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天命:從大業十二年開始 > 第一百七十五章 以逸待勞再圖取

近代以來,有兩個以“梁”爲國號的國家。

一個便是南朝四代“宋齊梁陳”中的梁;一個是南朝梁滅亡前夕,在當時北方政權西魏的扶持下,於江陵一帶所建立的傀儡小朝廷,因其位處荊州,位置偏西,故又名西梁。這個西梁的開國君主是南梁昭明太子之子蕭詧,佔據的地盤不大,僅佔荊州一帶三百裏。其後不久,南朝陳建國,北周在同一年也取代了西魏,西梁作爲夾縫中求存的傀儡政權,轉而又仰賴北周的軍事庇護,最終在楊堅篡周之後,於開皇七年,被隋朝徹底吞併,計歷三主三十三年。

如前所述,於今割據荊襄的蕭銑,便是西梁開國君主蕭詧的曾孫。

要說起來,西梁被隋滅亡後,楊堅對待西梁的所謂皇族,其實還是頗爲寬厚的,如西梁的末帝蕭琮入隋後受封莒國公,其族人亦多被楊堅授官賜爵。到楊廣繼位之後,更因蕭琮與蕭後是兄妹的關係,蕭琮深受器重,出任內史令,改封梁公,並蕭琮同高祖父以下的族人,都按才能提拔任用,蕭琮的兄弟們更是多任要職,如蕭瑒授衛尉少卿,蕭瑀,——便是現在李淵朝中的這個蕭瑀,官至內史侍郎。只是後因民間童謠唱雲“蕭蕭亦復起”,說梁國將要重新興盛,招致楊廣忌恨,因蕭琮被廢爲庶人,未幾而卒。但蕭瑒等並未受到影響。

按此來說,蕭銑本該和蕭瑒等他這些叔父們一樣,也當是個雖然亡國,卻入隋以後,亦足可承襲蔭庇、安享富貴的貴族子弟,但有一點,蕭銑和蕭瑒等不同,便他的祖父蕭巖,蕭詧的第五個兒子,在西梁滅亡前夕,不像蕭瑒等後便降了隋,而是與其侄蕭瓛卻率江陵軍民叛隋投陳。旋即,隋展開滅陳之戰。兩年後,陳滅亡,蕭巖、蕭瓛叔侄被隋軍俘獲,押送到了長安,被楊堅處死。受此牽連,蕭銑這一支就遠不能與蕭瑒等支相比了。他的父親又早亡,於是他年少孤貧,以賣書謀生,直到楊廣繼位,他才靠與蕭後的親戚關係,以外戚擢授羅川令。

不過,他得隋授官之前的經歷,雖然比較辛苦,卻也憑着他的事母至孝,博得了不小的名聲,加上南梁、西梁接連兩代,在江表、荊州延續了八九十年,尤其建國在江陵的西梁,先後三帝都非庸主,頗得荊州民心,——末帝蕭琮寬仁大度,博學多才,兼善弓馬,馳馬射靶,十發十中,誠有文武之才,當他被楊堅徵召入朝時,江陵父老莫不隕涕相謂說:“吾君其不反矣!”故此,大業十三年,巴陵校尉董景珍、雷世猛、旅帥鄭文秀、許玄徹、萬瓚、徐德基、郭華、沔州人張繡等同謀據郡叛隋時,便因董景珍“羅川令蕭銑,是梁朝皇帝後代,寬仁大度,有梁武帝遺風。況且我聽說帝王興起,必有符命。隋朝冠帶盡稱‘起梁’,這是蕭氏中興的徵兆。今推之,以應天順人,不亦可乎”的建議,他們擁戴了蕭銑爲主。

便於大業十三年十月,蕭銑接受了擁戴後,先是在羅川縣自稱梁公,不數日,得衆數萬,進向巴陵。董景珍等迎之,進城後,乃築壇於城南,燔柴告祭上天,又自稱梁王,因有異鳥到來,便建年號爲鳴鳳。次年四月,又在巴陵正式稱帝,署百官,一用梁故事,國號梁。董景珍等功臣大多授封爲王。隋將張鎮州、王仁壽擊之,不能克,及隋亡,張鎮州等就與甯越郡郡守寧長真等率嶺南州縣降附了他。蕭銑依仗此勢,繼而大舉用兵,以蘇胡兒爲將,趁林士弘爲張善安所敗之機,襲奪了林士弘的老巢豫章郡,以楊道生爲將,攻下了南郡,以張繡爲將,略定嶺表。至此,西至三峽,南交趾,北距漢水,皆爲其所有,擁衆號稱四十萬。

遂在去年,他將都城從巴陵遷到了南郡的郡治江陵,以至於今。

蕭銑在接受董景珍等擁戴時,他回覆的話是:“我先君昔事隋,職貢無廢,乃貪我土宇,滅我宗祊,我是以恫心疾首,思刷厥恥。今天誘乃衷,公等降心,將大復梁緒,徼福於先帝,吾敢不糾厲士衆以從公哉!”滿心都是要恢復南朝梁的疆域之志。

遷都到江陵以後,他自不會便罷兵滿意,仍是有對外用兵。

他主要進攻的目標,即現已降附李善道的夷陵郡。夷陵郡與南郡接壤,在南郡的西邊,可謂臥榻之側。此郡不下,蕭銑就沒辦法繼續西進巴蜀、北圖淮漢、東取長江下遊。因對蕭銑言之,夷陵郡是非先取之不可的。卻唯夷陵郡通守許紹雖因李善道已定中原、洛陽,借裴仁基的招攬,願降李善道,然在蕭銑進犯夷陵郡的時候,他卻是堅決抵抗。許紹倚仗夷陵郡的山川險固,以精兵扼守要害,在去年的一次大戰中,大敗蕭銑大將楊道生,殺傷楊道生部泰半。

於是,蕭銑的兵鋒就止步在了夷陵郡。

可以這麼說,如果不是因爲有許紹這個硬釘子,也許蕭銑的地盤現下就不會北至漢水而已,有可能漢水以北、淮水以南的這段地域,也已是他的轄地了。

但沒有假設,總之,蕭銑而下所據疆域之最北,即止於漢水,縱衆四十萬,終難越雷池一步。

“若是宋王去年未有大敗,爲陛下攻下了夷陵郡,則漢水以北諸郡,早爲王土!趁李密、王世充對峙洛陽之際,說不得,淮北諸郡亦已爲陛下所有!又如何還有今時,李密敗亡、洛陽爲李善道得之,攻守之勢頓易,我朝反而處於僞漢的威脅之下此事!”雷世猛不滿說道。

宋王,即楊道生。

蕭銑稱帝後,得被他封爲王的功臣計有七個。其中大多數是在巴陵作亂的這些將校,只有一個不是巴陵將校此係出身,便是楊道生。楊道生是蕭銑在到巴陵之前,於羅川聚衆時的心腹嫡系。比之董景珍、雷世猛等,楊道生更得蕭銑的信任。也是以,蕭銑將攻南郡、夷陵郡的這兩個要緊任務,都交給了楊道生。只是南郡,楊道生攻下了,夷陵郡,他卻大敗失利。早在蕭銑令楊道生攻南郡、夷陵郡的時候,董景珍、雷世猛等就有不滿,因在此際,雷世猛舊話重提,於蕭銑今夜召他們計議底下該如何策應李淵的這時,又將這事兒扯了出來。

議事的場所在個偏殿裏。

蕭銑三十多歲年紀,穿着黃袍,坐在主位,聽得雷世猛此言,看了下他,撫須說道:“許紹非易與之輩,隋亂以來,他安撫郡中,流民自歸者數十萬口,恃此之衆,兼夷陵山險水急,其守備又固,因楊道生雖驍勇敢戰,而有此敗績。這已是去年的事情,卿不必多提了。”

雷世猛應了聲諾,瞧了眼對面坐着的一人和這邊下首坐着的兩人,說道:“陛下召我等議論軍機,公等卻怎自入殿,便默然不語?不知是心已有成算,抑或另有隱情?”

所問這三人,對面這人是個文臣,下首兩人是武將。

正是現任蕭銑朝中黃門侍郎的劉洎和楊廣被殺後投降了蕭銑的張鎮州、王仁壽。三人驟然被雷世猛點名,劉洎神情無恙,垂目捻鬚;張鎮州與王仁壽則偷偷地交換了個眼神。

劉洎感受到了蕭銑的目光,便晏然起身,行禮說道:“陛下所指極是,宋王夷陵之敗,非戰之罪,實乃地利所限。亦如陛下所指,宋王此敗已是去年之事,臣聞‘前事不忘,後事之師’,然亦聞‘審時度勢,相機而動’,今當務之急,實不在追咎既往,而在綢繆當下。”

“‘綢繆當下’四個字,誰都會說。具體怎麼綢繆,侍郎有何高見?”雷世猛盯着他,問道。

劉姓,作爲海內的大姓之一,算上匈奴人以劉爲姓者,當下最著名的支派共有二十五望,多是劉漢皇族後裔。劉洎家在江陵,其族屬於二十五望中的南陽劉氏此支,系西漢景帝之後,長沙定王苗裔,——與劉秀同屬一支,其家世居江陵,素爲郡中冠族。漢末以今,其族累世通顯,其祖上諸輩歷仕魏晉、南朝四代,他的曾祖劉之遴出仕南朝梁,官至都官尚書。這般算起來,蕭銑與劉洎這對君臣,亦可謂是沿襲他倆祖上的君臣之淵源,一脈相承。

既是世代簪纓之家,劉洎自幼便熟讀經史,及長,頗有名譽,亦有才幹。在岑文本潛歸南陽,棄蕭梁而投大漢之前,他可以說是在蕭銑朝中,於名望上僅次岑文本的文臣之一。

他和董景珍、雷世猛等人的出身不同,又文武殊途,並且是蕭銑攻下南郡、遷都到江陵後才依附蕭銑的,故而卻與雷世猛和楊道生的彼此不睦相同,雷世猛與他之間也很不對付。

雷世猛亦厭其文人氣重、以名門自居的清高姿態,而劉洎亦嫌雷世猛粗疏少文、動輒以軍功壓人的傲慢做派。二人平常議事,就每每如冰炭難容。

乃在雷世猛質問一般的追問過後,劉洎神色不變,只撫摸着鬍鬚,沉靜地說道:“高見不敢當。陛下,臣所謂‘綢繆當下’,具體怎麼綢繆,已在臣適才答對的話中了,即‘審時度勢,相機而動’八字。陛下,李淵繼前次遣使來江陵向陛下求援之後,前日又一使到,而最新的偵報聞之,李善道親提漢軍主力,已進到弘農。觀當今之勢,是李淵已然日蹙,愈漸危急,漢軍則主力西進,洛陽目下相對空虛,則以臣愚見,或是已到我王師北攻淮漢之時!”

“已到北攻淮漢之時?”蕭銑撫須,沉吟片刻,顧視雷世猛等武臣,“卿等何意?”

原來一如李善道所料,蕭銑前時雖分遣張繡、董景珍、楊道生、周法明等數路進向漢水,觀之氣勢洶洶,像是要與漢軍一爭雌雄,但實際上他一直都還沒下定與李善道開戰的決心。畢竟漢軍威名在外,連一個夷陵郡,蕭銑打了這麼久都打不下來,就更別說和已掩有中原、剛攻下洛陽,士氣正盛的漢軍正面交鋒了。這個決心屬實不容易下,因此出於脣亡齒寒,他儘管接受了李淵的求援,同意了出兵牽制漢軍,可這場仗,到底要不要真的打,他尚猶豫不決。

而且,在其朝廷內部,現也存在着很強大的反對主動挑釁、與漢軍開戰的聲音和力量。

雷世猛就是其中的一個。

別看雷世猛平時看不起劉洎這等以門第自重的文士,對兵敗夷陵的楊道生也是趁機詆譭,可一旦說到真的與漢軍開戰,他反倒不如劉洎、楊道生主戰,而是力主固守江陵、靜觀其變。

便一聽劉洎此言,雷世猛立刻站起身來,說道:“俺就知道,劉侍郎你還是這套說辭!陛下,劉洎此議,萬不可用!李善道雖提漢軍主力,西進弘農,然其留守洛陽、南陽之諸將,如薛世雄、裴仁基,誰個不是久經戰陣的名將?裴行儼、羅士信,悉萬人敵也!並其各部,亦皆百戰精銳!豈容我軍輕動?若貿然北進,恐淮漢未下,先遭裴仁基、許紹夾擊,重蹈夷陵覆轍!故臣之見,當下之計,與其懸兵深入、賭一役之勝負,不如且坐觀李善道、李淵兩虎相爭。李淵雄踞關中,側倚巴蜀,前與李善道兩戰於河東,雖然兩戰皆敗,可漢軍也損失不小,其大將王須達亡於盂縣。由此足見,李善道這次的再攻關中,必然是他雙方的一場惡戰。且相比河東兩戰,關中爲李淵根基,他退無可退,則此戰勢必傾盡全力,臣因以爲,李善道此戰不見得就能獲勝,極有可能,無功而返,則若又他無功而返,自也就無力再顧我朝;而即便李善道能夠得勝,亦必元氣大傷。則到時,若淮漢有可圖之機,我朝再舉兵北上,以逸待勞,豈不更穩操勝券?故臣堅請陛下持重守江陵,待其兩敗俱傷,再圖進取!方爲萬全之策!”

蕭銑聞言,手指輕叩案幾,目光掃過諸臣。

諸臣神色,盡落其眼中。

殿內一時寂然,唯有燭火微搖,映得衆人的面孔明暗交錯,而卻映不出他們此刻的心緒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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