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妻何問?”李伏威抿了口茶湯,問道。
王氏說道“賤妾敢問大王,今何姓也?”
李伏威一怔:“自然姓李。聖上賜姓,海內皆知。”
“大王既姓李,便是大漢宗室。”王氏目光清澈,直視着他,說道,“聖上不以大王出身草莽,賜以國姓,授以王爵,此恩此德,大王以爲何如?”
李伏威默然。
王氏說道:“妾身雖婦人,亦知大丈夫立身天地間,當以忠義爲本。大王自據歷陽,輕徭薄賦、進用人士、除殉葬法,其犯奸盜及官人貪濁者,皆爲民殺之,乃於當地,百姓皆頌大王之名也。陳棱、李子通、沈法興、林士弘、汪世華、聞人遂安諸輩,望大王之腳踵尚且不及!而於今,大王既已主動歸順朝廷,聖上厚待如此,卻若竟因李子通一封信便生異心,不求報恩,欲坐觀成敗,豈非不忠不義?天下人將如何看待大王?將士、百姓又如何心服?”
李伏威手中茶盞微顫,熱湯濺出袖口,卻渾然不覺。
王氏說所說的“大王自據歷陽,爲民所頌”雲雲,確是實言,並非是因爲李伏威是她的夫君而做出的刻意粉飾之語。早前時候,李伏威和隋末之後造反的大部分義軍無異,“流寇”而已,但在他得了歷陽,有了穩定的地盤後,一改流寇作風,轉而開始下功夫治理轄境。
就如王氏所言,他薄賦斂、闢士人,以及凡犯奸盜及官吏貪賄者,無輕重一概殺之,的確是因爲這些政策,頗爲博得了歷陽等郡百姓的擁戴。——“除殉葬法”,這個殉葬法指的是李伏威此前在自己的軍隊中實行的一項殘酷規定,他招募了五千敢死之士作爲部隊的頭等精銳,號稱“上募”,寵之甚厚,與同甘苦,有攻戰,輒令上募擊之,及戰罷閱視,有負傷在後背者,便殺之,戰鬥中所繳獲到的貲財,盡賞與之,而若有戰死者,以其妻妾殉葬。他對上募的這些規定,確乎是很好地激勵了士氣,達成了“人自爲戰,所向無敵”的效果,但畢竟其它的規定倒也罷了,以妻妾殉葬太不仁道,故而後來他聽從戴義等的進勸,除去了此法。
王氏頓了頓,接着說道:“況且大王,李子通此人兇狡之賊。四年前他奔投大王,因忌大王雄武,未久即叛,偷襲大王,大王重瘡墮馬,如非王雄誕舍死救護,揹着大王逃入蘆葦叢中,大王幾爲他所害!就算大王心胸開闊,不記前仇,可這樣一個狡殘之賊,大王還敢再與他共事?他今日之邀,無非是爲穩住大王,以保海陵後方無憂,待他真若攻取了東海等東南諸郡,歷陽與海陵咫尺之遙,大王於他,如芒刺背,他豈會肯久與大王並存,必欲除大王而後快!
“大王,今若坐觀,李子通若真事成,大王半點好處沒有,只會得到一個強敵;李子通事若是不成,大王則必受聖上治罪。反過來,大王若是出兵,會同李文相討逆剿賊,以大王之威,合李文相之衆,殲一李子通何足掛齒?事成,既報李子通之前仇,除其後患,又上不負聖恩。大王,此正大丈夫建功立業,快意恩仇之機也,賤妾誠不知,大王尚有何疑!”
李伏威聽完,呆坐半晌,放下茶盞,一拍大腿,說道:“快意恩仇!好也!好也!賢妻說得好呀!不錯,今若出兵,上報皇恩,下報前仇;而不出兵,非但無利,反壞名聲!”起身一揖,說道,“多虧賢妻點撥!要非賢妻指明此理,我幾爲大兄所誤!”他揹着手,在室中踱了幾步,愈想愈明,當即喚來外邊的侍女,令道,“取紙筆來!”
王氏微笑着退到一旁,不再多言。
李伏威提筆蘸墨,先擬了一道上書朝廷的表文,言辭懇切,表明自己願即刻出兵討伐李子通,以報聖恩;繼又寫了兩封信,一封給陳棱,一封給沈法興,約他們共同出兵,會剿李子通。
當然,這一表兩信,皆是初稿。他寫成後,請王氏看了,按王氏的意見,在措辭上作些調整,隨後召他的文膽,加以潤色定稿。次日,一表兩信由快馬分頭送出。
卻就在第二天上午,給朝廷的上表纔出,魏徵、薛世雄聯名簽發的檄令下到了歷陽。
李伏威展開一看,正是令他出兵夾擊李子通的命令。
他笑與傳達檄令的使者說道:“請足下回報魏公、薛公,伏威已整軍待發,不日即北上討賊!”
使者大喜而去。
又過一日,陳棱回書送到,言道願與李伏威聯兵,共擊海陵。至於沈法興,遲遲沒有迴音。李伏威也不多等,調集的兵馬到齊後,便即拔營沿江而進,先到江都與陳棱會師,然後兩軍合攻海陵。——如前所述,江都在歷陽西北,海陵在江都西北,之間相隔皆只二百餘里。
卻李伏威所召之兵馬,計共萬人,五千上募盡在其中,一路前行,端得旌旗蔽日,浩浩蕩蕩!
……
毗陵郡郡治晉陵縣。
沈法興府中。
雕樑畫棟,朱門映輝,雖不及皇宮巍峨,卻也盡顯王侯氣派。
之所以遲遲未有給李伏威回信,不是因爲沈法興沒有收到李伏威的來信。晉陵距歷陽的距離,和江都距歷陽的距離差不多,也是二百餘里。雖然和從歷陽到江都不同,兩地間需要渡江,但一使渡江,能費多大功夫?他實是與陳棱前後腳收到了李伏威的來信。
只不過,就怎麼應對李子通作亂此事,他和李伏威的決定不同,故此他沒有給李伏威回信。
卻是在李子通從海陵起兵,出兵東海之前,沈法興也收到了李子通的密信。
這封密信,與李子通寫給李伏威的密信措辭,基本相同。也是向他指明形勢,分析利害,對他說,現下李善道親統漢軍主力西徵關中,洛陽空虛,朱粲在汝南作亂,蕭銑在淮漢牽制,正是他們這些“江淮舊主”擴張地盤的天賜良機,由此,一邊勸他共同起兵,殲滅李文相後,願與他共分江淮,退而求其次,另一邊提出,他若不肯起兵也可,只請他勿加阻撓,按兵不動,靜觀其變即可,向他承諾:“僕本東海人也,事成之後,願得東海之地,海陵拱讓與公。”
李子通的這封密信,當時就打動了他。
他當時就做出了與輔公祏向李伏威所建議之相同決定,乃是早就定下按兵不動,且觀李子通進戰,若其得勢,便順勢而起,分潤江淮;若其敗北,再爲“朝廷”征討,反手剿之的對策。
也因此,李伏威約他共擊海陵的來信,他不回覆,魏徵、薛世雄的檄令他亦打算暫作拖延。
魏徵、薛世雄的檄令自不是隻下給了李伏威,陳棱、沈法興等處也都下到了。從洛陽下檄令到江表,江都最近,歷陽、晉陵的距離相仿,沈法興亦是前兩天就收到了洛陽之檄。
前院堂上,沈法興此刻正捻着一道軍報,嘴角泛着不屑的冷笑。
軍報所報,正是李伏威率部出兵,進向江都、海陵之訊。他將軍報扔在案上,與堂中諸人說道:“李伏威這莽夫,竟真的出兵了。可笑!飛鳥盡,良弓藏,這個道理他都不懂。”
從坐諸人俱皆陪笑應是。
唯有一年過五旬者撫須不語。
沈法興見之,便問他說道:“李公,你怎麼不說話?公博聞經史,莫不是別有異見?”
此人名叫李百藥,故隋內史令李德林之子,因幼年多病,他祖母因以百藥爲他名之。其本河北安平人,大業年間,任官江表。沈法興作亂後,知其名聲,以禮聘之,遂延爲幕府僚屬。
李百藥出身貴族高門,生性聰穎,好學博識,七歲便能屬文,雖因在楊廣爲晉王時,不肯接受楊廣招攬而爲楊廣記恨,於是在楊廣即位後屢遭貶斥,然以其之學問淵博、見識深遠,於時下卻也是早已在朝野中甚有高名。——他在後世的名聲也不小,河北在北朝時期曾爲北齊地,他就出生在北齊,他父親李德林仕隋前,更是仕北齊官至中書侍郎,二十四史中的《北齊書》,即他在其父未完成的舊稿基礎上刪補而成。這些,且也不必多說。
只說沈法興爲政酷虐,專尚威刑,將士但有小過便即斬之,他手下的文武臣屬對他皆畏懼十分,李百藥也不例外,便聽了沈法興之問後,他遲疑了下,這才恭敬地說道:“總管,‘飛鳥盡,良弓藏’也者,誠然歷代之前車之鑑也,然軍報聞之,今卻不止是李伏威出兵,陳棱在江都整兵秣馬,也將出兵,他兩軍若是合兵,只怕李子通,……未必擋得住。”
“李公,你此話何意?還是勸我亦出兵,進擊李子通不成?”沈法興似笑非笑,問道。
李百藥嚇了一跳,慌忙撩衣下拜,惶恐說道:“僕豈敢!僕愚鈍,前不察總管妙算,妄進愚見,得總管教訓,已如醍醐灌頂!然僕所憂者,只因見李伏威、陳棱兩路聯兵,即將會同李文相,共剿李子通,若李子通敗亡,江表之局恐會有變,總管也許反成衆矢之的。”
沈法興一笑,眼中閃過狡黠,說道:“公若是此慮,更不必憂了。”
“敢問總管妙計對策?”
沈法興不慌不忙,道出了他的應對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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