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天命:從大業十二年開始 > 第二十三章 藥師策獻以雍餌

正面殺來之騎,乃是高曦麾下驍將李破虜、獨孤曷所率。

原來高曦南下淮陽時,念及孟讓有可能不會輕易的放黑社等還郡,出於對太康安危的考慮,特分遣精騎千餘前來策應高延霸,以備不時之需,此刻恰好截住了孟讓與秦瓊。

眼見前路被堵,孟讓驚得面無人色,雙手死死攥着繮繩,叫道:“叔寶,這可如何是好?前有堵截,後有追兵!”

秦瓊眼覷來敵,不慌不忙,摘下酒囊,餵了忽雷駁幾口烈酒,長槊橫在身前,沉聲說道:“總管勿憂,末將護你突圍!”

見得來騎已近,他挺槊躍馬,直取當先之將。這當先之將,李破虜也。他揮槊格擋,“鐺”的一聲,火星四濺。秦瓊臂力驚人,震得李破虜虎口發麻。緊接着,秦瓊反手一槊,刺向李破虜面門。李破虜慌忙躲閃,頭盔卻被槊尖掃落,頭髮散亂,嚇得撥馬便退。獨孤曷見狀,率騎從側面夾擊,秦瓊毫無懼色,長槊翻飛,左挑右刺,漢騎雖多,無一人能近他身。

秦瓊志在護衛孟讓突圍,並不戀戰,擊退李破虜等衆多漢騎,便掩護着孟讓向側翼衝突。

已知是孟讓、秦瓊,李破虜等豈會甘心?率衆在後緊追,高聲招降,或叫道:“秦叔寶!爾已中俺家大將軍之計,陷入重圍,插翅難逃!尚不速降,更待何時?”或叫道:“李密背信棄義,反覆之徒,敗相已露,漢王求賢若渴,將軍當世豪傑,何不歸義,不失王侯之封!”

夜風之中,秦瓊猛地勒住戰馬,彎弓搭箭,回身連射,箭無虛發,射翻數名追騎。

他橫槊立馬,?目怒叱,喝道:“秦某受魏公厚恩,唯知以死相報!爾等鼠輩,休要鼓譟,若敢追時,且儘管放馬過來!”聲如雷霆,竟驚得李破虜等人坐騎人立而起,逡巡不敢前。

恰此時,秦瓊部下的內衛驃騎精銳紛紛趕到,護住主將。

李破虜、獨孤曷等急忙安撫坐騎,相顧失色,皆嘆:“真虎將也!”

沒人再敢前追,只得任由秦瓊引騎,向着孟讓逃走的方向疾馳而去。

嘆息過後,李破虜、獨孤曷等遂引騎而進,轉攻失去主將協調的孟讓部潰兵,勢如破竹。孟讓等部兵馬潰不成軍,哭喊聲、求饒聲處處皆是。

殺至數里外,忽聞前方傳來滾雷似的呼聲:“高老公來也!”一聲接着不聲不斷。衆人看去,見一隊漢騎覺着火把,從北邊捲來,爲首將領血染徵袍,提着兩根鐵鞭,正是高延霸!

“高公!”李破虜、獨孤曷皆高曦昔在府兵時的袍澤,是高曦的心腹大將,高延霸與他兩人俱相識,兩隊人馬會合,兩將催馬上前相見。

高延霸不及寒暄,也不及問他兩人爲何在此,急聲問道:“孟老狗、秦老狗何在?”

兩將愧然答道:“秦瓊驍勇難當,末將等未能攔住,已被他護着孟讓走脫。”

高延霸氣惱,拍了下馬鞍,怒道:“入他賊娘,怎能被他兩狗走脫?傳令下去,隨俺追擊!今日縱是殺盡孟讓部,擒不到孟、秦二狗,也算不得全功!”催馬向前,其部漢騎緊隨其後。

便諸騎向南猛追,沿途砍殺潰兵無數。

夜色深深,高延霸又追出十餘里,遙見前方煙塵,知是孟讓、秦瓊,卻只回顧左右,才發覺身邊只剩下了十餘騎跟從,其餘騎兵皆被逃兵纏住,沒能跟上。

他不禁想起秦瓊的勇武,暗忖:“秦瓊這賊廝,萬軍闢易,又有他的內軍驃騎相從,俺們這幾人追上去,怕不是送死?”雖恨得牙癢癢,卻也惜命,不願莽撞,便就悻悻地勒住馬,恨恨說道,“便宜了這兩個狗賊。罷了!先回去收拾殘兵,權暫出一下老子這口惡氣!”

乃轉而折返,繼續掃蕩潰散的魏軍。

天色漸明,陽光灑在戰場,放眼望去,原野之上盡是馳騁的漢軍騎兵,追殺着孟讓、趙佗、房獻伯、黑社、周君德等各部潰兵,場面浩大壯觀。魏卒或降或死,屍橫遍地。

高延霸勒馬於一處高坡,望此大勝景象,撫摸着虯髯,志得意滿,哈哈大笑。他想起李善道與他講過的關羽威震華夏的故事,便對從騎矜持問道:“諸公,本老公今日大破孟讓,算不算‘威震華夏’?”

從騎連忙奉承,俱皆說道:“此戰過後,大將軍威名必傳遍天下,自是華夏威震!”

高延霸聽得心花怒放,笑聲響徹整個戰場。

……

追殺持續了一夜半日,漢軍人馬俱疲,方纔凱旋迴太康。

檢點戰果,共殺傷魏軍數千,但因出城追擊的多是騎兵,俘獲不多,僅千餘。黑社、周君德被陣斬,楊仲達被生擒。漢軍自身傷亡僅百餘人。確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

高延霸回到太康縣寺,意氣風發,連許敬宗的阿諛都顧不上聽了,就一疊聲催促從吏鋪紙磨墨,卻是要親給李善道寫捷報奏疏。他識字不多,字跡歪歪扭扭,然正襟危坐,捉筆在手,寫得極爲認真:“大王鈞鑒:小奴賴大王洪福,大破孟讓賊衆!燒其糧營,殺黑社、周君德等賊將,擒楊仲達,斬獲數千,己方傷亡百數。唯孟讓、秦瓊被其逃脫,小奴無能,還望大王恕罪!”字裏行間,看似謙虛,實則難掩先前一敗之後,於今得以揚眉吐氣的得意。

寫完捷報,他又另修一書與高曦,言辭懇切:“沐陽老兄,俺此大破孟老狗,多賴老兄襲破譙縣,又遣李破虜、獨孤曷來助。捷報已呈大王,你我聯手,必能再爲大王立下大功!”隨後傳令,將昨晚斬獲的三成,分給李破虜、獨孤曷等將,以表對高曦的感謝。

……

兩日後,捷報送達白馬。

剛已得黃君漢、王君廓等的河陽捷報,李善道正與諸臣在郡府議事,復得此捷報,覽畢,越發歡喜,便摸着頷下短髭,笑與諸人說道:“醜奴這廝,大破孟讓,卻還向老子請罪。這幅嘴臉,着實欠罵!”說着欠罵,當然不會真的罵他,就下令,命給高延霸下旨,嘉獎其功,並令他打掃完戰場後,不要急於進圍宛丘,先在太康休整部曲,等候指令。

屈突通、薛世雄、李靖、李善仁、侯友懷等皆在堂中,紛紛上前道賀:“恭喜大王!河陽、太康兩戰皆勝,李密已是強弩之末!”帳中一片歡欣。

李善仁趁熱打鐵,再度提出了在獲河陽捷報後,他就提出的建議,進言說道:“阿弟,河陽大勝,太康又捷,魏軍必爲之震恐!俺以爲,我軍士氣正盛,當下或已到大舉反擊之時?”

上次李善仁提出此議時,李善道就沒同意,這次仍是未有接受,原因也還是上次說的緣故,他搖了搖頭,說道:“兩戰雖勝,然李密屯於管城之主力步騎,猶有數萬之衆,皆是能戰之兵。阿兄,此時言全面反攻,尚嫌過早。”

李善仁便又說道:“阿弟,縱然管城不易急圖,然太康既勝,孟讓即便逃回宛丘後,收攏殘兵,其部也定是士氣低落,難以爲繼。則雍丘之圍,是否可以解了?”

李善道沉吟片刻,看向屈突通、薛世雄、李靖等,問道:“公等之意如何?”

屈突通思忖了下,回答說道:“大王,臣以爲,大王所言甚是,於今我軍東、西兩翼大勝,雖已佔盡優勢,與魏軍對峙的形勢,已然逆轉,但李密主力猶存,故愈是如此,當下愈更應沉住氣,以等待最佳戰機。至於雍丘,臣愚以爲,解圍有利有弊。”

李善仁問道:“屈突公,弊在何處?”

屈突通分析說道:“若是解圍,我軍就可全線緊逼白馬,此解圍之利也;然雍丘地形不利我軍,若遣大軍前往解圍,亦可能陷入與李密之僵持,又或不慎,乃至敗績,此解圍之弊也。”

李善仁細思之下,覺其言有理,就不再多說。

李靖稍待片刻,見薛世雄沒有發表意見的意思,因即接口,補充屈突通的意見,說道:“大王,若解圍雍丘,臣以爲,屈突公所言之外,還有一個不利。”

李善道頓時打起精神,虛心問道:“藥師,什麼不利?”

“大王,太康、河陽兩翼,李密已接連受挫,若雍丘之圍,再我軍解之,李密便外圍盡失,只存滎陽可以據守。屆時,他或感絕望,恐便會生退守興洛倉之念。而又一旦被其主力縮回興洛,據險而守,局面就複雜了,不易於我軍將其一戰盡殲,遷延日久,也許反生變數。

“既然如此,臣愚見,何不如暫留雍丘之圍不解?一則給李密個盼頭,使他猶豫是否撤兵;二則陳大將軍、楊善會守城得力,劉蘭成援軍已至汴水北岸,王伯當雖督軍攻城甚急,雍丘尚無事先無虞,正可藉此堅城,繼續消耗李密的兵力、士氣。”

李靖之見,較之屈突通所見更爲深遠。

李善道聞言,撫掌笑道:“藥師之見,正與我同!”

某種程度來說,用後世的話講,這其實就是戰略定力。局部戰場獲勝的情況下,仍然保持冷靜的判斷,不冒進不妄動,耐心以待更好的戰機,方是當下之上策。

李靖的建議,諸人皆服,又見李善道已經做出決定,諸人就此就暫不多議了。

侯友懷這時起身,叉手行禮,提出了個新的建議,說道:“大王,李密連敗,軍心惶惑。若不解圍有利,雍丘固可先不解圍,然卻可否藉此兩勝之威,加大謠言散播,以更動搖其軍心?”

李善道問道:“卿有何計?”

“大王,此前所散播的謠言,多言王世充將回師洛陽,攻興洛倉。臣愚見,現下是否可加上一條,稱因魏軍連遭慘敗,單雄信、徐世績等大將已心生異志,暗通我方?”

帳內登時安靜下來。

單雄信倒也罷了,徐世績衆人誰不知曉,是李善道的小舅子?此計頗爲敏感。而侯友懷,當然也並非不知徐世績是李善道的小舅子,仍然提出這個建議,委實是出於忠心。

諸人視線皆聚焦李善道身上。

李善道笑道:“卿之此策,欲陷我於不義乎?昔年我上瓦崗,多賴懋功之情義。今豈可反以離間之計害之?李密本性猜忌,若此謠傳開,必致懋功於險地!雖或有助於我,我不爲也!”

話語斬釘截鐵,盡顯重情重義之風。

然而隨即,他話鋒一轉,又說道:“不過散佈單雄信等將有異心之謠言,倒可一試。”

昔日在瓦崗,與單雄信的關係也不錯。可隨着後來單雄信向李密跪地求饒,忠節盡失,又黃君漢數去信與他,勸降招攬,他皆不應。李善道對單雄信,卻已是沒甚不好利用他的顧忌了。

略作思忖,他即下令,說道:“傳令旨,授邴元真故縣公,常何河內縣公,李士才長平縣公。”

要論戰果,河陽這一戰的戰果,比太康這一戰更大,因爲夾擊、追擊的漢軍步騎,比高延霸帶出去追擊的騎兵多,並且還有黃河爲阻,故而常何、李士才皆被擒獲;邴元真失陷於亂軍之中,主動表明瞭身份。他們三個和河陽此戰擒獲到的魏軍校尉以上的軍吏,現都被關押在河陽。李善道尚未對他們進行處置。這個時候,下達這樣的令旨,不言而喻,自是爲配合“單雄信等已有降意”之謠言,亦向魏軍將士示以懷柔,表明李善道寬仁,只要歸順,不吝封賞。

邴元真投奔瓦崗前,在故縣任過小吏;常何家雖在浚儀,然其祖上本是河內人;李士纔是長平人。這則是爲何授他三人這三個爵位的緣故。

令旨當日頒佈,大張旗鼓,消息很快傳至管城李密處。

……

李士才、常何、邴元真連李善道的面都還沒見着,他三人實際上還沒投降。

但李密等人對此自是不知。

消息到時,河陽、太康慘敗的軍報,李密已經接到,在與鄭?、祖君彥、裴仁基等就此計議。

聞知此訊,鄭?、祖君彥等皆是惱怒。

尤其祖君彥,他年紀不小了,可卻是一個士爲知己者死的剛烈之士,當場拍案而起,斥罵三人,怒道:“李士才、常何、邴元真深受明公厚恩,安敢如此不忠不義,真小人也!”

正衆人激憤之時,一人起身,恭敬行禮,說道:“敢請明公、諸公且息怒。明公,臣之愚見,邴元真系瓦崗故人,或有可能叛降,然李士才、常何二位將軍,皆忠義之士,豈會輕附李善道?此中必有蹊蹺,恐是李善道奸計,意在亂我軍心,二人實則未降也未可知。”

諸人看之,說話之人是張亮。

卻前日河陽兵敗的消息傳到管城後,鄭?想起了張亮曾經反對李密派李士才、常何、邴元真偷渡奇襲河陽北城,就將此事告訴了李密。要說這李密,確有人主之姿,聞得後,雖有臉面有失之感,但還是立即就將張亮擢遷,讓他也參與軍機。由是,有了張亮的今日參會。

李密此際,心裏其實正在打鼓,驚疑不定。

邴元真投降,他相信,但李士才、常何,到底是不是真的投降了李善道,他期望不是,可他也不敢確定。聽了張亮此言,算是有了臺階,他便忙應聲說道:“參軍所言甚是。李士才、常何,我素知之,忠貞士也,縱然兵敗被擒,也斷不會負我。此必李善道動搖我軍心之計!”喚帳下吏進來,下令說道,“傳我令旨,遍告三軍,使三軍將士盡知此事,勿爲李善道所欺。”

言畢,他躊躇起身,負手於堂中踱步,眉宇間深鎖着憂慮。

衆人視線隨之移動,察覺出他的心神不寧,都不敢言語。

張亮心中一動,已然猜出李密當前真正所思所慮爲何。

到管城以後,先欲行聲東擊西之計,遣秦瓊往助孟讓,以殲高延霸;繼又欲行偷渡奇襲之策,以取河陽。結果沒有料到,兩計皆未得成,反是短短的時日內,接連慘敗,謠言四起,軍心動搖。這太康、河陽兩場敗仗之後,下一步,究竟該何去何從?是繼續與李善道對峙管城、白馬,還是早謀退路?李密看似鎮定的步伐下,隱藏的是深深的焦慮與難以決斷的彷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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