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將軍斟酌進顧慮

四道急報來自南邊。

一道是，北地、安定等郡的唐軍駐兵相繼到了上郡，另有京兆郡的部分唐郡駐兵也北進，開到了上郡。諸郡唐兵合計，約在萬餘到兩萬之間。??京兆郡在上郡南邊，便是長安所在之郡；北地郡、安定郡界在上郡的西南邊，北地郡與上郡接壤，安定郡與北地郡接壤。

一道是，偵知扶風、天水等郡唐兵，正在向長安開進，其先頭部隊約三四千步騎已進入京兆郡境內。扶風郡、天水郡皆在京兆郡的西邊，扶風郡與京兆郡接壤，再往西是天水郡。

??卻這北地郡、安定郡、扶風郡、天水郡，都是李唐在入關中得下長安之後，於這一兩年中，陸續從薛舉、薛仁杲父子手中奪下的地盤。早前，這些地方大都皆屬薛舉父子所有。如天水郡，大業十三年七月，薛舉父子攻下了此郡，隨後薛舉就將他西秦的都城從蘭州遷到了該郡。又如扶風郡，大業十三年十二月，李世民曾在這裏與薛舉父子大戰，擊敗他們了。又如北地郡，淺水原之戰即發生在此郡，淺水原的位置在此郡西境，涇水南岸，鄰安定郡之處。

既然是歷經血戰而得，又像北地郡的西境，是剛打下不久，則這幾個郡，比起長安等地，當然是在政治、民心等方面的穩定上頗有不如。卻值於此際，這幾個郡的駐兵俱被李淵調動，或赴上郡，或往長安，由此可見，長安城中的李淵必是已下了破釜沉舟、死戰到底的決心。

另兩道，是上郡唐兵在得到增援後，相應的最新兵馬調派異變。

幾道軍報，李善道和諸臣看罷。

屈突通沉吟說道：“北地、安定、京兆三郡，開進到上郡的唐賊步騎，竟計一兩萬數？陛下，李淵這不但是將三郡本有之唐賊駐兵調來上郡，並且必是臨時徵募了不少丁壯，充入其內。”

劉黑闥接口說道：“不錯，定是如此。北地、安定兩郡唐賊駐兵，據康三藏此前所遣的胡商探查，不過各三四千之數，縱然傾巢而出，再加上京兆所赴上郡之賊兵，也斷無一兩萬衆！還有扶風、天水等郡，只現已進入京兆郡的先鋒居然就三四千數，則後續步騎估計也得萬餘、兩萬之間，卻這扶風、天水等郡與北地等郡相同，只唐賊本有之駐兵，何來此數？必也是臨時強徵當地百姓充軍所致。由此觀之，李淵是打算盡起關中之力，欲與我軍決一死戰也。”

口中說着“李淵欲與我軍決一死戰”這個好像“比較嚴峻”的話題，劉黑闥不管神色、抑或語氣，卻都無絲毫凝重之意，反而嘴角微揚，顯出幾分輕蔑之色。

果然，他分析完了後，接着便就不屑地說道：“只是陛下，臣以爲，李淵此舉，雖看似決絕，實則孤注一擲，涸澤而漁罷了。強徵百姓充軍，未經操練，何堪一戰？此等烏合之衆，聞鼓而進，聞金而止尚且不能，安能與我百戰精兵抗衡？真若敢來妄抗王師，徒增屍骸耳！”

“烏合之衆，自不足慮。”徐世績微蹙眉頭，撫摸着鬍鬚，看着剛被王宣德呈還到李善道座前案上的另外兩道軍報，說道，“卻上郡唐賊分兵兩路，進向延安郡此兩軍報，似須斟酌。”

這兩道有關上郡唐兵最新異動的軍報。

一道奏報的是，李叔良引步騎兩三千，於昨日出了上郡郡治洛交，沿着洛水河谷，一路西北而上，正在向延安郡的因城方向進軍，預計至遲後日便可抵達因城縣城。一道是張長遜引步騎亦兩三千，也是從洛交起行，但不是開向因城，而是向東北而行，察其目的地，可能是延安郡的臨真縣。臨真縣城距洛交縣城的距離，與洛交、因城距離相仿，預計也是後日可抵達。

劉黑闥扭臉，看了下徐世績，笑道：“懋功，你是在擔心李世民斷我軍後路？”

“正是。”徐世績回答了聲劉黑闥，起將身來，向李善道行禮，說道，“陛下，李叔良無用兵之能，且其進兵、來援膚施方向，與陛下日前所料相同，不足爲憂。然張長遜部西向臨真，其意殊爲可疑。過了臨真，北行百餘里，即延安縣城也。延安縣城，斜扼延川、膚施之間。若張長遜部的真正進兵方向，並非臨真，而是延安，一旦被其入駐延安，??張長遜非李叔良可比，頗有智謀，則我軍糧道必受威脅，此其一；延川縣城也有可能遇險，此其二；更恐若李叔良一路，只是唐賊偏設誘餌，李世民親率大軍，潛行於張長遜部後，則就不僅糧道麻煩，且還我軍後路或有隱憂了。”他頓了下，眉宇間透露憂色，說道，“陛下，臣所慮者在此。”

如前所述，延安郡轄縣共有十一，這些轄縣多在其郡之東部。

延安郡呈東北到西南的走向，東西寬、南北窄。膚施、豐林兩縣大致算是位處在延安郡的腹心，??亦如前所述，豐林與膚施接壤，兩座縣的縣城相距很近，三四十裏，皆在清水北岸。由北而南，魏平、金明、因城三縣，在膚施的西邊；其餘的六個縣即均在膚施的東邊。

東邊的這六個縣，東西來說，又可分爲兩個部分。東、西各三縣，南北走向上各可連成一線。東邊三縣，從北到南，分是汾川、義川、咸寧，皆臨黃河，在黃河西岸，其中最北邊的汶川與西邊的臨真大略平行。西邊三縣，從北到南，分是延川、延安、臨真。延川、延安在清水北邊，臨真在清水南邊。??東邊的汾川、義川、咸寧三縣與臨真相同，則都在清水南邊。

目前，延安郡爲漢軍所佔據的縣共有三座，便是延川、豐林、金明。

膚施、豐林東邊、延川南邊的這個延安縣，因李善道之前的部署是“趁勝直取膚施”，兼以延安縣城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故而漢軍得了延川後，沒有分兵去取，現猶在唐軍手中。

徐世績的這個擔憂，在當前的這個局面下，確有道理。

延安城中而下的守軍不多，他們自不敢出城，漢軍的糧道也好、退路也好，因就都不必擔憂。

可一旦若被張長遜領兩三千生力軍進入延安，其駐軍得以擴充，就不能排除唐軍便會敢於出城，襲擾漢軍糧道了。還是像徐世績說的，張長遜不是李叔良可比的，其人素有謀略。一個有謀算的將領，加上相對充足的兵力，所可能會造成的威脅，誠然不可掉以輕心。

??李叔良是李淵的堂弟，其父是李淵祖父李虎的第六子李?。他與李神通等李唐的諸個宗王相同，之所以能夠在李唐得獲高位，爲領兵大將，靠的俱是血緣關係，皆因宗室身份之故。論以領兵之能，他實比李神通還不如。去年李唐與薛仁杲的淺水原之戰前，他援劉感，進守涇州，卻在薛仁杲佯稱糧近退兵之後，他居然剋扣軍糧，差點導致部隊譁變；接着又中了薛仁杲佯降之計，遣劉感往取高?，結果導致了細川之敗，劉感全軍覆沒，身亦被擒遇害。

但張長遜卻非此輩無能之徒，其人在隋本爲里長，精馳射，後從軍，參與了隋初的平陳之戰，以軍功擢上開府，累遷五原郡通守。李淵入長安後，他就歸附了李淵，其後，在前年、去年這兩年中，他在五原郡接連爲李唐化解了兩次突厥的威脅。一次是大業十三年，當時，他剛歸附李唐，獲知了梁師都、薛舉向咄?請兵，一起進攻李唐的情報，他當機立斷，立刻假傳李唐詔書給咄?，表示李唐已知他們的謀劃，於是，咄?拒絕了梁師都等人的使者。一次是武德元年，李淵即位後，派遣高世靜出使突厥，以修好始畢可汗，到達豐州時，得知始畢可汗去世了，高世靜停留不進。繼承了突厥汗位的處羅可汗大怒，打算遣騎南侵，又是張長遜臨危決斷，急忙讓高世靜帶着奠儀金帛三萬段出塞，表示李唐賻贈之禮，處羅可汗因此罷兵。

從這兩件事，就能看出，張長遜有勇有謀，絕不是李叔良這等可比。

進而，如果再如徐世績所憂，李叔良這路唐兵，其實只是個吸引漢軍視線的“誘餌”，而李世民親率主力潛行於張長遜之後，則屆時，就又確實不僅是糧道的問題了，而且還將會有延川的安危、漢軍主力退路的安全之問題。

總之，方下雖然是上郡的唐兵，終於出動了，可卻其兩路出兵的態勢，不得不審慎以對。

李善道摸着頷下短髭，心神已從帳外傳來的前線漢軍攻城之聲，轉入到了案上的這幾道軍報，尤其是李叔良、張長遜分道出兵的這兩道軍報上。

“李二郎，還是小看了他。”好一會兒，李善道嘿然說道。

劉黑闥問道：“敢問陛下，此話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