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公,我看蕭銑此時異動,不能說是恰到好處。正好相反,你不覺得,他有些失之於急?”李善道起身,下到帳中,一邊看帳壁上懸掛的地圖,一邊考慮了會兒,摸着短髭,笑道。
薛世雄說道:“陛下的意思是,若趁我大軍已出,蕭銑再做異動,纔是恰到好處?”
“正是如此。他如真有心北犯淮漢,等我大軍已出,他再大舉北進,豈不纔是他的最佳時機?”
薛世雄從李善道話中,聽出了暗藏的含義,說道:“陛下是指?”
“蕭銑此番異動,必無犯淮漢之意,其所圖者,不過是延滯我軍西徵。”李善道判斷說道。
薛世雄說道:“陛下明鑑。得陛下指點,臣如撥雲見日,看來的確如此了。”卻又生起一個疑惑,說道,“只是蕭銑這麼做,他就不怕引火上身,我大軍若真的暫止西徵,反討伐於他?倒也不知,這李淵究竟許了他甚麼好處?他敢這麼做!”
“李淵對他,肯定有承諾,想來不外乎便是,若我軍反而徵伐於他,李淵就會從關中出兵,攻我陝虢,以此西面牽制我軍。再一個,料這蕭銑敢在這時遣兵北進,所仗者,也不僅是李淵的承諾,當是也有自恃坐擁漢水、長江之利,知我軍少水師,不怕我軍征討於他。”
關中雖然號稱四塞之固,但蕭銑現下所據的荊襄之地,其實也是佔據了極大的地利,——甚至某種程度言之,若僅從防守北面進攻這塊兒來說的話,比關中還更有地利。
無它緣故,便是李善道所言,他坐擁漢水,特別是長江天險之利。在漢軍兵馬當前多爲步兵、騎兵,幾乎沒有水師的前提下,他還真是不怕漢軍從北面進攻他。
薛世雄深以爲然,說道:“既如此,陛下何意?”
對於蕭銑的實力,綜合此前的各種探報,李善道大致清楚,其雖號稱擁衆四十萬,但實則能戰之兵不過十餘萬,且器械粗疏,戰力參差,難言精銳。便琢磨了會兒,李善道已有對策,也不再詢問屈突通、魏徵等人意見,即道出自己的決定,說道:“借給蕭銑十個膽子,我料他也不敢犯我淮北一步!他無非是在虛張聲勢。伯褒,便爲我擬旨於他,明言告之,我前下詔招降,他至今無降表獻上,今我將取長安,他若不肯歸順,反欲趁機進犯,可犯也!”
屈突通等再次對視了下。
乃屈突通起身說道:“陛下,若單隻蕭銑,他可能如陛下所料,實無敢進犯之意,可裴仁基奏疏中所慮,朱粲也許會與他勾連這一點,老臣愚見,亦不可不妨。”
“再密旨裴仁基,而今李伏威、陳棱、李子通、沈法興方獻降表,無故興兵,不利於新朝威信,故暫不徵朱粲;然若查明其果與蕭銑通謀,即刻發兵討之,毋須再奏!”李善道令道。
薛收領命,提筆蘸墨,兩道詔書寫畢,呈與李善道觀之。
李善道在給裴仁基的詔書中,加了“臨機決斷,準便宜行事”幾個字。
薛收謄寫罷了,落上璽印,仍由王宣德擇使,也是當日送出。
卻這李淵上書、裴仁基急報,只算是這一次再徵關中,大軍出兵前的一段小小插曲。
李善道果決明斷,雷厲風行,用了不到一個時辰,就將這兩件看來稱得上是大事的事情解決。
半點也未影響再徵關中的各項軍事準備。
……
九月上旬,各項準備盡數就緒。
這日,辰時正,洛陽城東臨時開闢出來的廣闊校場上。
數萬漢軍精銳列陣如林,玄甲映日,刀槊成森。戰旗在秋風中獵獵作響,旗面上“漢”字殷紅如血。整個的陣容東西十餘里長,南北三四裏寬,步騎肅穆,展望如雲,而鴉雀無聲。
李善道登臨高臺,玄甲外罩黃色大氅,腰懸寶劍。他身後,屈突通、徐世績、魏徵、于志寧等文武重臣分班肅立。楊侗穿着縣公服飾,垂手立於文臣之末,面色蒼白。
“將士們!”李善道聲音如洪鐘,顧盼臺前一望無盡的大漢虎賁,“自瓦崗舉義,至今三載。我等破宇文化及,殲李密,定河北、河東,平山東,今又克東都!天下九州,已得其七!唯餘關中李淵,負隅頑抗;江表蕭銑,割據稱雄。此輩因一己之慾,不恤蒼生之苦,實爲天下之害!今日誓師,再徵關中,所爲者非獨取長安、擒李淵,更在廓清寰宇、再造太平,使關中黎庶重見天日,令九州重歸一統也!公等皆我大漢忠勇之士,朕之股肱爪牙,蒼生之所倚,願公等勠力同心,奮勇爭先,以雷霆之勢蕩平頑敵,以仁義之師撫定兆民!待克長安之日,朕與公等共飲渭水之酒,同賞終南之雲!”拔劍喝道,“今王師再徵,必克長安!”
他的每一句話,都有事先選出來的嗓音洪亮的軍士齊聲複誦,聲震九霄,遠近皆聞。
“王師再徵,必克長安!”數萬將士齊聲怒吼,洛水爲之倒流,山嶽爲之低昂。
李善道舉劍指天:“凡於此戰中畏敵不前、劫掠百姓者,斬!凡率先登城、擒獲敵將者,賞!”
山呼萬歲聲中,李善道轉身對侍從身後羣臣中的魏徵、李善仁說道:“玄成、阿哥,洛陽政務,就託付與你倆了。朝廷諸務,地方綏靖,民生安撫,糧秣轉運,皆由你倆總攬。”
李善仁才從貴鄉到洛陽不久。
他與魏徵兩人躬身應道:“臣必竭盡全力,不負陛下重託!”
“薛公、君漢兄、金剛。”李善道扶起他倆,繼與薛世雄、黃君漢、宋金剛說道,“洛陽軍務,則便拜託三位。今洛陽內外已安,已是無虞,只若東南有異,或朱粲果反,或蕭銑敢犯,你三人就即刻發兵,助裴仁基平定之。許你們專斷之權,不必再報!”
前番河東戰中,宋金剛受了重傷,至今尚未痊癒,雖已能執繮控馬,好了很多,但肯定是不能再參與再徵關中此戰,因此李善道將他留在洛陽。
他與薛世雄、黃君漢躬身行禮,甲葉簌簌作響,齊聲應道:“臣遵旨!”
李善道步下高臺,翻身上馬,黃色大氅在秋風中翻卷。
他望了一眼巍峨的洛陽城牆,轉望向洛水之濱肅立的數萬將士,下令說道:“開拔!”
……
同一日,河東定胡渡口。
汾水浩浩,秋濤拍岸。
一支兩三萬之衆的部隊,自東邊迤邐開來,到了渡口岸邊。
這支軍隊,正是李靖所率,從太原而來的漢軍。若從半空俯瞰之,可見旌旗蔽日,甲冑生光。這三萬步騎,其內不僅有李善道留給李靖的兵馬,也有得自秀容、太原的唐軍降卒。不過經過李靖的整訓,即便是降卒,在士氣、軍容等上邊,看起來也是已幾與漢軍舊部無別。
對岸,沿着河岸有千餘騎兵展開,戰馬嘶鳴,旌旗獵獵。
乃是劉黑闥親自率騎在此迎候。
“放浮橋!”李靖令下。
早已備好的上百艘大小船隻駛入河中,鐵索相連,舢板鋪就。不過兩個時辰,一座浮橋橫跨黃河,已然建成。李靖當先策馬過河,劉黑闥率其隨從諸將迎上前來。
兩將河邊相見。
李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三縷長髯,目光沉穩。
劉黑闥三十出頭,虎背熊腰,滿臉虯髯,殺氣凜然。
兩人對視片刻,相對而笑。
“李公三日下秀容,十日而拔太原,擒俘柴紹、劉弘基諸輩,威震河東,今提兵遠來,路上辛苦!”劉黑闥抱拳朗聲,說道,“黑闥已備酒肉於城中,爲公洗塵!”
李靖知道他“三日下秀容、十日拔太原”的功勞,多是建在劉黑闥等先前之功上,他本是謙遜之人,這會兒自是更加謙虛,說道:“此皆賴劉公先前經營河東,浴血奮戰之功,靖不過拾級而上耳,豈敢居功?今奉聖上旨意,靖引步騎三萬,渡河西來,從公節制,願盡微薄之力,爲公馬前之驅。此戰,但能稍爲公助力,爲聖上克取長安,靖雖肝腦塗地,亦所不辭!”
劉黑闥確實是對太原被李靖攻下這件事,心裏頭有點意見,但李靖既然這般謙恭,他倒不好再多說什麼,便哈哈一笑,說道:“李公言重了!公的用兵之能,連聖上都甚爲讚歎,這次奉旨,你我聯軍,爲聖上再徵關中之北路偏師,俺正需仰仗公之謀略!”
兩人並轡登上一處高坡,觀看李靖部三萬兵馬渡河的盛況。
河水滔滔,浮橋如龍臥波,鐵甲映日生寒。
劉黑闥撫須凝望,見過河的三萬將士步履鏗鏘,旗號整肅,無一人喧譁,雖是仍懷攻拔太原之功被李靖得去的芥蒂,心中卻也不得不暗自欽服:“無怪陛下倚重,李靖治軍,確有章法!”觀望多時,等得李靖帶來的這些兵馬,多半皆已渡到西岸,而暮色漸至,乃與李靖說道,“李公,依聖上此前令旨之約,聖上是今日引主力拔營離洛,至多十日,就能開到弘農。想來,聖上令你我進兵延安郡的令旨也就是半個月內就能下到。近時李世民在延安郡、上郡等地頗加強城防,聖上令旨到後,延安郡,具體你我怎麼打,須當提前議定。便請公與俺先回城吧?”
李靖點了點頭,說道:“敢不從命!”即留下從將督後軍渡河,自與劉黑闥還城去也。
秋陽西斜,將黃河濁浪染成金紅。
大戰序幕,已然拉開。
……
十日後,李善道率中軍主力抵達弘農。
秦敬嗣等迎接李善道進城後,李善道第一件事,便是令薛收擬檄,告諭李淵與關中士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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