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天命:從大業十二年開始 > 第五十一章 城北萬歲呼聲振

城北漢營南數里,漢軍的封鎖警戒線之後,一處丘陵後的疏林間。

連日來,每當夜深人靜,便有成隊的漢軍兵士悄然潛入林中,同時,又有滿身泥土、疲憊不堪的兵士默默走出。兩撥人馬在黑暗中無聲交接。原來在這片林中,藏着一處地道入口。

這地道入口的位置,乃李善道親自選定,幾經斟酌。

首先,在漢軍能夠完全控制的警戒線以內,確保不會被魏軍的斥候察覺;其次,背靠丘陵,林木掩映,更增加了隱蔽性;再者,土質不很堅實,也不疏鬆,利於掘進與支撐,不易塌陷。當然除此三條外,還有很重要的一條,這裏距離魏軍城北的營地不是很遠。

卻這幾日,不論對城西魏營的進攻,抑或城東魏營的“主攻”,其實都是爲了掩人耳目而設下的佯動。真正的殺機,早已埋藏於這條晝夜不停,向前延伸的地道之中!

魏軍數萬兵馬,守一管城,即便士氣已墮,要想短日內從正面攻破,也難見成效。

是故李善道從一開始,就沒想着單純只用正面突破的辦法,解決此戰。

而是在從白馬出兵前,就已定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以持續不斷的猛攻消耗魏軍兵力與意志,同時暗中遣派掘子軍,開鑿地道,直通魏軍城北主營之下,做爲奇襲之此策。

負責挖掘渠道的掘子軍兵士,非是其它部隊,正是攻下河東南部諸郡後,自河東鹽池所得的數千鹽工。他們久習地底作業,精通土性。晝夜輪換作業,進展頗速。正如張升的稟報,地道如今已延伸將至城北魏營,再有幾日,便可掘至預定位置。

卻地道入口,設在疏林的邊緣,以木板爲蓋,上覆草皮與浮土,遠看與荒地無異。

掀開木板,一股混雜着泥土腥氣、汗味和燈油味的沉悶氣息撲面而來。

一條向下傾斜的坑道入口就顯露出來,僅容一兩人彎腰通過。坑道內壁用粗大的原木層層支撐,形成牢固的框架,防止塌方。越往裏走,空間略微寬敞,但依然需要佝僂着身子。

坑道深處,景象與地面的寂靜截然不同。

這裏沒有戰鼓與號角,只有壓抑到極致的細微挖掘聲。

沉悶的刨土、粗重的喘息等聲,在狹窄封閉的空間裏迴盪,形成令人心悸的節奏。壁上間隔插着松明火把,跳動的火焰提供着有限的光亮,將一條條几近赤身裸體,汗流浹背的身影扭曲地投射在凹凸不平的土壁上,光影搖曳,恍如鬼域。

這些鹽工出身的漢子,個頭高大的不多,但個個身材精悍,臂膀粗壯,筋骨強健,常年勞作練就的耐力與技巧在黑暗中盡數施展。長久在地下鹽井勞作的經驗,使他們面對這幽深的地道時,沒有多少的害怕,只有對待熟悉工作的專注與漠然。

地道的地面上,鋪着厚厚的草木灰。

這草木灰,有兩個用處,一是爲了吸收滲出的溼氣,防止泥濘影響通行;二是爲了消減腳步聲,避免震動外傳,每一名鹽工皆赤足行進,腳底厚繭與草木灰摩擦,幾無半點聲響。

??畢竟,挖掘地道以克取敵城、敵營,並非陌生的手段,守方對此,早有相應的防範之策,便是設置地聽,亦即“聽甕”做爲防備。所以爲了防止震動被偵測,李善道令在地道的地面上,必須鋪滿草木灰,以隔絕聲響。並又令,掘子軍兵士使用的短柄的鶴嘴鍬、特製的掘土鎬等工具上,都需以麻布、溼氈纏裹,寧可輕挖慢掘,不可聞響,務求聲息不漏。

又有專人匍匐於地,耳貼土壁,凝神監聽外界動靜。一旦發現異常,立即停工靜默。

儘管限制諸多,但豐富的經驗,使得這些鹽工出身的掘子軍,效率依然遠超尋常士卒。

他們雙手佈滿老繭,指節粗大變形,每一次揮鎬都精準而剋制,既保證進度,又不傳出聲響。鎬尖切入土層的節奏均勻沉穩,剷起的土石被迅速傳遞至身後。

由輔兵組成的運輸隊,緊隨在他們的後邊,像螞蟻一樣,弓着腰,用力拖拽藤筐,將新鮮的泥土運出坑道,傾倒在林間預先挖好的深坑中掩埋,不留痕跡,以免可能的城頭魏卒眺見。

在挖掘前沿,兩名通風兵士正踩着木架,向嵌在洞壁的竹筒裏鼓風。

這些打通關節的毛竹外裹蘆葦束,一端通向地道,另一端巧妙露出地面草皮之下。

蘆葦束能有效吸收聲波,避免竹筒成爲暴露位置的“傳聲筒”。風順着竹筒緩緩送入地道深處,帶來些許新鮮空氣,驅散着污濁沉悶的氣味。“再鼓二十下,兄弟們快憋壞了!”一名火長壓低聲音,如同耳語般吩咐道,額上汗珠滾落衣領。

整條地道,每隔數十丈,便設有一處這樣的通風口,竹筒交錯埋設,形成隱祕的呼吸脈絡。

通風兵士們輪番擠壓羊皮做的通風皮囊,動作輕緩而持續,不敢有半分急躁。

火把的火焰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卻頑強不滅,映照着前方越來越深的黑暗隧道。

……

問知了張升,再有多久,地道便可掘至城北魏營。

李善道叮囑他了幾句,令他務必不可急躁,須當以穩紮穩打爲上,寧緩勿驚,又喚來蕭裕,令他說道:“地道漸至魏營,魏營若設有地聽,掘子軍挖掘之聲,或會被他們聽到。明日起,你每日遣騎千人,輪換馳於地道左近,逼近魏營,佯示威懾,以馬蹄聲混淆其地聽之耳。”

蕭裕領命,自去佈置不提。

休整一夜,次日,李善道軍令再下,城北、城西、城東三面漢軍,繼續大舉攻營。

這一攻,就是整整四日。

前兩日,仍是晝攻夜歇,到第三日時,入夜後也不再收兵,換爲日夜連攻。連續四日,尤其第三日、第四日開始的日夜不歇,城北、城西、城東三面魏營壓力倍增,疲於應付。

高曦、高延霸等催兵奮進,將城東的甬道徹底破壞。城西方面,劉豹頭、石鍾葵、薛萬徹等將,亦在薛世雄的統一調配下,虛實相間,以佯攻北段,突擊南段的戰法,將城西魏營南段的甬道予以了嚴重損壞。城北此廂,戰果亦是頗有,焦彥郎身臨前線,攻破了東甬道數段。

……

管城,北城樓上。

李密連着四日沒有再下城頭,特別第三日、第四日,目不交睫,緊盯三面戰況,直至子時仍佇立不動,唯以冷水擦面強撐倦意。寒風割面,城頭火光映得他半邊身影猩紅如血。

漢軍如潮的攻勢,到的第四日,即二月二十六日清晨,暫且稍止。

前線的將士撤下,然三面魏營的守卒,未及喘息,後續的漢軍生力軍便再度壓上。

放眼望去,整個管城城外的魏軍諸營下,除了城南,無不是漢軍如蟻附羶,層層不絕。雲梯、衝車在兩下交織的箭雨、投石中,或矗立營牆之前,或反覆撞擊營門、甬道。塵煙裹着焦味、血腥味升騰瀰漫,瀰漫四野。各營魏軍疲態畢現,箭矢漸稀,滾木?石,已有的接續不上。

遙遙見的,魏營各處煙火升騰,士卒奔走呼號,倉皇補防。

心頭越來越是沉重,不知何時,李密嘴角撩起了幾個火泡,生疼生疼。王伯當等將,依然留在城頭,陪從與他的,只剩下了徐世績一人。包括裴仁基在內,都已親自到了各營壓陣。

徐世績偷覷其面色,出言寬慰,說道:“明公,‘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漢軍近數日攻勢雖猛,然料其不能持久。我軍固然疲憊,漢軍焉不疲也?但再堅守一兩日,漢軍此輪之攻,勢將告止。屆時,彼已竭力,不僅我破損之營房可得修理,甚或可藉此反擊。明公切請寬心。”

“懋功,卿所言甚是。”李密強展笑顏,溫言答道,“觀城外諸營,甬道雖多被毀,然我營牆多尚堅固。計連日漢軍攻城,各營所報殺傷之數,漢軍之折損,已不下數千。其總計兵力頂多十萬,折損已近一停。以我度之,這輪攻勢過後,漢軍定是就不會再有多少餘力,接着這般的猛攻了。旬日之內,漢軍勢將撤退,此戰我可勝矣。”

己方諸部所報的漢軍折損,不見得是真的,??或者可以確定的說,肯定有水分,水分還會不小,但諸部所部的己軍折損之數,卻真實性就大得多。

徐世績儘管被李密猜忌,到底仍是魏軍大將,對城外諸營報上的折損之數,他還是知道的。

漢軍有沒有折損一成兵力不知道,就最新的彙總,各營魏軍守兵,統共傷亡,不算輕傷,只算戰死、重傷的,倒是已快一二成之多了。這還是在魏軍有營壘爲守的情況下!

漢軍之銳,攻勢之兇,由此足然可見。

徐世績應是,恭謹答道:“此皆賴明公預先部署得當,我城外諸營堅固,漢軍雖猛而無功也。”

“待此戰獲勝,留一部兵,駐守管城,阻漢軍南下,主力便可回師興洛倉城。虎牢雖失,王君廓外無強援,請裴公出面爲我招降關內其部,此關必可失而復得。至倉城之後,與房長史內外相應,黃君漢、趙君德諸輩皆非將才,彼輩到時若仍未退,殲之易也!”

李密側過身子,親熱地拍了拍徐世績的肩膀,微笑說道,“縱然山東、河南大部暫失,只要倉城依舊在手,重整兵馬,有何難哉!先定洛陽,再與李善道較量便是。懋功,尚需卿佐助!”

徐世績振奮精神,恭順答道:“臣受明公厚恩,敢不爲明公竭城以效死力!”

言談間,城下漢軍的攻城聲勢再度高漲。

兩人俯身下望,見是再度壓上的漢軍,已經盡數到位,展開陣型,對城外諸營再次猛攻打響。

李密無心再談,手按扶欄,就把目光又投到了城前數里的長長戰線上。

攻到中午,漢軍攻勢非但未停,再又換了一撥兵士後,反是愈加兇猛。

又是直攻到入夜不歇。

城北、城西、城東魏營先後皆數次告急,李密分批抽調城中駐兵前往增援。

傍晚時分,城西急報,羅孝德中了漢軍的弩矢,傷在胸口。

城西守軍,主要是徐世績軍的部曲,若換別將臨營,彼此不熟,恐難指揮如意。

李密躊躇再三,別無他法,只能令徐世績遣聶黑闥代往城西諸營指揮。

??卻羅孝德雖也是瓦崗舊人,如前所述,他本鳳凰寨的副寨主,且在投瓦崗前,已是一股數百人盜夥的頭領,因他非是徐世績嫡繫心腹。聶黑闥則就不然矣!

徐世績深知李密對他的猜疑之意,這次卻是沒有主動請纓,示以韜晦,且也無須多言。

……

漢軍的猛攻持續至二更時分。

城外魏營上下、營前曠野,火光燃天,映照得夜幕如同白晝。

殺聲、鼓聲、兵刃撞擊聲、垂死哀嚎聲混雜成一片,震耳欲聾。漢軍士卒在將領的督催下,悍不畏死地攀爬雲梯,衝擊營門、甬道,箭矢如潑雨般傾瀉在營牆之上。魏軍則依託工事,拼死抵抗,接連數日的守禦之下,傷亡日漸增多,皆是疲憊不堪,全憑嚴峻的軍法支撐。

李密緊蹙眉頭,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慘烈的戰場。

突然,他望見城北五座魏營中,西邊最靠近城門、由王伯當坐鎮的主營,毫無徵兆地出現了一陣騷動!就在北營牆的內側不遠,火光晃動裏,忽有守卒混亂奔跑,驚呼聲即便在遠處的城樓上也隱約可聞。這騷動迅速擴大,如同水入滾油,向內蔓延,很快演變成了大亂!

“怎麼回事?”李密心頭一緊,驚疑交加,急忙派遣身邊軍吏,“快!探明城北主營情況!”

軍吏領命,匆忙下城。然而,未等其出城,李密已眼睜睜看到主營內部,已是赫然出現了激烈的廝殺景象!火光閃爍間,分明是兩股人馬在營內互相砍殺!

“地道!是地道!”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驚雷般在李密腦中炸開,頓時讓他心沉谷底,臉色發白。他終於明白漢軍連日不惜代價的猛攻所爲何來,一切皆是爲了掩護這致命的一擊!卻只是,他在城外三面營中,皆設有地聽,怎沒有提前偵知?當此關頭,已然無瑕細想、追究。

站在一旁的徐世績見到城北主營突然內亂,瞳孔亦是猛然收縮,但他迅速垂下眼瞼,強自鎮定,臉上不敢露出絲毫異樣表情,唯有負在背後的雙手悄然握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快!令羅士信、程咬金即刻引兵出城,馳援城北主營!必要穩住陣腳!”李密嘶聲下令,聲音帶着些微不易察覺的顫抖。

然而,爲時已晚。

羅士信、程咬金的兵馬尚未及出城,李密便絕望地看到,城北主營中央,這杆高大的、代表着王伯當的將旗,在混亂的火光中晃了幾晃,竟轟然折斷、倒下!

“萬歲!”

“營破了!”

城北主營外,攻營的漢軍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聲,士氣大振。

李密隨即看到,數股漢軍銳卒趁着營牆守軍因內亂而驚慌失措、防禦瓦解的時機,敏捷地攀上營牆,迅疾地擊潰了當面守卒。緊接着,沉重的營門被從內部轟然打開!

“殺!”

連續攻營多日,等待已久,眼見同袍傷亡不斷,憋足了血性的大批漢軍將士,如決堤的洪水,舉着刀、矛等兵器,喊叫着從洞開的營門洶湧而入,轉眼功夫,就淹沒了主營。

李密面色慘白如紙,身形微晃,有些站立不穩。

而卻就在此危急關頭,管城城內,西城區方向,猛然也爆發出了巨大的喧囂和呼喊!

李密急轉目光,望見西門附近,火光驟然沖天而起,人影交鬥,傳來急烈的兵刃交擊之聲!

“西城!西城又怎麼了?”李密失聲,猛地轉頭,再無從容,兇狠地盯向徐世績。

這一次,徐世績也再無法保持鎮定,臉上血色盡褪,駭然之色,溢於言表,腳下不由自主地“蹬蹬蹬”連退數步,手下意識地緊緊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之上,脫口而出:“明公,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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