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天命:從大業十二年開始 > 第三十二章 陣中相會仰天笑

黃河水汽凝成寒霧,瀰漫河上。

高開道親率五百精卒,趁着夜色,乘舟過河,到了對面岸上。

北岸渡口,單雄信部的百餘駐兵,因近日無戰事,且黃君漢、王君廓從未有過試圖渡河的先例,又值黎明,人最睏倦之時,乃是並無半分防備,大多蜷縮在營棚內酣眠,值夜者也抱着長矛昏昏欲睡。高開道等登岸過後,無有絲毫遲頓,行動迅捷,悄無聲息地摸到了營外。

高開道手起刀落,值夜者未及出聲,便已僕地。五百精卒四麪包圍,如狼入羊羣,殺入營中。帳篷裏的魏卒還在睡。不過片刻功夫,便將這百餘魏軍駐兵殺盡,未曾走脫一人。

清理完守卒,高開道遵照王君廓的命令,隨即分派部下,散出警戒,扼守要道,防備可能出現的魏軍遊哨。整個過程乾淨利落,唯有風中淡淡的血腥氣,暗示着這裏剛剛發生的一切。

待到天色微明,王君廓率領主力大軍開始渡河。

數千人馬秩序井然,只用了半個時辰,就悉數渡河完畢

王君廓令全軍潛伏休整,耐心等待着河陽方向的信號。直至下午,一騎快馬飛奔而至,帶來河陽方面送來的急報:黃君漢已親率大軍出河陽外城,進攻單雄信營地!

聞得此報,王君廓面色大喜,便即傳令全軍開拔,與高開道領之,如離弦之箭,沿着黃河岸邊,向東疾馳而去。數千騎奔騰,蹄聲如悶雷滾過原野,捲起漫天塵土。

行約十餘里,北邊邙山西麓,出現一道幽深的山澗,兩岸地勢漸陡,這便是金谷澗。因昔年西晉時,石崇在此修築奢華無比的金谷園而得名,曾極盡繁華,笙歌不絕,如今卻只剩荒草萋萋,流水嗚咽,徒留一個令人唏噓的名號,映照着世事的變遷無常。

在這裏,王君廓與高開道分兵。

王君廓令高開道:“大王的部署,將軍清楚,俺不多說了。將軍便引千騎,向河陽外城繼進。”

“末將得令!”高開道抱拳,點齊本部一千精銳騎兵,風馳電掣般繼續東進。

王君廓則目送其遠去後,將馬鞭一指金谷澗,對其餘兩千餘騎下令:“爾等隨俺轉入山谷!”

兩千餘鐵騎就即轉向,如同一股鐵流,湧入蒼茫的邙山山麓,消失在谷地與枯林之中。

……

河陽城外,廣袤的原野上,戰雲密佈。

黃君漢率領的出戰漢軍已在西北方向列成陣勢,旌旗招展,刀槍如林,陽光照射在盔甲和兵刃上,反射出大片刺眼的寒光。軍陣肅穆,殺氣森然,唯有戰馬偶爾的噴鼻聲和旗幟作響。

東南方向,單雄信部也已倉促出營列陣。他的陣型同樣嚴謹,層次分明,顯示出主將並非僅有勇力。陣後數里外,便是單部的連綿營壘,帳篷一頂挨着一頂,一直延伸到黃河邊。

黃河在兩陣的北邊滾滾流淌,濁浪拍打着河岸;邙山的東麓在兩陣的南邊十幾裏外起伏,像一條沉睡的巨龍,灰色的山影襯着藍天,格外壯闊。

黃君漢立馬陣前,遠遠觀望單雄信的佈陣,心中不由暗贊:“雄信不僅勇冠三軍,隨李密、裴仁基日久,這用兵佈陣之道,亦是愈發精熟沉穩了。”

陣雖已成,單雄信似乎並無主動出擊之意,只是固守陣型。

片刻後,數騎從魏軍陣中馳出,爲首一將到至兩軍陣前空地,高聲邀黃君漢陣前一晤。

身在中軍的黃君漢很快聞報。

左右從將聞之,皆是詫異。

張夜義進言說道:“大將軍!單雄信此前數次拒復大將軍的書信,今卻忽然邀見,其中必有蹊蹺。恐其有詐,或設強弩伏兵,欲害大將軍!萬萬不可輕往!”

黃君漢沉吟了下,搖了搖頭,說道:“雄信其人,俺深知之。雖迫於形勢,或有猶豫反覆,然終非陰險小人,不致於此。此前他不回俺書信,自有其難處。如今李密形勢困蹙,他邀俺相見,或許正是心意有所動搖之際。俺若往見,陳說利害,未必不能勸動他歸降大王。若能成之,既免去一場血戰,保全無數將士性命,更爲大王得一故人、驍將,豈非兩全其美之事?”

他心意已定,便先召來羅藝,令其按兵不動,但需提高警惕,隨時準備接應。之後,他披上精甲,在張夜義等四五從將的護衛下,催動戰馬,馳出本陣,來到兩軍陣前的空曠地帶。

午後的陽光毫無遮攔地灑在這片殺戮場上。

映照着雙方兩萬多兵馬森嚴的陣列和如林的兵戈,殺氣透上雲霄。

見到黃君漢等到至陣中,對面魏軍陣中也馳出了數騎。

爲首一將,身形驍健,胯下一匹神駿異常的黑馬,馬身油亮如緞,鞍前橫一杆大槊,槊杆黝黑,槊刃在陽光下閃爍着冰冷的寒光。馬是黑龍駒,槊是寒骨白,正是單雄信。

單雄信策馬至黃君漢近前,摘下遮面的兜鍪,露出了臉膛,但見他年約三十餘,面色微赭,鼻樑高挺,一雙濃眉斜飛入鬢,頷下濃須,梳理得整整齊齊,亦正仍是他一貫來的儀表風範。

“賢兄,多時不見,風采依然!”黃君漢首先開口,笑着在馬上叉手說道。

單雄信聞言,面上似是微微一紅,閃過點窘迫,旋即叉手回禮,說道:“今日邀兄相見,愚弟實是慚愧無地。賢兄前後給愚弟來了數封書信,愚弟卻因種種緣故,皆未回覆。尚盼兄臺海涵,勿要見責。”

黃君漢看了看單雄信身後的幾名從騎,一個是魏夜叉,一個是洪大師,其餘兩騎,也都是他的心腹,瓦崗舊人,便笑道:“賢兄的苦衷,愚弟豈能不知?這幾封書信,賢兄回覆也罷,不回覆也罷,只要賢兄收到了,看過了,愚弟去信的苦心,想來賢兄也就知曉了。”

一個言“苦衷”,一個道“苦心”,卻是相映成趣。

單雄信說道:“賢兄情意,愚弟豈能不知?不瞞賢兄,每次接到賢兄的書信,俺都不禁想起當年在瓦崗寨時,與翟公、賢兄等大碗喝酒、大塊喫肉的快意日子!也不禁想起追隨翟公、魏公起兵後,我等馳騁中原,所向披靡,四方豪傑望風歸附的盛況!可惜,往事如煙,不可再追,唯只使俺每有憶及,夜不能寐。如今世事變遷,你我雖仍兄弟情深,卻已各爲其主矣。”

黃君漢說道:“賢兄,此間皆是你我心腹之人,可否容愚弟直言?”

單雄信微微頷首,目光低垂,凝視了下寒骨白冰冷的槊鋒,隨即抬起,眼中閃過點痛楚,說道:“賢兄但講無妨。”

黃君漢遂慨然說道:“方今天下分崩,羣雄並起,固然非一人之力可定乾坤。然大勢所趨,明主已出!賢兄英武蓋世,智勇雙全,怎會看不明白?又何苦畫地爲牢,自誤前程?”

單雄信撫槊默然,良久乃嘆:“賢弟,俺非不知天意人心,然受魏公厚恩,怎可背之?”

黃君漢聞言,聲音提高了幾分,帶着凜然之氣,說道:“賢兄!設無翟公容留,李密焉有今日?想李密投我瓦崗之前,遍轉諸寨英豪,無人容他,惶惶如喪家之犬,是翟公與賢兄等念其可憐,才收留了他,豈料他一朝得勢,竟行鳩佔鵲巢之舉,加害翟公!

“此等忘恩負義之賊,人人得而誅之!正因如此,漢王當年雖勢單力薄,仍毅然與李密決裂,正爲翟公報仇雪恨,爲天下除殘去暴也。公道自在人心,由是漢王義旗所指,豪傑景從,賢士歸心。賢兄若仍執迷不悟,徒以賊恩自縛,恐終將與之同陷覆亡之禍,悔之晚矣!

“再者,賢兄請觀今日天下之勢,漢王撫有河北,根基已固,今提師渡河東進,中原州郡相繼歸附,兵鋒所向,逆者敗亡。賢兄!愚弟竊聞,識時務者爲俊傑。撥亂反正,方是智者之選。愚弟不才,願與賢兄共佐明主,立不世之功,豈不遠勝於窮途末路,爲無道之賊殉葬乎?”

單雄信聽罷,撫槊的手微微顫抖,眼中神色變幻不定,掙扎、羞愧、不甘、憂慮……,種種情緒交織,彷彿有千斤重擔壓在心口,讓他難以呼吸。

黃君漢這時仔細看去,見單雄信相貌雖然依舊,身姿雖仍雄壯,馬也還是黑龍駒,槊亦仍是寒骨白,然而,卻如何還有當年瓦崗聚義時的豪情,更也已無從翟讓、李密起兵之初時的意氣風發,只餘下被風霜歲月和內心煎熬刻蝕出的沉重與疲憊,覺其暮氣沉沉。

黃君漢心中暗歎,自知其緣故。

這一切的轉變,都錯在當夜翟讓被殺時,他求生的一跪。這一跪,跪斷了他的脊樑,跪碎了他的肝膽。他單雄信自此便困在了忠與義、恩與怨的夾縫之中,進退維谷,難以自拔。

“雄信賢兄!”回憶往昔,再看單雄信當下這般境況,黃君漢也是心潮起伏,他策馬向前幾步,與單雄信兩馬相交,探過身子,握住了單雄信撫在槊杆上的手。

這隻手,粗糙、冰冷,佈滿老繭,卻蘊含着巨大的力量。

黃君漢握得緊緊的,言辭懇切,發自真誠,說道:“李密於兄,或確有恩,然翟公昔年待我等之恩,難道就不是恩麼?賢兄昔在瓦崗,與懋功、與漢王,皆推心置腹,交情莫逆,與漢王之誼,難道就不是情誼了麼?萬望賢兄勿再以區區賊恩,而誤大義!當斷則斷。人生在世,不過百年,終有一死。若能捨卻眼前之賊恩,幡然回悟,成天下之大義,效廉頗之負荊,周處之除害,若日月之食,消而衆皆見之,青史所載,豈非英名永存?望賢兄三思!”

單雄信感受着黃君漢掌心傳來的溫熱,那久違的、代表着信任與情誼的溫度,讓他冰冷的手指再次微微抽動。他鐵塔般的身軀,亦不易察覺地顫抖了一下,眼底深處,似裂開了一絲縫隙,透出些許微弱的光芒,彷彿寒冰遇初陽,將融未融。

曠野的風掠過,捲起他披風一角,黑龍駒低嘶,馬蹄輕刨着地面,彷彿也憶起當年與翟讓、李善道、黃君漢等睥睨天下,壯志在胸,力敗強敵,共馳沙場的歲月。

單雄信喉頭劇烈地滾動着,另一隻緊握寒骨白的手,鬆開了幾分力道。寒骨白的鋒刃在風中輕顫,映着他眼中將明未明的掙扎。黃君漢掌心的溫度順着手臂蔓延他望着這雙曾並肩破敵的眼睛,終是低啞出聲:“翟公之恩……,俺豈敢忘!漢王之誼,銘刻在心。只是、只是……。”

黃君漢與他目光交匯,全神貫注,等待着他最後的決定。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異變陡生!

“大將軍!小心!”只聽一聲暴喝炸響,是張夜義!

緊接着便是數聲戰馬驚嘶。

張夜義如同猛虎般,從斜刺裏拍馬,猛撲過來,硬生生用身體擋在了黃君漢側前方!

幾乎在同一瞬間,數支冰冷的箭矢撕裂空氣,帶着淒厲的尖嘯從單雄信軍陣方向疾射而來!其中一支,“噗”地一聲,正中張夜義肩頭,鋒利的鏃尖穿透鎧甲,濺起一簇血花。

他悶哼一聲,卻兀自挺立不退,以身爲盾,死死護住黃君漢。

這突如其來的冷箭,登時讓兩陣之間的這敵我十餘騎,陷入混亂!

“保護將軍!”

“有埋伏!”

“卑鄙小人!”

黃君漢的其餘扈從又驚又怒,紛紛掣出兵刃,驚叫怒罵着,一邊警惕地盯着單雄信及其從騎,一邊簇擁着黃君漢急速向本陣退去。

對面的魏夜叉、洪大師等單雄信的從騎,也被這猝不及防的變故驚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單雄信更是瞳孔驟然收縮,又驚又怒,黑龍駒驚躍長嘶,鬆開的寒骨白幾乎脫手!

黃君漢已被張夜義等親衛拼死護着退出一兩箭之地。他於馬上回望,望見單雄信回顧其陣,聽見他驚怒交加的厲聲喝罵:“何人!何人膽敢行此卑劣之事!”

黃君漢頓時心知,這幾支冷箭,必非單雄信所指使。

極可能是其軍中被李密安插的心腹,見兩人陣前相談甚久,恐有變故,故令人射之。

然而,無論是否出於單雄信本意,這冷箭既已射出,便如同潑出的水,再也無法收回,亦再無招降單雄信的餘地。

黃君漢一邊在負傷的張夜義等的護衛下馳還本陣,一邊頻頻回望。他與單雄信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也像是離昔日的瓦崗生涯越來越遠。恍惚間,他忽然記起,往日瓦崗寨中時,每當酒宴酣暢之際,月明或雨雪之夜,單雄信常會乘着酒興,揮舞寒骨白,爲衆人助興,槊風呼嘯,豪氣干雲。卻似乎,自從翟讓被殺之後,他就再也沒見過單雄信舞槊了。

……

單雄信怒不可遏,撥馬衝回本陣,目光如剜般直刺向陣中一人,??正是李密委派在他軍中的長史!適才的冷箭,即他所令射出。單雄信眼中的怒火熊熊燃燒,直欲噴湧而出,將他吞噬,緊握寒骨白的手指因極度用力而骨節發白,殺意瀰漫!

長史在單雄信喫人般的目光逼視下,面色微白,卻強自鎮定,不發一言。

四目相對,空氣凝固。

魏夜叉、洪大師與其餘從將等的目光盡聚在單雄信身上,等待着他的反應,是就此發作,還是……?單雄信胸膛劇烈起伏,最終,滔天的怒火卻如同被無形的巨手硬生生壓了下去。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怒火已去,再無半點神採。

先是翟讓被殺時,他跪地求饒,今邀黃君漢陣間敘話,又暗箭傷人,雖然非他所爲,亦無從辯解。他單雄信縱有萬夫不當之勇,已是不忠不義,以至手段卑劣的小人!接連的打擊與屈辱,碾碎了他僅存的掙扎意念。鐵槊狠狠插入沙土,震起塵煙。他仰天大笑,聲如裂帛。

笑聲未落,對面數里外,漢陣中,進攻的鼓聲擂響。

單雄信的笑聲戛然而止。他面無表情地看了眼深深插入土中的寒骨白,又望瞭望對面滾滾而來的漢軍浪潮,最後掃過身邊神色各異的將士,以及面色蒼白的長史。

他拔轉馬頭,不再看任何人,戴上兜鍪,拔槊在手,簡短地下達了命令:“傳令,迎戰!”

黃河滾滾不絕,邙山沉默屹立,風捲殘雲,黃沙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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