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天命:從大業十二年開始 > 第一百四十六章 迎駕渠岸謙推功

出了河內郡,過了汲郡,時已初秋,永濟渠兩岸稻浪翻湧如金,微風拂過,帶來陣陣谷香。遠處山巒漸染黃葉,河渠上大小船隻往來穿梭,水面映着天光雲影。在汲郡與武陽郡的郡界,魏徵、薛世雄爲首,一幹或留守貴鄉、或從洛陽前線趕來的文武大臣,在岸邊渡口恭敬迎候。

聖駕未至,衆臣卻已列隊良久。

魏徵、薛世雄立於渡口石階最高處,目光遠眺水天相接之處,見穿梭的白帆影中,數艘相比之下只是大了些,並無其它不同的船隻漸行漸近。魏徵等人提前得到通知,卻知這幾艘船就是李善道和隨從他還貴鄉的諸臣、親衛等所乘之船。便魏徵即可吩咐下去,鼓聲三通,岸上儀仗齊鳴,在他與薛世雄的帶領下,羣臣急到水邊,盡皆俯首靜待。

大船靠岸,船舷輕響,踏板緩緩放下。

李善道一襲布袍,未戴冠帶,只裹着個黑幞頭,腰圍革帶,佩劍,足着軟皮靴,行下船來。後邊跟着屈突通、于志寧等臣,再後是李孟嘗等幾個護從將領,又有一團兩百人的甲士隨從,??卻是與李善道裝束簡樸相同,亦皆唯披甲、持矛、佩刀而已,不曾有一人舉鉞戟等儀仗。

魏徵趨前叩首,朗聲說道:“臣魏徵等恭迎陛下安歸!河東一戰,陛下先殲劉武周之衆,繼大敗僞唐數萬精銳,既安河東,趁勝西進,掩取陝北數郡,誅梁師都懷逆之賊,撫郭子和歸順之士,白於山盡殲突厥進犯萬騎,功震寰宇,威加海內,實乃近代以來未有之盛也!”

李善道哈哈一笑,親自上前,將他和薛世雄扶起,笑道:“此伐河東朔方諸郡、徵陝北雕陰諸地,所以歷戰克捷者,皆將士用命,黎民竭力,要論功勞,盡在三軍與百姓,我何功之有?前漢高祖謂‘吾不如蕭何、張良、韓信’,我亦深有同感。若無公等佐助,撫民於內,將士效命於外,豈能致此?河東、陝北此戰,屈突公、藥師等便是我之張良、韓信;而卿,則便我之蕭何也!”指了下岸邊遠處的田野,笑道,“今我還貴鄉,入汲郡以後,沿途所見,渠畔皆桑麻遍野,稻熟如金,雞犬相聞,玄成,這都是你撫民瘡痍,興農勸耕之著功也!”

打量了魏徵、薛世雄一下,握住了他倆的手,感嘆說道,“一兩個月未見而已,玄成、薛公,你兩人可是清減甚多!這段時日,貴鄉安民諸政、洛陽前線軍務,辛苦你兩人了。”

魏徵說道:“陛下所言極是,今河東、陝北助戰,所以王師所向,無不克捷者,固有將士用命、黎民竭誠之故,然臣愚見,更賴陛下志在安撫天下蒼生,神武英斷,運籌如神,方使軍民同心,無往不勝。且亦更因天道助順,人情向義,故能一舉而定河東,再舉而收陝北!至若臣等,不過奉陛下明略,各盡本分而已,微末之勞,不敢言功。今天下猶且擾攘,黎元仍處倒懸,臣等鬥筲之才,得蒙陛下不棄,能隨陛下撥亂反正,共圖大業,已乃臣等之幸。”

這魏徵,李善道前世自是知他乃爲直臣,不少進諫李世民,但就他自己的親身感觸來講,卻自他兩人相識,魏徵得他重用之後,進諫的話,魏徵儘管倒也不是沒有說過,然比起他前世對魏徵的所知,卻在這“直諫”方面,魏徵好像有點不同。李善道起初不太明白原因,曾經琢磨過這事兒。且剛開始也還沒琢磨明白,直到後來忽然想及魏徵年輕時的經歷,乃才搞懂。

魏徵年輕時,出家當過道士,他學的是鬼穀子一流,這樣的人,本就不是生性直諫之臣。原本時空,他對李世民的進諫,可能還真是如後世有人猜測,有可能是因爲李世民爲顯明君之姿,表現得好聽諫言,他投其所好罷了。李善道與李世民不同,李善道當然也聽諫言,但李善道重在實效,不尚虛名,沒有以納諫博寬仁之名的興趣。魏徵察言觀色,早洞悉此節,故在李善道手下,他也就凡進言皆務實切要,不尚浮辭,不爲專門的犯顏直諫而諫。

且也不必多說。

只說聽了魏徵的這一通讚頌之辭,李善道微微一笑,擺手說道:“玄成,卿自謙過甚。卿若鬥筲之才,而我以股肱倚之,這豈不是我無識人之明?”戲謔一句,轉向薛世雄,說道,“薛公,我在河東接你數道有關你指揮諸部,進圍洛陽的奏報,公調度有方,真乃我國之柱石。我此從河東而返,接下來就要親到洛陽。公以爲,此際攻洛陽,勝算何如?”

“啓稟陛下,臣奉陛下令旨,當王世充遣兵往脅我澠池時,即開始徵調山東、河南駐兵。於今各地調兵,陸續皆已抵達洛陽城外,合以臣、裴仁基等諸部,現圍洛陽之我軍,計四萬餘衆。洛陽守賊號稱十萬,實堪戰者無非兩萬上下,且士氣低落,糧秣窘乏;又如臣向陛下之所稟奏,臣探報得知,王世充其黨與元文都、盧楚等其黨之間,隨着我軍圍城日緊,彼此猜忌日深。又仍如臣奏書中向陛下所稟,臣遣使潛入城中,與段達取得了聯繫,他雖然還沒有回覆臣,然據臣使所言,其意已頗動搖,只待陛下駕臨,臣料他必就願爲內應。況且陛下親征,我軍士氣勢必倍增,賊則聞之膽寒,洛陽之克,臣以爲,只在旦夕。”薛世雄躬身答道。

卻洛陽已成孤城,總攻之前,於其城內選個內應,自是很正常的一個舉措。唯只爲何薛世雄別的人不選,而偏偏選了段達?要知,如前所述,當下洛陽城中這個隋室的小朝廷裏邊,掌權者共有七人,號稱“七貴”,這七人之中,元文都、盧楚、皇甫無逸等與王世充皆不對付,但段達卻是早在此前還是李密圍城的時候,就已傾向,甚至可以說是依附王世充了,他是王世充一黨。薛世雄不聯繫元文都等,怎卻反去聯絡王世充一黨中的段達,是爲何故?

其中原因,薛世雄在給李善道的奏報中,做過解釋。

兩個緣故。

一個是段達的性格,段達出身武威段氏,雖系將門子弟,論及外表,更相貌堂堂,身高八尺,美鬚髯,亦有武藝,擅騎射,但卻是個不知兵的怯懦之人。

大業八年,他奉楊廣之旨,征討河北張金稱等部羣盜時,數爲張金稱等所挫,亡失甚多,由是乃至被張金稱等輕視,稱他“段姥”,後賴楊善會之力,他才反敗爲勝。大業九年,他又征討魏刀兒等部義軍時,不能因機決勝,只能持重自守,頓兵饋糧,亦是無功。又大業十三年,李密洛口大敗王世充之後,進兵逼到洛陽上春門,段達、韋津等出兵拒之,結果段達一見李密兵馬盛壯,居然不陣而走,於是韋津等部爲李密所乘,出戰的洛陽守軍大潰。

??事實上,不知兵而性怯,這也正是他當下依附王世充的一個原因。

一個是段達與薛世雄間有交際,兩人相熟。大業初,楊廣徵討吐谷渾時,他兩人都參與了此戰;再後來楊廣徵高句麗時,先是段達被楊廣任爲涿郡留守,隨之是薛世雄接替了此任。

故而,薛世雄選擇了段達作爲內應人選。

正是既因段達怯懦貪生的性情,也因他兩人之間的舊誼,另外還有兩點,其一就是段達現爲洛陽隋室小朝廷的七貴之一,官任納言,並因在楊侗稱帝前,洛陽城內的守軍軍務大都由他負責,與李密之間的戰爭,就多是他與王世充指揮的,洛陽守軍中有他舊部,也就是權力、實力上,他也夠資格做內應;其二便恰因他爲王世充一黨,他若做了內應,王世充的種種城防部署,漢軍就能盡知,又若他在關鍵時刻反戈一擊,必令王世充猝不及防,有利漢軍攻城。

“待洛陽攻克,薛公,你是首功。”李善道點了點頭,摸着短髭,笑着說道。

岸邊非敘話之所。

就這麼說了不多時的話,岸邊被攔在警戒線外的士民,就已有很多好奇地在往這邊張望。李善道便暫不再多說,抬眼看見了不遠處魏徵等帶來的車駕,說道:“乘船乘得憋悶,這車駕,亦不必坐。我便乘馬。公等或乘車、或乘馬,咱們這便還貴鄉去罷!”

魏徵等接駕此處,是魏縣西界。魏縣與貴鄉接壤,由此地到貴鄉縣城,百餘里路程。

李善道事先就與魏徵下旨說過,到了這裏後,便改水路爲陸路。騎馬畢竟比乘船快。這是他急於早點回到貴鄉,不但是爲儘快處理下需要他親自處理的一些重大軍政事務,以便在最短的時間內,便可以投入攻洛陽此戰,亦是爲能早些見到陳蘭。他與陳蘭夫妻感情深厚,這兩三個月,陳蘭雖時有家書送到軍中,可家書再是字字含情,何以能解相思之苦。

歸心似箭也者,即李善道當下心情。

便轉乘馬,揚鞭疾馳。馬蹄翻飛,塵土如煙,李孟嘗等的護從下,李善道一馬當先,馳於道上。魏徵等緊隨其後,車騎相逐,疾行如風。行到入夜,月色灑在官道上,人馬影影綽綽。君臣在道邊稍歇,喫些乾糧、飲些清水,復又啓行。夜半前後,貴鄉縣城已然在望。

城門早已大開,守卒列立兩旁。

護城河外搭了障幕,火光映照下,一個穿着淡黃色裙裳的女子立於幕前,可不就是陳蘭。李善道一眼望見,雙腿一夾馬腹,馳到近處,翻身下馬,快步上前。陳蘭將要迎時,李善道已到身前,不由分說,抓住了她的手。兩人相視片刻,彼此皆嘴角含笑,情意盡在掌心溫度之中。陳蘭抽出手來,爲他拂去肩頭塵灰,低聲說道:“陛下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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