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弘農的夜風寒意愈深。
御營大帳中,燭火通明。
李善道端坐案前。
屈突通、于志寧、秦敬嗣、徐世績、薛收等分坐兩側。
衆人都在凝神細聽站在邊上的王宣德唸誦剛收到的高延霸、單雄信之聯名所呈奏報。
“臣高延霸、單雄信等啓稟陛下:臣等合兵攻關,今日初戰,謹奏如下。臣高延霸前已奏報,潼關前原有壕溝一道,深兩丈、寬三丈。李建成於原壕外,前嘗增挖兩道新壕,深闊與舊壕相仿。臣等率部至關下後,先遣將士,近關叫罵挑戰。李建成閉門不出,只令士卒於城頭鼓譟相應。臣等遂驅輔兵兩千餘填壕。賊軍矢石如雨,臣等以盾牌手列陣遮護,輔兵負土填壕。自辰近暮,填平第一道壕溝。士卒傷亡約三百,多爲箭傷、石傷。入夜後,臣等料李建成或會偷襲,因於營外設伏。三更時分,果有賊軍千人,自關城側門潛出,銜枚疾走,意圖焚燒輜重。臣等伏兵四起,截殺一陣,賊軍倉皇退走,遺屍百餘。我軍傷亡甚微。據今日戰況觀之,李建成無出戰之意,只欲憑險固守。若明日賊軍仍不出戰,臣等當可繼續填壕。以今日進度,約四五日內可將三道壕溝盡數填平。臣高延霸、單雄信謹奏。貞觀元年十月初四。”
李善道聽王宣德念罷,接住軍報,看了一看,令王宣德遞給屈突通等傳閱,笑道:“高、單兩軍,首戰便填平一道壕溝。照此進度,待我軍主力到時,三道壕溝料都填得差不多了。”
屈突通細看軍報,說道:“陛下,臣有一慮。高延霸此前曾奏,李建成因槃豆之敗,在唐軍中威望大挫,軍心不附。觀高、單之此初戰,李建成閉門不出,坐視我軍填壕,夜襲又被輕易擊退,此等表現,確如高延霸所奏,李建成威望已不足以激勵將士死戰。”
他頓了頓,又道,“然兵法雲之,能而示之不能,臣以爲,亦需防其這是在故意示弱。明日高、單二將若繼續填壕,陛下宜令其多備弓弩手,嚴加戒備,防李建成突襲。”
李善道頷首說道:“屈突公言之有理。”轉向薛收,令道,“伯褒,擬旨:諭高延霸、單雄信,準其繼續填壕。着令多備弓弩手,列陣防護;夜間伏兵加倍,嚴防唐軍突襲。若能於主力到達前,盡平三道壕溝,算他兩人首功一件。告訴他倆,主力明日拔營,五日內可到閿鄉。”
薛收領命擬旨。
李善道起身,走到帳中懸掛的巨大輿圖前。
燭火映照下,關中地形盡收眼底。
潼關、武關、延安,三條進兵路線如三支利箭,直指長安。
他的目光落在陝北方向。
劉黑闥、李靖的軍報上午時剛剛送到。
依照李善道之前令旨給他們定下的出兵時間,劉黑闥、李靖已率主力出雕陰郡,向延安郡挺進,並隸屬劉黑闥節制的王君廓、蘇定方兩部也已從朔方郡進向延安郡;高開道則奉李善道之令,加強了榆林郡的防備,秣馬厲兵,隨時可戰,以防咄苾再度出兵。
白於山一戰,咄苾儘管全軍覆滅,他畢竟是突厥的西部諸侯,管轄的部落衆多,實力強大,根據高開道的奏報,這段時間下來,他已重新集結起了一支數千上下的騎兵。
要說起來,李淵用李世民守延安郡,用李建成守潼關,倒也算知人善任。
潼關地勢險絕,素有“天下第一關”之稱,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守將不需有特別出衆的智謀,只需地位足夠,坐鎮在此,穩住軍心,指揮守禦即可。而延安郡北接大漠、西連涼州、東臨黃河,不僅實爲關中北面之鎖鑰,且於地形上,雖也有險要之處可以扼守,到底不像潼關是一個關,它是一個郡,相對開闊,則便更需統帥兼具謀略與膽識,纔好把握戰守之機。
用李建成守潼關、用唐將中最有機略的李世民守陝北,可謂俱是正得其人。
如果換了李世民來守潼關,李善道心中判斷,他肯定不會像李建成,單純的僅是白天守禦、夜晚突襲,並且李世民若要趁夜偷襲,也肯定不會像李建成這般,草草一擊,便就落敗撤退,說不得,他與高延霸、單雄信已是有聲有色地鏖戰過好幾場了。
只現今守潼關的是李建成,李世民身在陝北!
李建成即便是在故意示弱,也不足爲慮,潼關此戰,不外乎就是一場攻堅戰罷了。陝北戰場就不同了,對於庸將,相對開闊的地形,會增添守禦上的不易,而對李世民這等長於機變者,卻如猛虎在山、游龍入海,戰守進退皆可成勢,卻也不知劉黑闥、李靖兩人能否將其擊敗?
單隻劉黑闥的話,李善道有前世的見聞,心知肚明,或不是李世民的對手。
也因此,他於前時從河東還河北時,將李靖留在了河東,爲的就是在此刻派上用場。
李靖的用兵能力毋庸置疑,有了他爲劉黑闥副將,李世民再是軍事天才,料來陝北戰場應也是有勝算的可能?對此,說實話,李善道不太敢於確定,但也無妨,有李靖在,至少他可確定一點,便是陝北的這路漢軍,退一萬步說,即使打不下延安,也不可能爲李世民所敗。
而只要不敗,就足夠了!
潼關再堅,仍是這句話,也無非一場攻堅戰。一日打不下,兩日、三日,總是能夠打下來的!而又只要潼關一下,李世民便是能守住延安,又有何用?漢軍即已可長驅入關,進向長安!
一個人的能力再強,在絕對的大勢面前,終究不過是滄海一粟。
李善道收迴心神,不再多看地圖上的陝北位置,環視帳中諸將,下令說道:“明日一早,全軍拔營西進。諸公各自回營準備,務必令將士飽食安寢,養足精神。五日之內,進到閿鄉。”
“臣等遵旨!”屈突通等起身領命。
諸將皆知此次再徵關中,李善道是勢在必得,必要一戰攻克潼關,直搗長安,且又皆知,只要此次征討李淵克勝,則天下大致即重歸一統,故而人人振奮,鬥志昂然。
……
雖是此戰存了勢在必得之心,論之大勢,也確佔上風,然兵家之事,向來以慎爲先。故而李善道卻也沒有就掉以輕心。諸將離開後,他再次察看地圖,反覆推演,直到夜深,方纔睡下。
不意睡下未久,李善道就被今夜輪值的王宣德叫醒。
乃是魏徵有一道急奏呈到。
李善道披衣而起,接過奏書,就着燭火展開。
見這奏疏是魏徵親筆,寫的是:“臣魏徵急奏:突厥處羅可汗遣使覲見,三日前到了涿郡。王伏寶設宴款待,灌醉後探得其來意,系處羅可汗以隋已亡,其可賀敦想念隋國夫人、楊侗、楊政道等,欲迎彼等入居突厥牙帳爲名,索隋國夫人、楊侗、楊政道等赴突厥。王伏寶遂一面遣送其來洛,一面八百裏加急,將其來意先奏朝中。此事如何答覆,伏乞聖裁。”
李善道看完,睡意頓消,拈着這道急奏,下到帳中,踱步片刻,摸着短髭,不覺嘿然。
王宣德察其面色沉凝,小心翼翼地問道:“陛下,可是洛陽出了變故?抑或蕭銑進兵入寇了?”
“是突厥處羅可汗向我索要蕭夫人、楊侗、楊政道。”
這個回答出乎了王宣德的意料之外,他愣了愣,說道:“突厥處羅可汗索要蕭夫人、楊侗、楊政道?……陛下,處羅可汗怎會這時突然提出此請?”
李善道先沒有回答他,自琢磨了會兒,嘴角露出點瞭然的笑,說道:“必是李淵又向他求救了。他可能尚未決定是否出兵,又或是已決定出兵,卻兵馬尚未集結完成,故先遣使到,以借其可賀敦、故隋義成公主之口,向我索蕭夫人等爲名,先試試我對他的態度如何,看看我怕不怕他!此外,也當有沿途窺視河北民心、我留守河北、洛陽等地諸部虛實之意。”
“陛下所料必是!若是這樣,敢問陛下,何以應對?這隋國夫人等是送給他不送?”
李善道已做出決定,摸着短髭,笑與王宣德說道:“宣德,蕭後且也罷了,若是將楊侗、楊政道送給他處羅可汗,我豈不是在自尋後患?斷然不可送給他!”令道,“取紙筆來。”
王宣德連忙研墨鋪紙。
李善道提筆蘸墨,寫道:“諭魏徵:處羅使者到後,可答覆之南陽公主已爲朕妃,蕭夫人乃公主之母,楊侗、楊政道乃公主之侄。骨肉至親,豈可分離?此其一。前朝宗室既歸大漢,便是我之子民。我受天命,撫有萬方,豈有將子民拱手送人之理?此其二。婉拒與之可也。另,令王伏寶加強涿郡防備,沿邊諸州皆須戒備。突厥使臣路經之處,可示強兵,不示虛怯。”
筆落,墨跡未乾。
李善道將回旨遞給王宣德:“即刻用璽,飛送洛陽。”
“遵旨!”
王宣德捧着令旨,拜辭出帳。
帳中剩下了李善道一人。
他披着外衣,在帳中又踱了會兒步。
夜風透過帳簾的縫隙鑽進來,吹得燭火搖曳不定。
他的影子在帳壁上忽長忽短,如同他此際因處羅可汗之此請而起伏的心緒。
如果處羅真的出兵,少則五六萬騎,多則十萬騎。
這些草原騎兵來去如風,若南下抄掠河北、河東,後果不堪設想。
必須儘快攻下關中!
絕不能像前幾年,再給突厥有插手中原局面之機。
他步到地圖前,目光從北邊的廣袤草原、大漠掃過,再次落在潼關這道險隘上。
“潼關,必須在半月內攻下。”
夜色深沉,遠處傳來隱約的更鼓聲。
……
次日黎明,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弘農大營便已沸騰。
號角聲此起彼伏,戰鼓隆隆作響。
算上輔兵、民夫,近十萬兵馬拔營西進,步卒、騎兵、輜重隊次第而行,在官道上蜿蜒數十裏。旌旗蔽日,甲冑如霜,馬蹄聲、車輪聲、腳步聲匯成滾滾洪流,驚起道旁林間無數棲鳥。
李善道玄甲紅袍,騎在赤色駿馬上,於中軍緩緩而行。
屈突通、于志寧、薛收等隨侍左右。
五日後,全軍抵達閿鄉。
遠遠便見高延霸、單雄信率衆將出迎。
二人才從前線還回,風塵僕僕,甲冑上猶帶着硝煙氣息,然皆精神抖擻。
“臣等恭迎陛下!”二人跪倒塵埃。
李善道翻身下馬,親手扶起二人,笑道:“兩位將軍辛苦了。你們昨天的最新軍報,我已看過。三道壕溝雖尚未盡平,已經填平了兩道半,首戰告捷,我心甚慰!”
高延霸故作慚愧,彎腰請罪,說道:“陛下令臣等大軍到前,填平三道壕溝,今卻只填平了兩道半,還得一日才能將餘下的填平。臣等有負陛下重託,自知死罪,敢請陛下降罪!”
單雄信倒是真的慚愧,黑臉掛着羞慚之色,向李善道解釋爲何沒能將三道壕溝如期全數填平的緣故,說道:“啓稟陛下,臣等連日不息,督促兵士輪番填壕,本是足可在大軍到日,將三道壕溝填平。卻李建成三日前起,因見臣等填壕進戰頗速,乃不但夜間屢次遣兵偷襲,白日亦數進襲,更以火石、火箭擊我填壕士卒,填壕進度遂緩。然臣嚴令督戰,士卒死不旋踵,今晨已將第三道壕溝最窄處搶通,餘下寬處亦將至遲今晚前,可以悉數夯實!”
李善道點點頭,親熱地拍了拍單雄信的胳臂,笑道:“填壕進展拖延的緣故,我已從你兩人的軍報中盡知。雄信兄,你不必自責。敵軍困獸猶鬥,反撲愈烈,愈見兄這幾日的督戰之嚴!”
說着,抬眼望向西方。
此地離潼關還有數十裏地,自是望不到潼關。但主力已到閿鄉,潼關前的三道壕溝,如單雄信保證,今晚前亦就可全部填平,則接下來主力開進到關下後,就可直接展開猛攻。這號稱天下雄關的潼關,他這會兒雖尚望不到,卻已如掌中之物,只待一握。
“傳令三軍,今日安營紮寨,休整一夜。明日一早,我要親臨關下,看一看這天下雄關!”
……
同一日,李善道主力已出的情報,急到了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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