自己左肩溼透的校服……最後停在一張模糊的偷拍照——夏澈站在宿舍樓天臺邊緣,風吹得紅髮狂舞,她正仰頭看雲,嘴角是許依然從未見過的、近乎鋒利的舒展。

“這張……能用嗎?”許依然把手機遞過去,聲音發顫。

夏澈凝視屏幕三秒,忽然伸手,拇指重重抹過照片裏自己揚起的下頜線,像要擦掉某種執念。“用。”她說,“但背景改成我們第一次見面的階梯教室。第三排,靠窗。”

許依然愣住:“可那天你根本沒笑……”

“所以我現在補上。”夏澈點開手機備忘錄,迅速敲下一行字發給店主,“背景圖追加:九州大學文學院階梯教室第三排窗景,玻璃反光裏要有雲影,窗臺綠蘿垂下來兩片葉子,其中一片葉尖沾着水珠——就用今天早上我們路過的那盆。”

店主收到消息時正給小熊上腮紅,看了眼窗外晃動的梧桐枝,笑嘆:“行,年輕人,細節控到骨頭縫裏了。”

兩小時後,顏料徹底乾透。店主取出噴槍,給所有人偶薄薄覆上一層啞光保護漆。霧狀漆料瀰漫開來,人偶表面浮起溫潤釉光,彷彿被時光溫柔包漿。

“最後一步。”店主遞來微型鑷子和一管UV膠,“戒指,該安上了。”

夏姐姐——不,此刻她只想做許依然——接過那對極簡銀戒。她沒先貼自己捏的那隻小人,而是託起夏澈做的那隻白毛小人,在它左手指尖,小心翼翼點上膠。銀戒套入時,尺寸恰好,像爲它生來定製。她屏息,將另一枚戒指對準自己捏的夏澈小人右手無名指,輕輕一旋——

“咔。”

極輕的聲響,卻讓整個陶藝店空氣驟然凝滯。

許依然指尖一抖,膠水在戒指內圈暈開一小片半透明水痕。她慌忙想擦,夏澈卻按住她的手。紅髮少女俯身,鼻尖幾乎貼上黏土小人的戒指:“別動。這樣纔像剛戴上去的。”

許依然怔怔望着夏澈放大的瞳孔,裏面映着自己漲紅的臉,還有兩隻並肩而立的小人——一隻指尖戴着銀戒,一隻無名指套着同款,背景是“永遠”二字與階梯教室窗影。蟬鳴忽然放大,梧桐葉影在她們交疊的手背上緩緩遊移。

店主默默取出相機,沒開閃光燈,只對着桌面按下快門。快門聲輕如嘆息。

“好了。”她收起相機,將裝着七隻人偶的絨布盒推過來,“相框明天上午來取。順便——”她從抽屜拿出兩張薄紙,“這是贈送的,塑封過,防水防刮。”

許依然展開一看,是兩張微型證書:

【情感穩定性認證】

持證人:許依然 & 夏澈

有效期:∞

(附註:本證書由土也陶藝店店主倪文玲女士親筆簽署,經三十八次揉捏、四百二十七次修正、一千零三次心跳加速驗證,真實有效)

另一張寫着:

【特別說明】

本黏土人偶所用石塑黏土,經高溫定型後硬度達莫氏6.5級,理論上可抵禦隕石撞擊。

但請勿用此特性測試愛情強度。

——土也陶藝店 謹啓

許依然鼻尖發酸,攥着證書指尖發白。她突然轉身,一把抱住夏澈,把滾燙臉頰埋進對方頸窩:“夏姐姐……我們以後,每年都來做一對,好不好?”

夏澈沒答話,只是抬起左手——那裏,一枚銀戒正靜靜臥在指根,內圈刻着的“X”被體溫焐得微燙。她用這隻手,輕輕回抱許依然,掌心穩穩託住她後腦,像託住一件易碎卻值得傾盡所有的珍寶。

回程路上,許依然一直攥着絨布盒,指節泛白。夏澈走在她右側,兩人手臂自然垂落,小指卻在無人注意時,悄悄勾住彼此衣袖下襬,一寸寸向上攀援,最終在腕骨處嚴絲合縫地扣緊。陳書書走在前面,突然回頭喊:“喂!你們倆再不鬆手,袖子要擰成麻花了!”

許依然慌忙縮手,耳尖通紅。夏澈卻紋絲不動,只將扣着她小指的那隻手,慢條斯理地、更緊地收攏五指,像完成一次無聲的宣誓。

宿舍樓下,何茶抱着一摞新買的繪圖紙迎上來,目光掠過三人汗津津的額頭和發亮的眼睛,最後停在許依然死死護在懷裏的絨布盒上。她什麼也沒問,只笑着把圖紙塞給陳書書:“喏,給你們下次做背景用的——我畫了天臺雲海,還畫了校門口那棵歪脖子梧桐,樹洞裏塞了張小紙條,寫着‘此處禁止偷藏情書’。”

許依然愣住:“你……怎麼知道我們要做……”

何茶眨眨眼,指尖點了點自己心口:“因爲昨天晚上,我聽見你躺在牀上,用語音備忘錄反覆聽一段錄音——是夏澈教你看《百年孤獨》時讀的開頭,你把‘多年以後,面對行刑隊……’那句,聽了三十七遍。”

夏澈微微睜大眼。

何茶卻已轉身,髮尾在夕陽裏劃出一道金色弧線:“快上樓吧,飯盒還熱着。——對了,”她腳步頓住,沒回頭,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我的禮物,也快好了。”

許依然抱着盒子衝上樓梯,心臟撞得肋骨生疼。推開宿舍門,她把絨布盒鄭重放在夏澈書桌正中央,掀開蓋子——七隻人偶在夕照裏泛着柔光,銀戒閃爍如星。她忽然想起什麼,猛地拉開抽屜,翻出素描本,撕下最新一頁,飛快畫起來。

畫的是此刻:夏澈正低頭看人偶,髮絲垂落遮住半邊側臉;自己跪坐在地板上仰望她,手裏捏着未乾的彩色鉛筆;陳書書癱在椅子上啃蘋果,何茶倚着門框微笑,窗外雲影正緩緩移過“永遠”二字。

畫完,她在右下角題字:

【我們正站在,所有未來的入口。】

最後一筆落下,窗外梧桐葉沙沙作響,像無數細小的手掌,在爲某個尚未命名的永恆,輕輕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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