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興嗣雖然已經戰敗被擒,卻還想維持幾分自尊體面。
但張岱自然不會慣着他這臭毛病,所謂優待俘虜那也得是這俘虜略有可取之處。但眼前這貨貪鄙無恥、恃強凌弱,渾身上下也找不到值得被尊重的點。
所...
南霽雲一聲令下,甲卒們雖驚不亂,迅速結成圓陣後撤。刀盾手在前,弓弩手居中,長矛手斷後,彼此呼應,進退有度,竟如流水般自山谷口退入谷內。那百十人皆是張岱親選、南霽雲親手調教的銳卒,曾在幽州邊塞與奚騎遊鬥三月而不潰,此刻雖猝遭反撲,卻未失章法,更無一人拋戈棄甲。
可那反常之態,卻比千軍壓境更令南霽雲心頭凜然。
他邊退邊回首,只見那領頭賊將身披半副殘甲,左臂纏着滲血麻布,右手中一杆鐵脊短矛揮舞如風,矛尖所向,專取士卒咽喉、腋下、膝彎等甲冑難覆之處——分明不是尋常山寇,而是久經戰陣的府兵老卒!更奇的是,其人面相黧黑,額角有一道舊疤斜貫眉骨,南霽雲竟覺眼熟,似在何處見過……
“是段興業!”身旁一名老兵忽地低呼,“那疤……是定州鷹揚府左果毅都尉段興業!三年前在嬀州校場演武,我隨節度使觀禮,曾見他單手劈開三塊青磚!”
南霽雲心頭一震,腳下驟停,轉身凝望——果然,那賊將聽見“段興業”三字,身形微滯,矛勢一頓,隨即更怒,雙目赤紅如裂,嘶聲吼道:“南八!你還認得我?你主子張六郎,可敢來見我段某一面?!”
話音未落,他竟棄了衆卒,孤身踏步猛衝,鐵矛直搠南霽雲心口!南霽雲側身避過,反手拔出腰間橫刀,刀光一閃,削向其持矛手腕。段興業竟不格擋,左手猛地撕開胸前破衣,露出胸膛上密密麻麻數十道新舊交錯的鞭痕,每一道皮肉翻卷,深可見骨,猶有膿血滲出!
“看清楚!這是蕭諱的人打的!”他厲聲咆哮,聲震山谷,“他昨夜把我吊在州衙廊柱上,用牛筋蘸鹽水抽了一百二十鞭!說我‘通賊’!說我‘私縱丁卒’!可我段興業,是段崇簡的族弟,是他從襁褓裏抱大的侄兒!我若真通賊,何須等張岱來揭?早該引兵倒戈,把這恆州城燒成白地!”
南霽雲刀勢凝於半空,眉頭緊鎖。身後甲卒亦屏息止步,無人再發一矢。
段興業喘着粗氣,矛尖垂地,血順矛脊滴落:“張岱在牢裏,可他還活着!我段某人在堂上,卻已被打成廢人!南八,你告訴我——這世上,還有沒有王法?還有沒有公道?!”
話音未落,西面山樑忽起一陣號角長鳴,嗚咽如泣,繼而鼓聲沉沉擂響,竟非敵營慣用的短促急鼓,而是朝廷邊鎮調兵所用的《破陣樂》起調——低沉、整肅、挾風雷之勢,自遠及近,層層疊疊壓來!
段興業聞聲,臉色驟變,猛然抬頭望向西嶺。只見山脊線上,一隊人馬列陣而立:爲首者玄甲紅袍,肩披素帛,正是恆州刺史蕭諱親率的三百牙兵;其後旌旗獵獵,竟是兩面金線繡就的“奉敕”大纛,旗面未展,但旗杆頂端懸着的銅鈴,在烈日下叮噹作響,清越如磬。
“奉敕?”南霽雲低聲自語,眸光陡亮。
段興業卻仰天狂笑,笑聲淒厲:“奉敕?奉誰的敕?!是蕭嵩的敕?還是裴光庭的敕?!南八,你可知昨夜牢中,張岱對蕭諱說了什麼?他說——‘段崇簡不死,蕭令公必危;段崇簡若死,蕭令公尚可保全。故殺段崇簡者,非張岱,實乃蕭令公也!’”
此言如冰錐貫耳,南霽雲握刀之手微微一顫。
山風忽起,捲起塵沙掠過谷口。蕭諱策馬緩行至陣前,抬手示意鼓聲暫歇。他未着冠冕,僅束幘巾,髮絲被汗水黏在額角,神色疲憊卻鋒利如刃。目光越過段興業,直落在南霽雲臉上,久久未移。
“南八郎。”蕭諱開口,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你主子張六郎,命我送糧入山,亦命我——帶敕書來。”
他抬手一招,身後牙兵捧出一具朱漆匣,匣蓋掀開,內襯明黃綾緞,靜靜臥着一卷紫泥封印的詔敕。蕭諱親自取敕在手,高舉過頂,朗聲道:“聖人敕曰:‘定州刺史段崇簡,虐民蠹國,穢德彰聞。着即革職查辦,押赴京師待勘。其所轄州務,暫委恆州刺史蕭諱權知,並督理賑撫諸事。欽此。’”
敕書宣罷,山谷內外鴉雀無聲。
段興業僵立原地,手中鐵矛“哐當”墜地。他望着那紫泥印,嘴脣翕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響。良久,他忽然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滾燙的沙石地上,額頭抵住矛柄,肩膀劇烈起伏,卻再無一聲哭嚎。
南霽雲上前一步,解下腰間水囊,遞向段興業:“段將軍,喝水。”
段興業怔怔抬頭,眼中血絲密佈,淚痕混着血污蜿蜒而下。他顫抖着接過水囊,仰頭灌下大半,水順脖頸流進鞭傷,激得他渾身一顫,卻仍死死攥着囊袋,彷彿那是最後一根浮木。
蕭諱策馬緩步踏入谷口,環視滿谷飢容枯槁的丁卒、橫臥呻吟的傷病、面黃肌瘦的婦孺,目光掃過那些用樹皮裹腳、以草莖束髮的少年,最終落回南霽雲面上:“張補闕還說——若段崇簡伏法,願請聖人特恩,赦免段氏旁支未涉惡者,唯誅首惡。段興業,你可願歸案,待勘定罪?”
段興業喉結滾動,低頭看着自己佈滿老繭與裂口的雙手,又緩緩抬起,指向山谷深處:“南八郎,我弟段興嗣,現爲張岱帳下先鋒,正率衆守在臥佛嶺腹地。他腿斷了,昨夜……昨夜剛嚥氣。”
南霽雲心頭一沉,下意識回頭望去——果然,方纔喧鬧沸騰的谷底,此刻靜得可怕。只餘風過鬆林的簌簌聲,與遠處幾聲壓抑的抽泣。
蕭諱亦隨之望去,默然片刻,忽然翻身下馬,解下腰間佩刀,雙手捧至南霽雲面前:“此刀,乃先父蕭嵩所賜,名‘霜刃’。今日,我以此刀爲信,交予南八郎。自此刻起,臥佛嶺方圓五十裏,凡張岱部屬所駐之處,恆州兵馬不得擅入一步;所缺糧秣、藥材、布帛、鐵器,三日內悉數運抵;山中傷病,准許擇醫入谷診治,恆州醫署署令已隨軍而來。張六郎要的,不是段崇簡一顆頭顱——是要這幾千條命,活下來。”
南霽雲未接刀,只深深一揖:“蕭使君高義,南霽雲代山中萬民叩謝。”
蕭諱卻未受禮,反將刀塞入他手中:“不必謝我。謝張六郎。他明知我恨他入骨,卻仍敢將此刀、此信、此命,託付於我。南八郎,你可知他爲何如此篤定?”
南霽雲抬眼,目光沉靜如古井。
蕭諱望着遠處灼灼驕陽,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因他知道,我蕭諱可以辱他、囚他、恨他……卻絕不會,拿這幾千條命去賭一口氣。”
話音方落,西嶺忽有快馬飛馳而至,騎士滾鞍落馬,跪呈一紙火漆密報。蕭諱拆閱,面色微變,隨即折起,遞向南霽雲:“張六郎密信。只有一句——‘速遣精幹三人,攜敕書副本並段興業親供,星夜赴京,投政事堂裴相公門下。勿經驛傳,勿露形跡。’”
南霽雲展開信紙,墨跡淋漓,力透紙背。他指尖撫過那“裴相公”三字,忽覺一股寒意自脊而生——張岱此着,非爲求援,實爲設局!裴光庭若收下此供,便等於承認段崇簡罪證確鑿;若拒之,則坐實其黨庇貪官之名;而一旦供詞入政事堂,蕭嵩便再無轉圜餘地,只能徹底割裂段崇簡,以保相位不失。
好一手借刀殺人,刀鋒所向,不止段崇簡,更是朝堂之上盤根錯節的東北邊鎮體系!
南霽雲將信紙收入懷中,抬頭望向蕭諱:“蕭使君,敢問——段崇簡,現囚於何處?”
“州衙死牢,重枷鐵鏈,四重看守。”蕭諱答得乾脆。
“可容我見他一面?”
蕭諱目光如電:“見他作甚?”
“張六郎說,段崇簡胸中,藏着一份《東北諸州邊防虛實圖》。”南霽雲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圖上標註各州屯兵數目、糧倉所在、烽燧虛實、山隘險要……甚至包括契丹、奚部諸部與州將私下饋贈往來明細。此圖若毀,東北邊務將成一團迷霧;若存,或可爲日後整飭邊防之憑據。”
蕭諱瞳孔驟縮,良久,緩緩點頭:“準。但只許你一人,持敕書副本入見。且須有我親信牙將隨行,寸步不離。”
南霽雲拱手:“遵命。”
他轉身欲行,忽又頓步,望向仍跪在地上的段興業:“段將軍,若你願,可隨我去。張六郎說,段崇簡臨刑前,只想見你最後一面。”
段興業渾身一震,緩緩抬頭,眼中血淚縱橫,卻終於挺直脊背,抹去臉上污血,嘶聲道:“帶路。”
日影西斜,臥佛嶺谷底炊煙初起。新掘的水井旁,婦人們正用陶罐汲水淘洗粟米,孩童圍在竈邊,眼巴巴望着鐵鍋裏翻滾的米粥,吞嚥口水。一名斷指老卒坐在石上,用炭條在陶片上歪斜寫着什麼,見南霽雲經過,忙舉起陶片,上面是幾個稚拙字跡:“張六郎恩同再造”。
南霽雲駐足,輕輕點頭,未語。
他走向州衙方向,背影融進漸濃的暮色裏。身後,是重新燃起希望的山谷;身前,是暗流洶湧的深淵。而那柄名爲“霜刃”的佩刀,正貼着他左肋,隨着步伐輕磕,發出細微卻執拗的聲響——彷彿一顆不肯停跳的心,在烈日與寒霜之間,固執地搏動。
恆州城頭,一隻孤雁掠過赤紅晚霞,翅尖沾着將熄未熄的光。城內更鼓初響,第一聲“咚”音尚未散盡,東市酒肆二樓,一個青衫文士推開窗扇,將一枚銅錢拋向街心乞兒,隨即抽出腰間短笛,就脣吹起一支不成調的曲子。笛聲斷續,卻奇異地與更鼓節拍暗合,三聲鼓響,三聲笛音,餘韻悠長,嫋嫋不絕。
無人知曉,那銅錢背面,刻着極細的“張”字暗記;更無人看見,酒肆對面茶棚陰影裏,三名灰衣漢子正默默起身,解下揹負的竹簍,簍中稻草之下,赫然露出三柄包着油布的橫刀刀柄——刀鞘末端,俱繫着一截褪色的藍布條,布條邊緣,用硃砂細細點着七顆小點,形如北鬥。
天邊,最後一縷霞光沉入西嶺。山風漸涼,吹散暑氣,也吹動臥佛嶺谷口新插的那面牙旗。旗面無字,唯有一簇銀線繡就的、振翅欲飛的雲雀,在暮色裏靜默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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