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天命:從大業十二年開始 > 第一百六十七章 未知天下有無譏

“南陽公主何事?”

李善道微微一怔,問道。問的同時,回憶這幾天有關南陽公主的稟報。數日前,蕭後、南陽公主、楊政道等和盧氏、徐蘭等李善道的後妃們,一同到了洛陽。她們都沒住進營中,提前在洛陽城裏找了宅院,讓她們分別暫且住下。楊侗是蕭後的孫子、南陽公主的侄子,他們的住處相鄰。據報,蕭後、南陽公主安頓下來後,除與楊侗和楊侗的母親見過之外,別再無與外人相見。蕭後、南陽公主皆信佛,但甚至連城中的淨土寺等寺廟,她們都不曾去過。

魏徵說道:“陛下,臣有一請,不知當講不當講?”

話已至此,豈有不讓他講之理?李善道笑道:“卿有何請,儘管言來。”

魏徵便說道:“臣斗膽,今洛陽既下,唯長安、江表猶存割據,則陛下何不納南陽公主爲妃?”

“……玄成,你此話何意?”

魏徵說道:“陛下,臣此請爲社稷計也。南陽公主者,楊廣之嫡長女也,其身份之重,非尋常可比。陛下若納之爲妃,至少有三重大利。”

“哦?哪三重?”李善道身體微微前傾。

“其一,安朝中故隋遺臣之心。”魏徵伸出第一根手指,說道,“今陛下雖厚待楊侗,然如北周靜帝者,國亡後亦封公爵,旋即被害,是乃畢竟楊侗生死,仍皆在陛下一念之間。而南陽公主若爲後妃,則前朝舊臣可知天恩真厚,陛下斷非隋文帝之屬,必能感念寬仁,心可安矣。”

帳中寂靜,只有魏徵的聲音在迴盪。

“其二,招關中士民之望。”他伸出第二根手指,“關隴舊族,以至李淵,多與隋室淵源深厚。今值陛下再討關隴之際,若先納南陽公主爲妃,便是向天下昭示:大漢雖革隋命,然不棄隋臣,此乃承天順命、繼統正朔之明證!如此,關隴舊族中本尚猶豫者,必生歸附之心。”

李善道手指輕敲案幾,若有所思。

魏徵伸出第三根手指,說道:“其三,亦可爲平定關中之後,收復江表鋪路。陳棱、沈法興、蕭銑、林士弘諸輩多本隋臣,其之部屬,亦多本隋之舊臣者也。且楊廣固暴虐殘民,昔年於江表頗有恩惠。若陛下納南陽公主爲妃,彼等見隋室嫡裔尚得尊榮,豈不思量,陛下連楊氏都可容,何不可容彼輩?必就非但無滅族之懼,反生歸心,攀龍附鳳之望,以爲朝廷真能容人、用人、信人。此心一動,兵戈未至而人心先附,江表之定,或可不戰而屈人之兵。”

——這魏徵提出的三利,餘者不必多說,只這“楊廣固暴虐殘民,昔年於江表頗有恩惠”此條,他所指的是大業十年,因楊堅安撫不當,導致江南諸地叛亂,平定之後,時爲晉王的楊廣奉命到江都任揚州總管時,曾經施行了一系列安撫人心的措施此事。當時楊廣聘請江南望族名士協助招撫,組織江南學者編撰儒家典籍;針對江南佛教盛行的狀況,一改楊堅禁佛的政策,轉而大力扶持,修建寺廟,邀天臺宗高僧智顗出山弘法,並親自跪受佛戒,獲授“總持菩薩”法號;且他更至學說吳儂軟語,以本地語言與民衆交流,種種舉措,頗得仁名。

說完這番話,魏徵深深一揖,說道,“陛下,此三利,皆關社稷大業。臣知此請或有唐突,然值此中原已定,洛陽已爲王土,僅餘關中、江表割據,可謂天下大勢已將定時,臣實以爲,要已不在憑兵威以臨天下,而宜重在以德懷遠、以仁得心。昔隋文帝滅陳之後,乃納陳後主之妹寧遠、臨川二公主爲妃,以示不棄江南士族;今陛下若納南陽公主,其效當尤更勝之。”

補充說道,“且南陽公主素有賢名,臣聞宇文述病重時,她以千金之軀,親侍湯藥,晝夜不離榻前;又宇文化及敗亡,陛下接見她時,她神色自若,自陳國破家亡,不能報怨雪恥,淚下盈襟,聲辭不輟,情理切至,較之裴矩諸臣覲見陛下時的惶懼失常,更見其不凡。這般女子,豈非天賜良配?陛下若納之,非但可彰聖德於天下,亦可得一賢內助也。”

李善道想起初見南陽公主時,所見到的南陽公主的儀容。

她那雙清亮的眼眸,她那好像是融合了冰與火的風骨,既透着亡國之慟的幽深寒意,又燃着不屈貞烈的灼灼光焰。她垂首時的頸線如弓,如新月映雪,自有不可摧折之姿;她抬眸時的神光似劍,無半分乞憐,凜然間盡顯前朝嫡女的凜凜風儀。說實話,這些都讓他至今難忘。

“可是,玄成。”驀地裏,陳蘭的身影躍入腦海,李善道趕忙斂住心神,咳嗽了聲,正色說道,“我若納她,天下人會如何議論?會不會有諷我貪圖美色之譏?”

魏徵亦正色說道:“陛下怎會有此慮?如臣適才所奏,陛下若納南陽公主爲妃,三重大利而於社稷!天下人豈會不知陛下苦心?如何竟會有貪圖美色之譏?昔隋文帝以不惑之齡,納陳之公主,天下亦不曾有此之譏,而江南之人心遂定。陛下無須多慮。”

“事關重大。這樣吧,玄成,你與仲謐、伯褒就此事再商量商量。看看他們是何意見。”

魏徵心知,李善道已是允了他此請。只確如李善道所言,天子納妃本就是國家大事,更何況納的對象還是前朝公主,這就更大事了。的確不能他倆商定即可,須得重臣共議,纔可決定。

便魏徵恭謹應道:“臣謹領旨。”

“另外,南陽公主何意,玄成,你也須當問問。”

南陽公主是個剛烈的性子,她若不同意,魏徵的這“三重大利”說得再好,李善道再是已然心中盪漾,納她爲妃這件事,也不好說能否得成。——總不能強迫她,不但失了天家體面,並且還與魏徵“藉此收攬人心”的目的背道而馳,萬一再弄個她自殺不從,更不可收拾。

魏徵應道:“是,陛下,臣今夜就以看望爲名,使臣妻前去探問蕭夫人、南陽公主心意。”

——卻這魏徵出身孤貧,有了名氣後,也仕途阻滯,一直沒做過什麼官,只在元寶藏幕府任過掌書記這種幕僚之職,故直到從附李善道時,他快四十了,還沒結婚。後來隨着李善道事業越做越大,倒有人給他說媒,但他又看不上說給他的對方,嫌對方或非是五姓女,或對方父系非是五姓嫡支,以此又直到幾個月前,李善道殲滅了宇文化及、得了裴矩等人之降後,才經裴矩,與裴矩的一個從女結了婚姻。從這點來說,事實上,魏徵的婚姻也是政治聯姻性質,亦無怪他會想到建議李善道納南陽公主爲嬪妃了。而至若魏徵所言之“蕭夫人”,即蕭後。已是新朝,蕭後當然已不再是皇後,李善道即位稱帝後,封她了一個“隋國夫人”的稱號。南陽公主等故隋宗女,李善道還沒給正式封號,因他和魏徵仍以南陽公主的故稱稱之。

“今夜?”李善道笑道,“玄成,你今日纔到洛陽,縱你不疲,汝妻不疲乎?何必這般着急。”

魏徵說道:“敢稟陛下,臣以爲,陛下既已定下月底即着手部署再討關中之務,至遲下月便進兵關中,則納南陽公主爲妃此事,就不可耽擱。唯有抓緊,才能趕在陛下進兵前完成禮儀。”

“也罷,就由卿安排罷。”李善道從諫如流,揮了揮手,笑道。

待魏徵退下後,李善道自在帳中坐了會兒,處理了幾件軍務,卻終究是坐不安席,他乾脆就起身來,吩咐李孟嘗帶上兩隊侍衛護從,乃出帳進城,見盧氏、徐蘭等後妃去也,不必多說。

……

是夜,魏徵之妻裴氏果是登門拜訪蕭後、南陽公主。

先見的蕭後。

未幾,蕭後遣人召南陽公主來見。

當侍女進稟,言是“蕭夫人傳話,魏公的夫人來了,想見見公主,請公主過去說話”時,南陽公主正在教宇文禪師寫字,聞得召喚,筆鋒微微一滯,墨點在宣紙上洇開一小團烏痕。

“知道了。”她聲音平靜,說道,“我稍後便到。”

通報的侍女應聲退下。

宇文禪師抬起頭,問道:“母親,魏公不是在貴鄉麼?何時到的洛陽?他夫人爲何連夜登門?”他年紀雖小,才十來歲,宇文化及亂江都以今,輾轉流離,寄人籬下,生死盡付他人之手,卻早磨礪出遠超同齡人的警覺,魏徵作爲新漢權臣,不管他是何時到的洛陽,其妻夜間造訪,卻必非尋常拜會,她是爲何而來?他的眼神裏浮起了一點驚恐和慌張。

南陽公主放下筆,用帕子輕輕擦去兒子指尖沾到的墨跡,卻神態無恙,沒有回答他,只柔聲安慰說道:“孩兒乖,自己再練一會兒字,母親去去就回。”

她起身走向妝臺,銅鏡中映出一張蒼白卻依然秀麗的臉。

已然三十出頭的年歲,眼角已有了細紋,那是歲月與這幾年的苦難共同刻下的痕跡。她仔細端詳鏡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開皇十九年,在瓊花樹下,她也曾這樣對鏡理妝,那時鏡中人是十四歲的隋朝公主,即將下嫁宇文家三郎,滿眼都是對未來的憧憬。

而現在。

她伸手撫過鬢角,已有幾絲白髮隱現。

“魏公的夫人……”她低聲重複這幾個字,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瞭然的笑意。

該來的,終於來了。

自聞李善道攻下洛陽之後,她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不是今日,便是明日;不是魏徵的夫人,也會是其他重臣的家眷。

陳亡後,陳後主的兩個妹妹被楊堅納爲後妃,此本隋之故事。如今新漢立國,爲安舊朝人心,豈會不效此例?李善道不會讓她們這些前朝公主長期幽居。他必然會如楊堅,以從中擇一或幾個,納爲嬪妃之舉,彰顯新朝寬仁,又收束舊隋餘脈。她們是棋子,是安撫人心的工具。

只是她沒料到,會這麼快。

“母親。”宇文禪師不知何時跑到她身邊,拽了拽她的衣袖,“你怎麼了?”

南陽公主低頭,看着兒子的小臉。

這孩子生得像他父親,眉眼間有宇文士及的影子,可眼神此際卻充滿惶恐。

她蹲下身,輕輕抱住兒子,說道:“孩兒,如果母親要做一件事,可能會被人議論,可能會受委屈,但能讓你今後平安長大,你說母親該做麼?”

宇文禪師似懂非懂,卻用力點頭,說道:“母親做什麼,孩兒都聽母親的。”

孩子的信任像一根針,刺得她心口發疼。

是啊,她還有什麼選擇呢?

蕭後老了,楊侗自身難保,宇文士及更不必說,早被處死。她們這些前朝血脈,如今看來像被厚待,實則如履薄冰。今日的優容,未必不是明日的催命符。不但北周靜帝禪位後封介國公,不久便“暴斃”的往事,她一清二楚,宇文士及被處死時,險些牽連到宇文儒童的事,她更是即使現在想起來,也還心有餘悸。若她只是一個尋常女子,當此之際,或尚可以死拒之,可她並非是一個尋常的女子,她是故隋的南陽公主,若惹怒了李善道,她的母親蕭後、她的兒子宇文禪師,以至她的侄子楊侗、楊政道等,恐怕都將由此被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爲了禪師……。”她喃喃自語,鬆開兒子,重新看向鏡中的自己。

鏡中人眼神漸漸堅定。

她取出一支素玉簪,緩緩綰起髮髻。沒有戴任何華麗首飾,只在那身月白色襦裙外加了件藕荷色半臂,——素淨,卻不失禮數;低調,卻保有尊嚴。

“禪師。”她轉身,當面對李善道時的清冽如潭淵的目光,這會兒卻溫軟如春水,輕輕摸着兒子的頭,說道,“記住母親的話,無論今後發生什麼,當以慎爲先,勿輕信,勿妄言。母親不在身邊時,當事祖母以孝。楊侗、楊政道等楊家諸輩,皆宜疏避,萬萬不可近之。”

宇文禪師懵懂地點了點頭。

南陽公主最後看了兒子一眼,轉身走向房門。

推開門時,夜色如墨。

庭院裏的石榴樹掛滿了紅彤彤的果實,像一團團燃燒的火。她記起她幼年時,長安宮裏也有這樣的石榴樹。每年秋天,她都會和姊妹們摘石榴喫,籽粒晶瑩如紅寶石。

這些過往的天潢貴胄的時光,再也回不去了。

她深吸一口氣,抬步走向蕭後的宅院。

腳步很穩,脊背挺直。

因爲在她身後,有一個十來歲的孩子,正望着母親的背影。

這是她在這破碎山河裏,最後的、也是唯一的軟肋與鎧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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