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天命:從大業十二年開始 > 第四十九章 諸面俱攻分虛實

底下來幾日暫無大戰。

漢軍冒着淅瀝小雨,加緊築營。

夯土的兵士、民夫赤着臂膀,泥漿濺滿褲腿,木杵砸在土坯上“砰砰”作響,震得地面微微發麻;負責立柵的兵、民則兩人一組,扛着碗口粗的木柵樁,深插入土後再用石塊夯實。

一切都在城上、城外魏營的魏軍守卒眼皮子底下進行。

並時有漢軍騎兵打着“背恩弒主,不共戴天,三軍虎賁同討逆”、“負義降暴,罄竹難書,八方誌士共誅賊”這兩面大旗,繼續在魏軍營寨與城牆之外馳騁,耀武揚威。

城上、城外營中的魏兵對此,也只是每日看着而已。

至二月十四上午,城北、城東的諸座漢營,相繼築成。

營牆高丈餘,夯土中摻雜着碎石。牆上角樓聳立,四隅設哨,?望視野盡括曠野。

轅門內箭道筆直,直通中軍大帳。營區內如棋盤規整,中軍大帳、糧倉、軍械庫居中,各部兵帳環列,後置騎兵馬廄,井然有序。各營間有平整好的道路相通,便於軍令傳遞與兵馬調度。營外四面挖有深壕,壕中豎立竹槍,壕外密佈拒馬、鹿砦、鐵蒺藜等。

薛世雄當日率本部兵馬,並劉豹頭、石鍾葵二營,合計約兩萬之衆,進駐城西。

李善道又撥給他了民夫數千,助其築營。次日,城西漢營亦宣告築成。

這日,雨歇雲開。

同時,在於志寧的督促下,城北、城東、城西的諸漢營附近,先後各掘出了十餘深井。井壁用石塊砌實,井底鋪細沙濾水,每日汲之,已夠軍馬飲用,水源被污染的難題也得以瞭解決。

休整一夜,次日一早,李善道遂下令三面試攻。

……

號角聲劃破清晨的寧靜。

城北漢軍出兵約四五千,由董法律督率。城東出兵兩三千,由劉蘭成統領。城西出兵一兩千,則由石鍾葵指揮。各將旗幟,招展於三面攻營的各個漢軍陣中。

……

卻城北兵馬最衆,攻勢最猛。

董法律立馬於中軍旗下,麾下步卒分爲數隊,在督戰隊的驅策下,舉着盾牌,向魏軍營前的阻障地段湧去。城北魏營,系李密嫡系,箭矢如雨,營上的投石車亂拋,頗是頑抗。

前鋒漢軍頂着箭雨推進,盾陣密集。漢軍的投石機拋出的巨石呼嘯着劃過天空,重重砸在魏軍營牆之上,夯土飛濺,卻一時難以撼動其根本。石塊撞擊聲與箭矢破空交織,煙塵漫揚。

董法律厲聲下令:“督戰隊上前,敢有退後者,立斬!”百十名手持橫刀的甲士應聲而出,列陣於進攻隊伍之後,寒光閃閃的刀刃迫使其部兵卒冒死向前,清理城北魏營前的各類阻障。

……

城東戰場。

劉蘭成身在臨時搭建的望樓,觀望戰事,神色沉穩。

他並不急於投入兵力,而是先命令各部輪番上前,以弓弩與魏軍對射,稍微壓制住了魏營火力之後,纔派出小隊精銳,手持短斧,亦是首先清除魏軍營寨前的鹿砦、拒馬。??日前高延霸夜襲城東魏營,僅是在東營外清出了兩三條通道,並未對鹿砦、拒馬等物全面清理。

見魏軍集中兵力防守正面,他揮動令旗,左翼部曲接令,便迂迴至城東魏營的側翼,放箭騷擾,迫使魏軍分兵應對。“投石機,砸甬道!”劉蘭成抓住時機,又下命令。十餘架投石機發力,石彈砸在城東四座魏營之間的甬道上,木板斷裂,泥土坍塌,甬道登時出現缺口。

……

城西戰場。

與劉蘭成的沉穩不同,城西出戰的漢軍兵力雖然最少,進攻的勢頭半點也不遜色城北、城東。

“左屯衛將軍石”的將旗,比董法律、劉蘭成的將旗都更靠近前線。

石鍾葵披掛重甲,親自擂鼓督戰。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身爲漢軍中有名的悍將,石鍾葵的部曲也都是勇悍之士。受其鼓舞,一個個奮不顧身,頂着盾牌前進,不顧敵箭、拋石,亦是先行清理鹿砦、填平陷坑,爲後續攻戰開闢通路。

……

城南,此處沒有漢軍築營。

只獨孤神秀引其部騎千數,來回馳於城南魏營前,或往營頭射箭,或挑釁叫喊,使其不得安。

……

三面試攻之當天,也就是二月十六日,三面漢軍攻到入夜方止。

這一天攻城,攻城的三面漢軍諸部,基本都是圍繞清理三面魏營前的阻障展開。一天的進攻下來,付出了總計數百傷亡,三面阻障大致被清,戰線推至到了三面魏營的營壕前。

二月十七,晨霧未散,三面漢軍再度開攻。

投石機又開始轟鳴,箭雨覆蓋魏營縱深。

各部漢軍、民夫推着填壕車、輜車、小推車等,或扛着沙袋等,在己軍投石、箭雨的掩護下,向着魏營壕溝快速推進。車輪碾過,泥土飛濺。抵近壕溝後,輜車等迅速傾倒沙土石塊,民夫們蜂擁而上,也將扛着的沙袋等丟入壕溝。偶有魏營兵士從營內衝出阻撓,即被漢軍射殺或擊退。又是一日激戰,到入夜漢軍收兵時,三面壕溝,都被填平出了足夠寬闊的通道。

二月十八,三面魏營外的阻礙盡除,壕溝也被填出通道,乃三面漢軍得以對三面魏營直接展開攻勢。步卒推着雲梯、撞車,列陣壓上;騎兵迂迴策應。城北的攻營漢軍換了鄭智果部;城東的換了高延霸軍的任惡頭部;城西的換了劉豹頭部。三將俱是身臨前線,呼喝督進!

又是連攻兩日,這一次進攻,與前兩日有所不同,卻是連着兩日,日夜不歇。

三面魏營的守軍苦苦支撐。兩日一夜的激鬥下來,諸處魏營儘管未有失陷者,然連接諸營的各面甬道,卻被漢軍撕開了多處裂口,泥土與斷木混雜着屍骸橫亙其間。

……

二月十九日,入暮。

輪換上陣,連着攻了兩天、一夜的三面漢軍諸部,終於收兵。

漢軍連續四日的猛烈攻擊,讓李密不敢怠慢。

這幾天,他一再親臨城頭,大多時間在城北,有時在城東、城西激勵士氣。

鳴金聲中,城北的漢軍攻城部隊,如潮水般退去。

李密立於北城樓,憑欄凝望。只見向營中撤往的這數千漢兵,輜重兵推着各類攻營器械、抬着傷亡的同袍行在最前,步卒戰兵組以數個方陣,隨在後邊,步伐雖疲卻仍有序;遊騎數百,警戒於兩翼;“漢”字大纛和若幹漢將的將旗飄揚其間。雖是鏖戰才罷,陣型嚴整。

“明公。”王伯當在李密身邊,亦眺望遠處漸次歸營的漢軍士卒,說道,“漢軍雖連攻四日,尤其今日、昨日,兩天一夜,不做停息,看似攻勢兇猛,然觀其出戰兵馬,城北、城東、城西三面,都未有多少其精銳出戰。以此看來,此四日進攻,只是在試探我軍的營防虛實。”

後世有個軍事術語,叫“火力偵察”。正式的開戰之前,先以集中、突然、猛烈的火力突擊,並以一定的兵力佯動,造成敵錯覺,誘迫其暴露兵力、兵器的位置,從而達成查明其兵力部署、火力配系等之目的。這種軍事上的偵察手段,自古皆然。

漢軍這幾天的試探攻城,如前所述,確如王伯當所言,用意正是在探明魏軍的兵力、防守器械等各項部署、支援的速度等等,以爲尋找魏軍防守體系之弱點。

李密何等人物,豈能看不透此節?

這一點,他當然也看出來了,撫摸着鬍鬚,點了點頭。

王伯當繼續說道:“明公,四日鏖戰,雖未傷筋動骨,然士卒疲憊,各面之甬道、營牆受損,虛實亦恐已被其窺去大半。接下來,李善道必以主力雷霆一擊。臣之愚見,須當即做應對。”

李密目光掃過城下的戰場,深深的暮色下,隱約可見散落的兵器和血跡。

他握住腰間佩劍的劍柄,對左右從吏下令:“伯當所言甚是。漢軍料早則明日,遲則亦不過三兩日,必有動作。傳令城外各營,除必要的輪換休整外,連夜搶修受損甬道、營柵,甬道外側,多置火把,內側的箭樓上,增派?望兵士與弓弩手,嚴加守備,不得有誤!”

左右從吏多是李密幕府的參軍之類,戰前就已被李密劃給了各自負責的督戰區域,便就領命,匆匆下城,分赴各自負責的防區,傳達李密的命令,並監督各營執行。

夜風掠過城頭的旌旗,帶着血腥之氣。

李密不再多看撤退的漢軍陣容,令諸從將:“伯當、諸公,與我共往循撫諸營將士。”就下了城樓,帶着王伯當、孟讓、裴仁基、徐世績等巡視城北、城東、城西各處的守卒去了。

見着輕傷的兵士,李密親爲再次包紮;見着這幾日守戰有功的將士,他親自撫慰,賜以酒食、布帛;見疲憊不堪者,即命其暫退後營歇息,換上生力軍。每至一營、一部,必問其所需,察其器械,勉勵再三。夜深露重,李密猶披甲執炬,步履不輟。直至後半夜,方纔巡罷。

卻雖一番巡營,稍振了士氣,目睹到各營的傷亡情狀,李密心頭,反而愈發沉重。

漢軍四日試探,雖未破營,已給守軍造成了極大的壓力。若再等到漢軍精銳上陣時,城外諸營能否守住?他實無十足把握。這夜,他未回郡府,就在北城樓上臨時搭了張榻,和衣而眠。

……

翌日拂曉,天色未明。

李密就被城外密集的鼓角聲驚醒。

他匆忙起身,衝到城樓扶欄處張望。濛濛天光中,十餘里外的城北漢營方向,火光點點,鼓聲沉悶如雷,人影幢幢,車馬騷動,一隊隊兵馬正從營中魚貫而出,於營前空地上集結列陣。

煙塵在微明中升騰,與晨霧相混,肅殺之氣直衝雲霄。

王伯當昨夜陪着他在城樓住宿的,也已起來,在他身旁,亦望着城北漢營的動靜,顯是壯於前四日,低聲說道:“明公,瞧這架勢,漢軍今日果然是要調精銳上陣了。”

李密盡力凝望着城北漢營的動靜,吩咐令道:“去城西、城東看看,出營的漢兵有多少,各打何將旗幟,查明後,速來回報。”又令,“速召孟讓、裴仁基、徐世績諸公前來聽令。”

不多時,天光漸亮,城北景象已清晰可見。

城北漢軍諸營出營的兵馬,已在營前空地上集合完畢,鋪展開來,黑壓壓一片。

列陣整肅,旌旗獵獵,長矛如林。梯手等推着雲梯、撞車等在前。前鋒步卒持盾執矛,分列左右。後爲數十架投石車、車弩等大型軍械。再後是主力步卒。兩側是騎兵。主力步卒分爲前後兩個梯次,前邊的梯次中高豎大纛。步騎各陣合計,粗略估算不下萬人。

此前四日,城北漢軍每次僅出動四五千人,今日兵力翻倍,確如王伯當所言,是要動真格了。

幾個探視城東、城西漢軍情勢的參軍相繼回到北城樓,向李密稟報。

城東所出漢軍,計約四五千,打着的是高曦的將旗。

城西所出漢軍,與城北近似,近萬之衆,打着的是薛世雄的將旗。

王伯當皺眉說道:“明公,漢軍城北、城西皆出萬衆,以此判斷,今日漢軍不但是將全力進攻,而且主攻方向不止一處,怕將是城北、城西兩處。”

話音剛落,城北漢軍陣中鼓聲再變。

諸人望之,卻見其主力步卒陣中,後邊梯次的約三四千步卒,向右轉向,調整了兵卒所面向的方向後,隨即,在一面大旗和幾面將旗的引導下,這支兵馬離陣,徑向城西方向移去。

很明顯,這支離陣的漢軍,是要去城西,給城西的薛世雄等部增兵。

這會兒,孟讓、裴仁基、徐世績等也已趕到北城樓。

孟讓下意識地看了眼身旁的徐世績,與李密說道:“明公,看來漢軍不是城北、城西兩面俱皆主攻,而是主攻城西我營。”

城西營中的魏軍守兵,正是徐世績部爲主。李密心頭一跳,但未有立即去看徐世績,只是望着離陣,向西而去這數千漢軍,撫摸鬍鬚,做沉吟之態。

徐世績頓感口乾舌燥,手心滲出冷汗,強自鎮定,急忙跨步上前,躬身請命,語氣懇切,說道:“明公,漢軍既主攻西營,臣敢請即刻前往!調集滾木、?石,整備強弓、硬弩,親督守軍,定爲明公死守營壘!若漢軍主力壓上,臣必率甲士死戰,絕不叫薛世雄破營!”

李密這才順勢去看徐世績,露出微笑,溫和說道:“漢軍今縱主攻城西我營,城西我諸營,營壘堅固,駐兵數千,亦足可應敵。懋功爲我股肱,我之大將,焉可輕動?卻尚不需懋功親赴。”令從將中一人,“持吾令旗,速赴城西,傳令羅孝德諸將做好應戰之備,務使軍心穩固,守禦嚴密。若有軍情急報,即刻來馳。懋功,你便留於此處,隨我觀敵料陣,調度策應。”

所令之將,其之心腹,護軍張仁則也。

張仁則領命,持旗而去。

徐世績低頭稱是,悄悄將掌心冷汗在衣甲內側擦去。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湧上心頭:“二郎呀二郎,你雖不曾散播俺與你潛通之謠言,今日專攻我西營,卻更勝過你散播俺謠言也。”

又是擔驚受怕,又隱隱懊惱,李密不放他去西營。

各種情緒在胸中交織,難以平息,而又不敢有絲毫表露於面上。他的心思,卻無須多說。

……

只說城北、城東、城西三面的出營漢軍兵馬集合、列陣已定,增援城西的漢軍也已到至城西。

辰時,漢軍三面戰鼓齊鳴,對城外三面的魏營,幾乎是同時展開了攻勢。

各面漢軍陣中,旌旗遮天,殺聲動地,攻勢之猛烈,果是遠勝前四日。

城東,高曦穩坐望樓,指揮若定。

漢軍不僅以雲梯攀附營牆,更集中精銳,多路並進,猛攻連接各魏營的甬道。

城北所出漢兵,焦彥郎部爲主力。

其部漢軍,亦是一面攻營,一面猛攻甬道,敵我在甬道外側反覆爭奪,屍積如山。

漢軍主攻的城西戰場,更是慘烈異常。

老將薛世雄銀甲白髯,親立陣前,手中令旗揮動。數十架投石車同時發力,巨石呼嘯砸落;數千弓弩手輪番齊射,箭矢遮天蔽日,死死壓制魏軍營牆。

劉豹頭、石鍾葵,以及增援而來的薛萬徹部,各麾本部精兵,推着高大的雲梯車、堅固的撞車,悍不畏死地撲向營壘;並亦扛着巨木猛衝甬道連接處,將破壞甬道作爲重點的打擊目標。

城西諸營的魏軍守卒在羅孝德等的指揮下,拼死抵抗。

滾木?石傾瀉如注,弓弩手瞄準射擊,每當漢軍突破至甬道附近,便有披甲銳士自營門突出,與漢軍短兵相接,連着幾次,擊退了漢軍的強攻。

箭如雨下,烽煙蔽日,甬道兩側屍橫枕藉,血流盈溝。慘叫與吶喊聲,響徹了整個管城內外。

城中士民緊閉門戶,躲在家中,無人敢出。

只有少數膽大者,攀到屋頂或樹上,遠眺戰場。他們看到漢軍如潮水般進攻,魏營守軍拼死抵抗,聽到震天的喊殺,嚇得渾身發抖,亦不敢多看,便藏還室內。

激戰自辰時持續至午時。

漢軍攻勢不停,輪替進攻,一直攻到入夜,方纔鳴金收兵。

一天攻守,李密給城西增了三次援兵,給城東、城北各增了一或兩次援兵。

……

張仁則趕回北城樓覆命時,盔甲上沾滿血跡,聲音沙啞:“明公,西營遭攻四五輪。臣與羅孝德親執旗立壘上,矢石如雨,士卒死戰不退,營壘雖稍有裂,甬道雖有損,終未陷也。”

當在下午時候,城西諸營形勢最爲危急之時,王伯當到了城西諸營,代表李密振作守軍士氣。

他親眼目睹了攻城西諸營的漢軍諸部的精銳悍勇,面帶憂色,說道:“明公,薛世雄乃故隋老將,劉豹頭、石鍾葵與今日增兵城西的薛萬徹皆驍勇敢戰之輩,其勢非前四日可比。若漢軍明日仍主攻我城西營,只怕難以久做堅守。不若遣調精兵,速援城西,加強守備。”

李密向城西望瞭望,忖思了會兒,令道:“調撥民夫、壯丁五百人,至西營助防,抓緊修繕被損壞的甬道與營壘;另調城中駐兵千人,明日一早支援城西。”下着令,他收回望向城西的視線,朝着城北撤退的漢軍望了眼,卻是轉向了城東去望,拈着鬍鬚,若有所思。

……

城北漢營,中軍大帳內,燭火通明。

李善道立於沙盤前,其上是管城城防圖,清晰地標註着管城外魏軍諸營的虛實等況,何處是經過四日試探,已查明的堅固點,何處是可能的薄弱環節,皆以不同符號標記。

諸將與于志寧、薛收、王宣德等諸臣肅然從在其後。

屈突通進言說道:“大王,今日遵照方略,佯作主攻城西徐世績、羅孝德諸營,薛公親臨矢石,各部奮勇,雖未克營,頗壞其甬道。料李密的注意力已被吸引到城西,臣以爲,先前所定之策,時機已至,可以施行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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