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四。
就在李文相望着城外攻勢越來來弱,心中起疑的時候。
遠在一兩千裏外的陝北,膚施城外,劉黑闥、李靖營中,接到了李善道的回旨。
回旨寫道:“朕覽卿等奏疏,所陳分兵潛入弘化、攻華池、擾上郡之計,深契朕心。李世民堅壁清野,以段德操等憑城固守,自引精銳屯駐華池,此謂正奇相合,意欲耗我軍銳氣於堅城之下,然後出奇以制勝也。卿等正宜亦以正奇相應,出奇兵擾其後,以破其算。卿等此策,可謂知兵有謀!準奏。即以王君廓爲偏師主將,選精卒兩千,無論騎、步皆乘馬,潛入弘化,攻取華池。行軍之際,務必謹慎。若行蹤暴露,賊有備而待,此計不可行矣。
“攻華池之時,限以三日。三日克之,即趨上郡。入上郡後,宜擾華池水以南三川、內部諸縣,不得渡水北進洛交等縣。李世民倘果回援,王君廓部即還華池。入擾上郡之圖,在於調李世民之回援也,須當大張旗鼓,動其軍心。然百姓田廬,不得焚燬;老弱婦孺,不得擄掠;敢有違令害民者,以軍法從事!若三日華池不下,則即撤圍退兵,勿不可戀戰,再圖後計。
“此計若成,膚施、延安可下,李世民可破也。王君廓驍勇有謀,朕素知之,今付此重任與之,朕寄厚望於彼。卿等可示此詔與王君廓,使知朕心。臨穎迫切,諸事從速。此諭。”
劉黑闥、李靖兩人拜看過詔書,見所獻計策得到了李善道批準,俱皆振奮。
“聖上明見萬里!”劉黑闥歡喜笑道,“藥師,俺就說你此策絕妙吧?聖上果然允準!這般,你我便可着手了。此策只要奏效,延安僵局一破,你我進而取之,上郡等地亦在你我囊中了!”
李靖捋須微笑,說道:“大將軍謬讚,僕此策不敢稱爲絕妙。卻聖上此詔,令出襲上郡之部無論步騎皆乘馬,攻華池之時,三日爲限,又不渡華池水,不擾百姓,才堪稱熟知兵略,思慮周詳,滴水不漏。既保此策可行,又使入襲之部不致遇險。有此明主,實我等之幸也。”
——攻華池三日爲限、不擾百姓,好理解,何謂“不渡華池水”?卻乃是華池縣之得名,即因此水。華池水便發源自華池縣西北山中,東南流淌,進入上郡,在上郡的東南部匯入洛水。匯入後的洛水河段也是向東南流淌。這兩條水相當於是連着的,將上郡分成了東北、西南兩個部分。華池縣城在此水南岸,詔書中講到的屬上郡所轄的三川、內部兩縣也在此水或洛水南岸。洛交是上郡的郡治,它和洛川等上郡其餘轄縣,皆在此水、洛水以北。
李善道在詔書中,命令王君廓部到上郡後不可北渡,只擾掠三川、內部兩縣,原因很明顯,自是出自兩故,一個三川、內部更靠近李世民部唐軍的後方,這兩縣再往南就是長安所在的京兆尹了,將這兩縣搞亂,更易調李世民回援;再一個則即因王君廓部如能攻下華池縣,進入上郡之後,他們畢竟是孤軍,是以爲安全起見,最好不要北渡,只有在南岸,才便於進退。
劉黑闥連連點頭,笑道:“聖上用兵如神,當然不是你我可及。”起身,大步走到帳門,對外喝道,“速下軍令往延安,召王君廓即刻來膚施議事!不得延誤!”
帳外從吏領命而去。
次日午後,數十騎自延安縣疾馳而來,直到劉黑闥的中軍營外才勒繮。
當先一將,二三十歲,虎背熊腰,滿臉虯髯,正是王君廓。他下得馬來,丟下從騎留在轅門外等待,大步流星,自入營中。早有軍吏迎接,便引着他沿營中道路,徑往中軍大帳。
劉黑闥、李靖俱在帳中。
入到帳中,他抱拳行禮:“末將王君廓應召而來,參見大將軍、總管。”抬眼覷劉黑闥、李靖神色,試探問道,“敢問大將軍,召末將來,可是爲垂問延安攻城進展?敢稟大將軍……”
“非爲此事。”劉黑闥打斷了他,喚他到案前,說道,“君廓,召你來是爲一件大事。”捧起案上放置着的李善道的詔書,轉與他,說道,“這是聖上旨意,昨日剛下到營中。你且先看。”
王君廓接過詔書,仔細看了一遍。
他雖只粗通文墨,特別草書之類的字體,他全然不識,但詔書所用字體系是楷書,這道詔書文字也淺顯,他倒能大致看懂。看着看着,他眼中漸漸放出光來。讀罷抬頭,他滿臉喜色,卻又強自按捺,鄭重跪地,向南邊潼關方向叩首,說道:“聖上信重,君廓敢不效死!”
起身後,他拍着胸脯,向劉黑闥、李靖保證說道:“大將軍、總管放心,末將必不負聖恩!”嘖嘖讚佩,“聖上選將用人的眼光,沒得說!這件差事交給俺,大將軍、總管可以放心,必可功成!俺定三日下華池,叫三川、內部雞飛狗跳,上郡烽燧連天!讓李世民這小狗坐不住!”
這話說的,不知是在誇頌李善道,還是在自誇。
他這勇猛精進,時好大言的性子,軍中皆知,劉黑闥笑道:“好,要的就是你這股勁兒!”
李靖捋須微笑,請王君廓到沙盤邊上,指着說道:“將軍且看,此去華池,行進路線兩條可選。一條近道,過因城,南到華池;一條遠道,繞到華池西北,再轉而下之。我與大將軍商議,以爲當取後者。這條路雖遠,穿山過林,沿途無有唐軍駐守,卻最隱蔽。”
王君廓湊到沙盤前,沿着李靖指點的路線,凝神細看片刻,說道:“總管所言甚是。好,便依總管與大將軍之意,末將此入弘化,就走這條路!”
“我前已遣斥候,探查這條路的沿途情形,已繪成詳圖,山林、隘口、水源及可宿營處皆標註無遺,稍候此圖便交與將軍。”李靖說道。
劉黑闥也到了沙盤邊上,補充說道:“此外,華池縣的守軍虛實,也已有所探知,等下也一併交予將軍參詳。將軍切記,你之此去,重在擾敵之後,不可戀戰,更不可久滯。聖上爲何令你無論步騎皆乘馬,正是要你以快制勝,一擊即走!只要調的李世民回援,你即大功一件。”
王君廓應諾。
接下來,便對着沙盤,三人細細計議多時,從行軍路線,到遇敵如何應對、得手後如何擾敵、何時撤退,一一敲定。直到日影西斜,方纔議畢。
膚施城,連攻多日打不下來;延安城,也是苦戰無功。
王君廓早就打得憋悶,這時領到李善道令他偏師出襲敵後的令旨,——他豈會不知此任他若能辦成,會是多大功勞?心下早急不可耐,便不顧已降暮色,向劉黑闥、李靖請辭:“大將軍、總管的交代,末將牢記在心。事不宜遲,末將這便回延安,點集精兵,及早出戰!”
劉黑闥也心急,期望可以儘快打破僵局,自無不允,便與李靖親自送他出帳。
卻到了帳門口,王君廓驀地想起一事,停住腳步,轉過身來,露出些許遲疑之色。
“將軍還有事?”劉黑闥見狀,問道。
王君廓撓了撓頭,說道:“大將軍、總管,末將有一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
李靖以爲他是忽然又想到了什麼有關此戰的問題,溫言說道:“將軍但說無妨。”
王君廓指了下在香案上放着的、他剛看過的詔書,問道:“末將突然想起聖上此旨。聖上詔中之令,寫得是極明白的,末將都懂。就是這末尾?末將斗膽問一句,聖上是不是寫錯了?”
劉黑闥一怔,問道:“寫錯什麼?”
“末將記得詔中寫了一個‘臨穎迫切’。這臨潁,乃是潁川郡的舊縣。聖上現親在潼關,指揮攻打潼關此戰,詔中怎麼卻說是在臨潁?”王君廓滿面迷惑,詫異地說道。
劉黑闥先是一愣,隨即大笑。
王君廓被笑得莫名其妙,撓頭更甚,問道:“大將軍笑什麼?末將何處說錯了不成?”
李靖亦莞爾,捋須解釋道:“將軍誤會了。此‘臨穎’非彼‘臨潁’。‘穎’者,筆尖也,‘臨穎’便是提筆書寫之意,非是潁川郡臨潁之縣名也。聖上詔書此語,意爲提筆寫此詔時,心中十分急切。將軍此引偏師,出擾敵後,任實重也。這是聖上在表達對將軍的殷切厚望。”
王君廓聽罷,愣了片刻,饒是臉皮厚,也不禁黑臉膛上滲出些羞色,嘿嘿笑道:“原來如此!末將孤陋寡聞,竟把聖上的御筆,當成了地名。倒是在大將軍、總管面前鬧了笑話!”
“將軍打仗是一把好手,這讀書識字,可得再下些功夫!”劉黑闥撫摸鬍鬚,教導說道。
實際上,劉黑闥原本識字也不多,後因李善道耳提面命,他才軍務之餘,用些功夫識字學書,漸方纔略曉文墨。要不然,這“臨潁”二字,他也不解何意。現卻是訓起王君廓來了。
王君廓慚愧應道:“是是是,末將受教!待此戰歸來,定多認幾個字,免得再鬧笑話!”
便王君廓連夜還延安,兩日後,率其選出來的精銳兩千,還抵膚施。
兩千兵中,步騎各半。
——之所以爲何不全用騎兵,因到了華池後,需要攻城,騎兵比步兵精貴,故此須得有步卒。
他自己軍中的戰馬不夠,劉黑闥從膚施營中撥了數百匹與他,又給他補充了馱馬三百匹。這些馱馬不是用來揹負糧秣的,而是專爲馱載軍械,尤其攻城所需的長梯、撞車等部件。
補充完畢,休整一日。
入夜後,王君廓即引之而出,趁着夜色,悄然西行。
沒有旗幟,沒有號角,只有馬蹄裹布、人銜枚的沙沙輕響。兩千人,加上備用戰馬,近三千騎的隊伍,在夜色中如一條無聲的蛇,蜿蜒消失在茫茫黃土溝壑之間。
劉黑闥與李靖立馬營外高坡,目送良久。
待最後一個人影沒入夜色,兩人對視一眼,沒有再做多說,聯袂還營。
計策已開始施行,能否得成,底下就不是他倆能夠作主,得看王君廓的了!
北風呼嘯,捲起漫天黃土。
近處的膚施城火把通亮,劃破夜色。而在膚施東南一二百裏外,亦被夜色籠罩下的臨真城中,李世民尚不知,一支奇兵已在爲插入他腹心進軍。也許可扭轉陝北局勢的一戰,即將打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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