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天命:從大業十二年開始 > 第一百六十四章 諸措俱用敵漢賊

長安城中,秋意漸濃。

太極殿前丹墀上的梧桐開始落葉,金黃鋪地,卻無人有閒情欣賞。

殿內氣氛壓抑如鉛雲壓城。

李淵坐在御座上,手中來自洛陽細作急呈的密報已被攥得微微發皺。

他環視階下羣臣,只見裴寂垂首不語,李建成面色凝重,李世民劍眉緊鎖,長孫順德、竇琮、唐儉、劉世龍、武士彠等或站或立,皆是一片死寂。

“諸卿。”李淵打破了沉默,說道,“王世充夜襲不成,反被李善道趁勢圍攻,段達於內響應,洛陽城遂一夜乃下。楊侗被俘,王世充身死,皇甫無逸、韋津、杜淹、雲定興等盡數歸降。漢軍幾乎是兵不血刃,便得了東都!”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衆人,“上月李善道從陝北撤兵,放言與二郎,說‘秋高馬肥之際,再會關中’之時,卿等多以爲其回師是爲取洛陽,這一點,卿等料對了;可卿等又多以爲洛陽城堅,往昔李密圍攻年餘,不能下之,今雖形勢殊易,但仍當非短日可下,這一點,卿等卻都料錯了!一夜,只一夜,李善道便得了此城!”

李淵的聲音不大,但因殿中太靜,每個字都像重錘敲在羣臣心上。

見無人出聲,李淵憂心忡忡地接着說道:“漢軍拔取洛陽,未經鏖戰,不僅實力未損,得了洛陽降卒,軍勢愈盛。於今觀之,只怕李善道說到做到,還真是一兩個月間,必提兵西向。他這再次來犯,已非昔者河東之爭,而將是決我大唐之存亡之役也!卿等各有何禦敵之策?”

殿中仍是沉寂無聲。

李世民踏步出列,昂首挺胸,目光炯炯,進言說道:“父皇不必過憂。縱使李善道一兩月內果來,兒臣以爲,也斷不至便是我大唐存亡之危,乃至說不得,我王師還可反勝!”

“二郎此話怎講?”

李世民說道:“父皇已經詔令巴蜀之衆來援關中,計算時日,兩個月內,巴蜀的兵馬、糧秣都可到達長安,此其一也。兩個月的時間,亦足夠進一步增強延安、上郡等地的防禦,此其二也。到時,東有潼關之固,北有延安、上郡之堅,既得巴蜀之援,我兵力充足,軍心已經復振,而反觀漢賊,只今年以內,不算前番河東之戰,其便有先後與宇文化及、李密之接連大戰,其兵馬豈不疲憊?強弩之末,不足以穿魯縞也!更兼洛陽易得,人心未附,且李善道有後顧之憂。因兒臣愚見,只要我上下齊心,必可勝之,且順勢反擊,陝北之地,亦可收復。”

話音落地,餘臣尚且還在回味李世民這番話,李建成忍不住已是出列,反駁他的意見,說道:“父皇,二郎此言,未免過於輕視李善道了。漢賊戰力,着實不容小覷!今年之內,其固連番鏖戰,然諸戰皆勝,且李善道獎罰嚴明,所得繳獲,盡賜將士,其士氣非但不疲,反更高昂!這從其軍一夜便取洛陽、十日即下太原,就可看出。今父皇雖已詔巴蜀援之,自隋亂以今,巴蜀獨安,民不知兵,其衆不見得堪用,恐非得與漢賊相比!若漢賊果一兩個月內再來進犯,挾其克定東都之威,我軍先已屢敗,士氣低落,兒臣憂之,恐難抵其鋒銳!”

——“十日即下太原”,太原、秀容等城,皆已被李靖攻克。李靖按照他獻給李善道的進戰之策,在李善道離開河東後,先攻下了秀容,繼全軍圍困太原。太原城中的劉政會因其子劉玄意的勸降,最終決定投降,內應打開城門,遂短短十日,李靖就攻破太原,俘獲守軍萬餘。

李世民皺眉問他:“則依阿哥之見,該當如何?”

李建成向李淵躬身說道:“父皇,兒臣以爲,當務之急是求強援。可再遣使赴突厥,割陝北諸郡之地,請處羅可汗發兵南下;同時再密遣使節,間道往江表,明告蕭銑、李子通、林士弘諸輩,須知脣亡齒寒,若關中失之,漢賊下一個目標必是江南。務要說動他們,若李善道攻我關中,便趁勢北攻淮北,以牽制漢賊後方,從而迫使李善道不得不撤兵。”

李淵撫須斟酌。

李世民說道:“父皇,阿哥所言固亦有理,突厥、蕭銑等處確實皆可借重,但外援畢竟只是助力,根本還在自身。父皇,兒臣聞之,近來朝野頗有畏漢如虎,以至私議降漢者。兒臣愚見,對此類言論,須當給以嚴禁!如此,方能鞏固軍心。兒臣以爲,父皇宜下詔書,明示抗漢決心,再有敢言降者,以動搖軍心論處!同時整肅軍政,淘汰老弱,精簡官署,將省下的錢糧盡數充作軍資。此般,內安人心,外修武備,漢賊便來,何畏之有?”

他這番話一出,殿中諸臣,多有神色微變。李世民說的畏懼、竊議這些事,其中就有他們,或者與他們關係親近的人。諸人都知,李世民這是在敲山震虎。

裴寂便咳嗽一聲,出列進奏:“陛下,皇太子、秦王所言,皆有道理。然老臣愚見,何不先禮後兵?”

“裴監,怎麼個先禮後兵?”李淵問道。

裴寂說道:“陛下,秦王指出的對,李善道連年征戰,將士豈無疲態?不如便去書與他,表示願奉他爲天下之主,以緩其鋒芒,待我整軍經武、內外協力之後,再圖後舉可也。”他見李淵沉吟,又說道,“陛下,此非屈膝之策,實乃權宜之計。昔勾踐臥薪嚐膽,終滅強吳;高祖忍讓項羽,終得天下。今陛下暫避鋒芒,正爲日後反擊。是乃爲尺蠖之屈,以求信也。”

“裴公此策,想當然耳。”李世民不以爲然,“李善道何等人物?豈會被一紙降表迷惑?只怕縱使我向他稱臣,他該來攻關中,依舊會來!若依公此策,只會空自墮我士氣,無半點用處。”

裴寂苦笑說道:“殿下勇毅,老臣欽佩。可是殿下,皇太子之所指出的也對啊!巴蜀之衆恐不堪用,而我精兵多已喪殆,現若只憑我關中之力,如何擋漢賊兩路兵鋒?尤其陝北此路,居高臨下,縱延安、上郡防禦加強,怕也不好抵擋。”

李淵問道:“若得突厥、蕭銑助力呢?”

裴寂回答說道:“陛下,突厥鞭長莫及,莫說處羅可汗尚未答應出兵助我,就是他現在答應,一兩個月也不足以夠他召集兵馬;而蕭銑諸輩,陛下前已對他們下過令旨,至今無有回覆,他們到底怎麼想的,尚不可知,亦不可依賴。陛下,故臣以爲,當下之計,唯宜先禮後兵。說不定,李善道見陛下願奉他爲主,他就會暫時不攻關中了呢?畢竟洛陽他新得之,急需安撫,且則他可能已有定都洛陽之意。而即便他仍來進犯,於陛下亦無所失。”

李淵考慮稍頃,詢問長孫順德等人意見。

諸臣議論紛紛。

有人贊同裴寂,有人支持李世民,也有人附和李建成。

李淵聽了會兒,做出了決定,抬手止住議論,說道:“罷了,便依裴監此議!”

“父皇!”李世民急道。

李淵擺手說道:“二郎,不要再多說了。我意已決。就依裴監所議,先遣使奉表稱臣,以觀其變。我當年可暫屈膝李密,今日也未嘗不可再暫臣李善道!”頓了下,又說道,“不過二郎所言亦是,只靠一道降表,斷然不能保關中無虞,備戰也不可鬆懈。二郎,陝北防務,仍由你負責;潼關防務,大郎,你來負責。你倆擇日便速往之。待巴蜀兵糧到後,我自會分撥與你二人。”又令裴寂,“裴監,突厥、江表遣使之事,由你操辦,今日便選妥使臣,儘快出發。”

等於是李世民、李建成、裴寂的建議,李淵盡數採用。

李世民乃也不再勸諫。

諸臣紛紛躬身:“臣等遵旨。”

裴寂等退下後,李淵留下了李建成、李世民。

父子三人移步偏殿,再做細議。

“二郎,我知你年輕氣盛,不肯向李善道低頭。”李淵叫他兄弟兩人坐下,說道,“然今之勢,確如裴監所言,硬拼恐難取勝。先示弱以驕敵,或有一線生機。”

李世民跪在李淵身前,說道:“父皇,兒臣非一味主戰。只是李善道非是庸才,豈會看不穿這緩兵之計?兒臣恐稱臣非但不能緩其兵鋒,反露我虛實,助長其驕狂氣焰。”

李建成看了眼他,說道:“二郎,父皇也是不得已。關中精兵,多喪前戰;新募之卒,未經歷練。縱有巴蜀之援,也需時日整訓。若漢賊真在一兩月內來攻,我軍需要時間。”

“多喪前戰”聞之,李世民也看了眼李建成。

老實說,李世民現在對李建成,滿腹都是意見。李建成在他眼中,已是淪落到和李元吉相同無用的地步。要非他槃豆之敗,也不會有李世民的定胡之敗。而且槃豆一戰,李建成還是全軍覆滅,喪盡一兩萬的唐軍精銳。這個時候,李建成卻還有臉面說“多喪前戰”?可在李淵面前,李世民也只好將意見掩住,沉默良久,勉強地說道:“阿哥說的是。是弟魯莽了。”

李淵見他不再爭辯,拍了拍他肩膀,說道:“二郎,你能明白就好。你回到延安後,務必加緊防務。我會盡快調撥糧械給你。記住,延安之重,甚過潼關!此地若失,長安門戶洞開。”

“兒臣明白。縱使漢賊千軍萬馬,兒臣必守延安寸土不失!”

李建成也說道:“父皇放心,有兒臣在潼關,亦絕不放漢賊一兵一卒進關!”

父子三人乃轉過話題,開始細議兩地的具體設防等事,直到夜深。

次日黎明,李世民雷厲風行,即率親衛百餘騎,出長安金光門,北上延安。

秋風吹動他猩紅披風,獵獵作響。

馬上,他面容堅毅,目光如炬,心中暗誓:“李善道,前河東之敗,實既因李建成槃豆之覆,亦因失地利。此守陝北,卻是地利在我。你若果真再敢來犯,延安便是你折戟之地!”

……

卻李淵遣往江表的使者尚未出關中。

洛陽營中,三道江淮獻上的降表已呈到李善道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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