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天命:從大業十二年開始 > 第一百七十三章 細問漢軍虛與實

牧護關是武關道上的一道關卡。

如前所述,武關道系長安到南陽之間的一條通道,又稱商山路、藍關古道。

此道西北起長安,東南而下,經藍田、上洛、商洛,過武關,——這個“武關”,即“秦之四塞”這“四塞”中的其一,而入淅陽郡,經內鄉,再入南陽郡,到南陽郡的郡治穰縣,如果繼續南下的話,還能直通到襄陽。整條關道到穰縣長約七百多裏,到襄陽長於近九百裏,先是貫穿了秦嶺的東部腹地,繼又貫穿了南陽盆地,沿途棧道懸絕、飛湍激石,艱險難行。

原本時空中,韓愈“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這句千古絕唱中的“藍關”,位置便處在藍田縣,是此道上最險峻的隘口之一。而牧護關,正位於藍關以東、武關以西之間。

這條通道自古以來,便是從關中外出、或從關外進關的要道。戰國秦時,已是關係到秦楚兩國攻守之勢的咽喉要害。其後,更屢次成爲關外一方進攻關中的戰略要衝之地。

於軍事上言之,當從關外進攻關中,而又在潼關這裏,敵我陷入僵持之際,這條通道往往便會成爲出其不意的戰略迂迴路線。劉邦滅秦之戰,即是在攻下南陽之後,收降了秦的武關守將,兵不血刃通過武關,隨後在藍田擊潰秦軍主力,乃逼近咸陽。又東晉時期,桓溫、劉裕先後北伐前秦、後秦時,也都曾以一路偏師入武關道,或震動長安,或成功牽制守軍主力。

現下,武關道的東段,隨着南陽、淅陽、上洛等郡歸屬大漢,已在漢軍的控制之下,但西段,亦即牧護關以西的路段,尚在唐軍的控制下。根據先前的探報,李淵對現爲唐軍扼守的這段關道非常重視,以精卒駐守。卻這段關道既然險隘難行,李善道自是知曉,在敵方守軍嚴密有備的情形下,若想要效仿劉邦,主力由此而進,只怕是千難萬難。故而他這次再徵關中,沒有將武關道作爲主要的進兵路徑,然卻仿桓溫、劉裕北伐之故事,也派了一路兵馬,便是令高曦所部進駐牧護關外,以取既加大對關中之壓力,並同時尋機而動之效。而又之所以擇高曦部擔負此任,一個是因爲高曦部的步卒精銳敢戰,乃漢軍諸軍中的步卒之翹楚,一個是因爲高曦軍紀嚴明,其部能打苦戰、硬仗,適合承擔攻堅克險之任。且不必多說。

只說王宣德轉變話題,提到了高延霸上午的請戰此奏。

李善道斟酌了下,說道:“後續兵馬尚未開到,又剛釋趙慈景還關中爲我傳檄,有道是‘先禮後兵’,不能一邊‘禮’,一邊‘打’,便回令與延霸,暫且按兵不動,候檄文傳入長安後李淵反應,若其拒而不降,再攻不遲。可於這段時日,再細探潼關守備詳情,加緊整飭軍械。”

王宣德領命。

這道回令,就不需再召薛收擬寫了。王宣德提筆寫就,呈與李善道御覽。看着他與薛收天壤之別的字體,李善道搖了搖頭,倒也沒說什麼,只就令落璽印,下給高延霸。

……

三日後深夜,長安宮城。

趙慈景纔回到長安,便即入宮面聖。李淵聞他還回,披衣而起,在暖閣接見,同時召裴寂等速來覲見。趙慈景帶回來的李善道下給李淵的檄文,已經呈上,展開在李淵座前案上。

李淵就着燭火,逐字細讀。

檄文寫的是:“大漢皇帝檄告李淵並關中士民:朕膺天命,革隋暴虐,自河北而清中原,今已廓清函洛,撫定山東、河東。王師所指,逆順立判;德澤所加,遐邇同歸。諮爾李淵:爾本隋臣,世受國恩。楊廣無道,爾不能諫,海內崩離,遂竟僭號。竊據關中,妄稱唐室,此乃滔天之罪,人神共憤!然朕念關中百萬生靈,不忍遽加兵燹,前已明詔,許爾歸命。爾乃虛詞稱臣,實懷詭詐。外示卑順,內修戰備;陰結突厥,暗通蕭銑。此等行徑,豈能瞞天?

“今朕提兵百萬,三路並進,一出潼關,一向武關,一下延安。旌旗所指,雷霆萬鈞。爾所謂‘巴蜀之援’、‘關隴之險’,王師面前,螳臂當車!然上天有好生之德,朕存惻隱之心。再給爾十日之期:若肯去帝號,開關獻降,朕猶可恕爾死罪,若仍執迷不悟,負隅頑抗,待朕破潼關,克長安之日,必犁庭掃穴,以正天討!檄到之日,速決勿疑!貞觀元年九月。”

李淵看罷,多時不語。

趙慈景伏地叩首,說道:“陛下,臣離弘農之日,李善道特爲接見,當面與臣說,至遲等到九月三十日,若關中仍無降舉,他便要麾軍扣關。是戰是降,臣乞陛下立決。”

“你起來吧。大郎,你還家了麼?”

趙慈景起身應道:“陛下,事關緊要,臣不敢歸家,甫入城中,即赴宮門候召。”

李淵看了看他,眼中佈滿血絲,嘴脣口燥,幞頭、衣袍上盡是塵土,一副風塵僕僕的樣子,令侍宦說道:“取蜜水來,讓大郎潤喉。”又吩咐趙慈景,“不必站着了,坐下說話。”自起身來,揹着手,在閣子裏轉來轉去,時而舉目,向着外邊的深秋夜色望上一眼。

趙慈景坐入席中,端起宦官捧來的蜜水,飲了口,一雙眼卻緊緊隨着李淵而動。

“大郎,太原失陷後,我對你甚是牽掛,唯恐你爲漢賊所害,五娘更日夜懸心,哭得幾度昏厥。幸你平安歸來,未損分毫。五娘知後,定然喜極。等下你出宮後,可便還家,與她相見。”

趙慈景和桂陽公主的感情很好,對桂陽公主和他的三個兒子也都牽腸掛肚,聞得李淵此言,眼眶一熱,喉頭哽咽,卻強自按下,將杯盞置於案上,行禮說道:“臣微末之身,豈敢勞陛下掛懷!臣亦想念五娘與稚子,然國事爲重,不敢私念,故方還城,不敢耽誤,即夤夜求見陛下。臣敢稟陛下,李善道這次三路並進,其勢洶洶,潼關烽火已迫眉睫,乞陛下速定大計!”

“李善道檄文中自誇,‘提兵百萬’,你既從漢營中來,當知其兵力虛實,他此再犯我關中,究竟帶了多少步騎?器械、糧秣幾多?”李淵止步於趙慈景案前,撫須問道。

趙慈景回答說道:“啓稟陛下,百萬之衆自是沒有。他到底帶了多少兵馬,臣不敢妄測,然臣聞之,他此次再犯我關中,除原本他從河東帶回的萬餘衆、薛世雄等圍攻洛陽之諸部中的兩三萬衆外,還有新附的洛陽守軍萬數,及從貴鄉、滎陽、襄城等郡調到洛陽之諸部中的一些,其衆出洛陽營後,浩浩蕩蕩,旌旗蔽野,加上民夫、輜重,迤邐數十裏不絕。以臣之粗略估算,其戰兵當便有五萬以上,其餘輔卒及民夫當亦四五萬之多。至於器械,李善道盡取薛世雄等部攻洛陽之重械,雲梯、拋石機、撞車悉數調集,又新造了甚多器械,其中只拋石機、弩車,就臣所見,即不下千餘,雲梯、撞車等物,亦數以千計。糧秣,臣雖不知其總數,然早在李善道尚在洛陽,提兵西進之前,臣就聞黎陽倉之糧,被漢賊源源不斷地運往河東,又弘農方向,臣先是聞漢賊亦在將弘農常平倉之糧,運往閿鄉等地,數日前臣隨軍到弘農後,親眼所見,確實如此,直到臣三日前離開時,由弘農往閿鄉等地運糧的車馬仍絡繹不斷。”

李淵聽完了趙慈景的回答,不禁再次陷入默然。

如果李善道從洛陽帶到弘農的兵馬有五萬步騎的話,據李世民在延安郡送回長安的奏報,劉黑闥、李靖兩部的兵馬合計差不多也是此數,則此次李善道再攻關中,動用的兵力就達到十萬了。這可比上次他追擊李世民,殺入陝北時的兵馬多了四五倍。

而唐軍目前可用的兵力,加上從巴蜀調來的萬餘人,舉傾國之力,精銳的也好、新募的也罷,全都算在一起,總計也才只三四萬可用之兵。且這三四萬兵馬,因河東已爲漢軍盡有,爲防漢軍從河東西邊黃河沿線的其它渡口入關,除分守延安、潼關、武關道外,還需駐守蒲津、龍門等渡口要隘,再此外,還得留下部分鎮守長安。可以說,不僅已沒甚麼可供機動的後備兵力,在面對此次達到十萬之衆的漢軍攻勢面前,恐怕只將延安、潼關等地守住,已是喫力。

兵力上,漢軍更強了。地利上,相比上次李善道攻入陝北此戰,局勢亦是對漢軍更有利。上次,還有黃河天險,此次劉黑闥、李靖這路漢軍,卻可直接從雕陰、朔方等郡進兵延安等郡。

過了會兒,李淵又問道:“軍容、士氣何如?”

“啓稟陛下,漢賊連戰連勝,並且洛陽幾乎是不戰而下,李善道在率衆西進前,又將從洛陽宮中、府庫繳獲到的錦緞等物,盡分賞將士,士氣頗高,將卒踊躍,皆欲爭先立功。臣隨漢賊一路西進,路上多有趁看守不備,窺察漢賊軍容、軍紀,……陛下,臣雖痛恨其犯我之土,出於對陛下的忠心,亦不得不實言稟奏,所見所聞,漢賊軍紀可稱肅然,行伍嚴整,與民無犯,敢有掠民者立斬,——尋常的兵卒不提,單隻軍吏,臣從在漢賊中軍,就見其中軍斬了三四個違令的隊率、校尉。其軍容之盛、軍紀之肅,怕只有我王師的秦王所部精銳可比。”

——“洛陽宮中、府庫繳獲到的錦緞等物”此語,洛陽雖因被長久圍困之故,城中乏糧,但畢竟是東都所在,並不缺錦帛之物。原本時空,李密圍攻洛陽時,王世充就曾通過以布匹換糧食的手段,從李密手裏換到過大量軍糧。卻則說了,李密作爲攻城一方,爲何願用糧食和守方換布?莫非他不知他這是在以糧資敵?他當然也知。唯彼時他是迫於內部的形勢,不得不爲。便是他雖糧足,卻缺乏錦緞等財貨之物,沒辦法大方地盡賞部曲,乃至已被瓦崗系的將士怨恨他只賞後來依附之輩,卻冷落元老功臣,是以只能如此,以維繫軍心。而今沒有了李密與王世充以糧換布此事,洛陽城中庫藏的錦緞之充足可想而知。李善道其實倒也不是盡將之賞給了三軍將士,然即使只取出了部分行賞,亦足以將他的軍心士氣振奮至極了。說來說去,治軍其實不外乎就是兩件事,一個賞、一個罰。只要賞得夠多、罰得公正,軍心自固,士氣自盛,打起仗來,也就如臂使指,沒有人敢違背命令,無往不破。這些,亦無須多言。

李淵鎖着的眉頭多皺了幾分,重又望了眼暖閣外的夜色,又問道:“洛陽民心如何?”

“回陛下的話,洛陽其雖新得,但除王世充之黨,爲其所斬之外,上自楊侗,下到洛陽、河南兩縣之吏,皆得寬恕,若段達、皇甫無逸、雲定興、韋津諸輩,俱得保全性命,且授以顯職;並其賑濟饑民,釋還前王世充等強募充軍之丁壯,親自分發糧種,下僞詔書,置登聞鼓,減免賦稅,及授城中年高者、寒士散官,以示尊老禮賢;又嚴肅軍紀,禁止剽掠,故到臣從其軍離洛陽之時,城中人心漸已安定。臣聞之,至已有童謠流傳城中,頌其僞德。”

已是九月下旬,天氣轉涼,夜風吹入閣中,李淵年紀大了,又是剛睡醒,穿得不厚,打了個寒噤,他下意識裹緊了身上的外袍。便有宦官趕忙去掩閣門。李淵正待制止,暖閣外的深深夜色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很快,一個宦官到了外邊廊上,奏道:“陛下,裴公等到了。”

“召入覲見。”李淵緩慢走回到主位,按着案幾,坐了下來,目光落回到了李善道的檄文上。

裴寂、蕭瑀等數人到了閣外,傳報過後,魚貫而入,衣袍帶風,燭影搖紅下,盡皆垂首斂容。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