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邊處置降卒、清點府庫、佈設城防,羅士信稍事歇息過後,一邊便親自拷問俘將。
卻也沒怎麼動刑,被俘的這絡腮鬍主將就將他所知的張繡的當下部署、其部動向盡皆交代。
乃張繡在遣三千兵馬往援義陽後,已又遣前部數千,西向襄陽,意欲與楊道生、雷世猛會合,共攻襄陽城。不過張繡本人尚在唐城,其主力近萬,也都跟着他還在唐城未有拔營。
羅士信不放心,又拷問了幾個別的俘將、俘虜到的軍吏,這些俘將或者不知,或者所知與這絡腮鬍主將交代的一般無二。確定了情報無誤之後,羅士信令將這幾個俘虜押下看管,自撫鬍鬚,在城樓上轉了幾轉,時而望向西北邊的唐城、襄陽,時而回望東邊裴仁基所率主力的來向。雨過天晴,仲冬的天空清澈無雲,陽光曬在身上,略帶暖意,一掃前幾日的陰寒。
沒用多久,羅士信就心意定下,做出了決定。
也不召軍中文吏前來,他當即要來筆墨紙張,就在城樓上,濡墨揮毫,親給裴仁基寫下一封捷報。報中詳述了他夜渡溳水、急達隋縣,城中無備,他遂身先士卒,一舉將隋縣縣城攻克,斬獲近千的經過,又將探得的唐城敵情寫明。最後筆鋒一轉,落入重點,自請爲攻唐城先鋒!言道:“士信雖負微傷,然精神倍昔,願率本部爲大軍前驅,先搗唐城,擒張繡以獻麾下”。
在旁的從將,見他捷報前邊,將此戰有功將士的名字都一一列出,本尚高興,待看到末尾,羅士信竟又自請爲攻唐城先鋒,不禁地卻皆無不喫驚,面面相覷。
“將軍,馬不停蹄,我部已連下三城,鏖戰不歇,將士疲憊,傷者未愈,且則攻城器械不足,此時若再攻唐城?唐城現有張繡主力近萬,恐有不測!乞將軍慮之!”有的進言說道。
“裴大將軍所率主力,距此地最多還有兩日路程,何不等主力到後,再做進戰?到時,我部已得以休整,與主力既合兵,兵力更厚,攻唐城亦可萬全!”有的說道。
羅士信坐在胡坐上,環顧諸人,說道:“諸君所言,固爲持重之策。然不聞兵貴神速,機不可失?張繡一旦聞應山、光化、隋縣三城失守,必或堅壁清野,或甚棄城逃走,反致功敗垂成!今我軍銳氣正盛,器械雖缺,然可伐木爲梯、束薪爲衝,正宜再進,何須待援?”
“將軍,我部現除去傷亡,堪戰之士,千人上下而已,便是臨時製作攻城器械,急赴唐城,只怕以我之寡,亦無法撼彼之衆,白白損兵折將而已!”聽完他的話,又有的說道。
羅士信霍然起身,年輕的臉上盡是振奮之色,朗聲說道:“昔韓信背水列陣,以三萬破趙二十萬;項羽破釜沉舟,九戰九捷!豈在衆寡?而在膽氣與機勢耳!”他目光如電,掃過諸將面龐,“張繡雖擁衆近萬,然我部突至,彼必倉皇失措!今不乘勝直搗其巢,待其壁壘森嚴、人心稍定,或竟遁逃,則如湯沃雪,功不可立矣!”言罷擲筆於案,墨汁飛濺,聲震城樓。
諸將爲其奮勵所懾,屏息凝神,遂無一人再敢進言。
捷報於是快馬加鞭,急遞而出。
……
捷報出隋縣,一路向西,先到了光化。
到光化時,張善相剛率部到了城中不久,聞得羅士信呈送裴仁基的捷報經過,忙請傳送捷報的使者來見。捷報,他不敢打開,但詢問了使者捷報內容。使者如實答之。
聞罷之後,張善相拍案讚歎:“羅將軍真虎將也!以千餘之衆,連戰連捷,先是破應山之危、繼奪光化,今又一夜渡水,乘隙奪門,以寡擊衆,克取隋城。此等膽略,善相自愧不如!”
使者引以爲榮,傲然說道:“連克三城,算得甚麼?好教將軍知曉,我家將軍且在此捷報中,又向裴公請戰,願率本部爲大軍先鋒,直撲唐城,爲裴公擒張繡以獻也!”
張善相愣了一愣,說道:“再攻唐城?”
“正是!”
張善相笑容收起,眉頭微蹙,沉吟片刻,沒有再與這使者多說,令從吏領他下去略作休息,轉身自取筆墨,伏案疾書,一封加急密函迅速成文,卻也是給裴仁基寫了一道上書。
寫完,也遣快馬,等羅士信的信使休息完後,一道趕去面呈裴仁基。
隨即,他下令全軍集合,準備向隋縣進兵。
……
唐城。
應山、光化、隋縣接連失守的消息,一道接着一道,飛遞到了張繡案上。
他攥着第三道隋縣失守的戰報,指節發白,紙邊簌簌顫動:“裴仁基!裴仁基!”
“大王?”
張繡臉色鐵青,驚怒罵道:“好一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什麼攻打義陽,全是虛張聲勢!裴仁基老匹夫,他原來真正的用意,是取光化,奪隋縣,斷我軍歸路!”
此時他如何想不明白!
裴仁基調楊仲達部進向義陽,不過是佯動,是爲了調他援助義陽,實則其真正的殺招,是先下應山、光化,再奪隋縣,其真正的意圖,始終都是他在唐城的主力!如今隋縣易手,等於他的後方已經失陷!從隋縣到唐城僅百餘里地,他這支兵馬已是陷入危境!
一名偏將卻沒眼色,忍不住不適合地開口問道:“大王,我軍還去襄陽麼?”
張繡怒道:“去什麼襄陽!應山失守的軍報前天晚上纔到,光化隨之失陷,而今日隋縣就又丟了!隋縣一失,我軍腹心暴露,唐城已成孤懸之島!當下是怎麼才能保全我軍!”
卻此際堂中諸將,盡是張繡心腹。
衆人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出和張繡相類的驚憂,一時無言。
過了會兒,一人起身,說道:“兄長說的是,爲今之計,襄陽是去不得了。非但去不得,正如兄長所憂,萬萬沒想到裴仁基老賊竟以聲東擊西之策,直搗我腹心!更沒想到,蓋彥這鳥賊不知何時暗中降了裴仁基,又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應山、光化、隋縣三地失陷的這般之快!兄長,我軍當前處境,已是十分兇險!說不得,裴仁基部三兩日內就可進達唐城城下!”
說話此人是張繡的族弟張瑱,素以沉穩見稱。
又一將起身,接口說道:“正是。大王,隋縣一失,我軍便如魚在釜中。裴仁基主力一到,我城孤懸,外無援應,內乏積儲,恐怕支撐不了多久。”
這將是張繡帳下督將陳普,久經戰陣,頗有謀略。
張繡惱怒地說道:“這些本王豈不知?只是如今之計,當如何應對?”
陳普斟酌多時,說道:“大王,末將以爲,有上中下三策。”
“說來。”
陳普說道:“上策,趁裴仁基主力未至,羅士信兵力單薄,立即反攻隋縣。若能奪回隋縣,則歸路復通,局面便活了過來。”
張繡皺着眉頭,說道:“你此策名爲上策,卻不得用。羅士信雖兵少,但此人驍勇,即便本王立刻遣兵,傾力往攻,急切難下,而裴仁基主力最多兩日便到,屆時腹背受敵,反爲不美。”
陳普又說道:“中策,固守唐城,同時爲保我軍撤向江陵的後路無憂,以大將速往清潭鎮守;此外,再遣使急赴江陵,向聖上求援。聖上的援兵若能及時遣到,裏應外合,或可解圍。”
張繡考慮片刻,點了點頭,問道:“下策呢?”
陳普遲疑了一下,說道:“下策,大王,……便是放棄唐城,全軍立即向清潭撤退。只是若用此策,若是裴仁基獲訊,尾隨急追,我軍倉促奔命,損失必然慘重。”
張繡按住案幾,起將身來,揹着手在堂中來回踱步,半晌不語。
堂中諸將沒人再敢做聲,目光齊刷刷追隨着張繡的腳步,等他決斷。
好像過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張繡止下了腳步,猛然轉身,顧視諸將,說道:“下策不可取。我若棄城而走,裴仁基尾隨追擊,只怕全軍覆沒。上策也不可行,攻隋縣必然無功。便取中策,——固守唐城,求援聖上!同時分兵清潭,萬一唐城不守,還可從清潭突圍!”
計議已定,張繡當即部署。
他令陳普率本部兩千人,即刻趕赴清潭,加固城防,多備糧秣器械,以爲後路。
又令召已進向襄陽的前部兵馬還城,又令張瑱總領唐城防務,督率軍民連夜加固城牆,在城外挖掘壕溝、佈設鹿砦,將城中所有能上城的丁壯全部編伍,分發兵器。
他自己則親筆寫下兩封書信。一封檄報楊道生、雷世猛,告知應山、光化、隋縣已失,裴仁基詭計已成,唐城危急,他現下已是沒辦法再支援他兩部攻打襄陽;另一封則以八百裏加急送往江陵,備述應山等縣失守緣由,說都是因爲董景珍之敗,才導致了裴仁基乘勢西進,我軍腹背受敵,唐城孤懸危殆的當前此一局面,懇請蕭銑速遣精兵,星夜來援。
兩道書信送出後,張繡又親自巡視城防,督促加固工事。
城頭上,民夫們打着火把連夜趕工,夯土聲、號子聲此起彼伏,徹夜不息。
張繡立在城頭,望着東邊隋縣的方向,夜色沉沉,什麼都看不見。
他握着腰間的刀柄,心情如這夜色,沉重而冰冷,低聲說道:“裴仁基!羅士信!”
……
裴仁基的中軍大帳。
兩份軍報同時送到。
一份是羅士信的捷報,一份是張善相的呈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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