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天命:從大業十二年開始 > 第五十三章 孟啖鬼得放羞惱

帥帳內,燈火映照着孟啖鬼狼狽不堪的身影。

屈突檀越那幾記耳光帶來的暈眩尚未完全消退,耳中嗡嗡作響。

李靖微笑道出的話語,恍似雲邊傳來,但又極是清晰,登惹得驚怒凝固,疑雲頓起。

孟啖鬼聽到,李靖說的是:“一莽夫耳,殺之無益。況今吾得城在即!若能刀兵不費,更顯大王仁義。不如放還,使告孟海公,及早降之,富貴不失。頑抗到底,齏滅成粉,追悔遲矣!”

在說到“況今吾得城在即時”,李靖神態矜持,語氣篤定,滿是勝券在握之狀。

孟啖鬼掙扎之停,心頭之疑,即由此起。

說完,李靖令親兵拽起他,又說道:“我無非雕蟲之技,你即入我彀中。卻須知,用兵之道,非以蠻力可勝。且便放你還城,告與爾兄,限期一日獻城。明日若不降,後日拔城之時,刀斧無情!”便令親兵將他帶出營外放走。

親兵領命,粗暴地將孟啖鬼拽起,剝去他身上衣甲,將他赤身裸體地推出帳外。

寒夜冷風灌透全身,凍得他一個激靈。

帳簾落下前,他聽得帳內傳出輕鬆的大笑,更添屈辱之餘,愈增疑竇。

從孟啖鬼偷營的百餘人,已被殺得一個不剩,獨剩下了孟啖鬼。李靖親兵押他出了營外,曠野尚,朔風如刀。親兵笑罵幾句,抽了他幾鞭,馳馬而還。孟啖鬼赤着腳,茫然立於漆黑的野地中。羞辱、劇痛、刺骨的寒冷,還有巨大的疑雲,翻湧胸間。

他呆立片刻,羞惱地拖着傷體,跌跌撞撞,朝濟陰城方向奔去。

路過場外兩營時,碰上了兩營斥候。兩營兵馬接他命令,已然集結,做好了出戰之備。結果他大敗,全軍覆沒,這出戰自是不提了。斥候驚慌返營,反是兩營士氣聞訊大落。

……

濟陰東城頭。

孟海公裹着皮裘,在成子路、蔣善合及一衆將校簇擁下,焦灼地望着漢營方向。

隱約的喊殺鼓角聲早已平息,而不見漢營有分毫亂象。

孟海公心知不妙,憂心如焚,擔心孟啖鬼的安危,不住搓手踱步。

“大王!城下有人!”一名守卒驚呼。

衆人急忙撲到垛口。

火把的光下,只見一個披頭散髮、赤裸身體的人影,踉蹌地地奔到護城河邊,下了河,遊將過來,到的城下,仰頭啞叫,聲音含混不清。

“是孟將軍!”蔣善閤眼尖,失聲叫道。

“快!快放垂籃!”孟海公迭聲下令。

垂籃吱呀放下,將這人吊上城頭。附近盡是火把,光線明亮,孟啖鬼的慘狀徹底暴露,肩胛處傷口血流,一張臉腫如豬頭,口鼻血跡斑斑,門牙豁了幾顆,背上鞭痕交錯,一絲不掛,渾身沾滿泥污血漬,赤着的雙腳凍得青紫。端得怎個可憐!何曾還有半分悍將的模樣?

“阿弟!阿弟!你……,你這是?無恙否?怎竟至斯!”孟海公搶步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孟啖鬼,上下打量,驚駭交加,語無倫次。

蔣善合解開披風,撕裂了,包紮在孟啖鬼肩胛上的傷處,將披風裹在孟啖鬼的身上。

孟啖鬼等百餘人方纔被漢騎、漢卒圍殺的時候,動靜隨風傳到了城頭。只是離得遠,殺百餘人,速度也快。城頭諸人沒聽怎清。不過都已料到必是孟啖鬼遭了埋伏。

孟海公正擔心不已。不料卻孟啖鬼竟能還回,雖是一喜,他這幅慘狀,卻令人又驚又覺可笑。

好像已從成子路、蔣善合和周近守軍將士投來的目光中,感到了他們的驚詫、憐憫、笑話,尤其成子路白淨的臉上,雖也掛着關切,但在他此刻扭曲的視野裏,卻彷彿寫滿了幸災樂禍。

孟啖鬼掙開孟海公、蔣善合,難以言喻的羞憤直衝頂門,怒火中燒,戟指成子路,憤聲罵道:“你這賊廝背城,與李靖勾連,害俺中伏,且更欲獻城!”搶了一把橫刀在手,就要去殺他。

牙掉了幾顆,嘴脣腫着,話語不清,但意思大家能聽明白。

成子路莫名其妙,嚇得連退兩步,叫道:“將軍何出此言?此話從何說起?”

蔣善合慌忙拉住了孟啖鬼的胳臂,攔住了他。

“住口!”孟啖鬼根本不聽解釋,罵道,“俺在李靖帳中,見得一人。這人一見俺,便掩面彎腰,急從帳後遁走!當時俺沒太留意,還城路上,細做思量,這廝身量卻似眼熟,俺曾見過。乃就是你這賊廝族中的成子生!要非你遣他暗通李靖,獻我襲營之謀,他怎會在漢營?”

成子路愕然,說道:“子生不在城中,在成武,俺如何遣他入漢營?”

孟啖鬼罵道:“你這賊廝狡詐。說不得,日前軍議後,你就悄悄把他召到了濟陰!要非是你遣去的獻城之人,爲何見了俺後,掩面疾走?你還要狡辯!”

成子路分辯說道:“漢兵到後,俺從大王巡城,無有片刻稍離,此是諸人皆見,將軍亦有見之。便是子生在濟陰,俺又怎有空遣他出城?且則四城門緊閉,又何以出城?”

孟啖鬼叫道:“便在入夜後,你離王府多時!定就是期間,你遣他出城。四城門雖閉,俺是怎麼出的城?趁夜垂繩,誰能知之?如容不是,叫他出來對質!”

這簡直冤枉至極。入夜後,成子路是確有離府歸家,安撫妻小,可若這般回答,孟啖鬼勢必不信。成子生則不在城中,喚他出來相見,更是沒辦法做到。成子路瞠目結舌,百口莫辯。

孟啖鬼罵道:“漢賊到前,你就勸阿哥投降;前時宇文化及兵到時,你又說甚麼彭城劉世徹有文武才略,名應讖緯,勸阿哥奉之爲主。你這賊廝,喫着碗裏飯,卻心總在外處!今終背主,害俺失利,不義之徒!”推開蔣善合,三兩步奔到近前,一刀砍下,血濺當場!

“噗嗤!”

成子路被他砍中脖頸,捂着傷口,血如泉湧,呀呀的叫了兩聲,栽倒在冰冷的城磚上。

鮮血迅速在他身下洇開一片刺目的暗紅。

孟海公、蔣善合、城頭上的守將、守卒,目睹此景,俱是驚駭。

寒風捲過城頭,帶着濃重的血腥味,撲在每一個人的臉上。

火把的光焰跳躍着,映照着孟海公煞白呆滯的臉,蔣善合驚愕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周圍守將守卒們或駭然失色,或茫然無措,或眼神閃爍。吵鬧聲隨風散去,城頭死寂一片。唯有風聲嗚咽,吹得旌旗作響。成子路那雙失去神採的眼睛,空洞地望向漆黑的夜空。

……

漢營中軍帳內。

“大將軍,只用一人掩面疾走,就可使孟啖鬼還城後內訌,指責成子路麼?”馬周問道。

親兵們已清理乾淨揍孟啖鬼時灑下的血跡。

屈突檀越等盡殺了從孟啖鬼襲營的孟兵,報過斬獲,已經各自回帳休息。

李靖抿了口茶湯,指腹摩挲着溫熱的杯壁,從容而坐,回答說道:“賓王有所不知。大王到白馬後不久,便已探查清楚濟陰虛實。成子路出身成武豪族,附從孟海公,乃爲保家族之不得已之舉。孟啖鬼忌其名望,素與之不和。宇文化及引兵北上,將至濟陰時,孟海公等嘗議何以應對,成子路時曾建言,彭城劉世徹名應讖緯,不如奉之爲主,可抗化及,或成大業。

“孟啖鬼當時就勃然大怒,罵他不忠不義,而疑其有背主之意。攻心者,非止懾其膽,尤在亂其智。我今此計,不過順勢而爲,投其所疑罷了。”

卻這劉世徹,是彭城的一個豪傑,本地劉氏子弟。

彭城劉氏系兩漢之宗室子裔,西漢時,劉邦的小弟劉交受封爲楚王,其封地楚國的治所就在彭城,漢宣帝劉詢又封皇子劉囂爲楚王,東漢和帝時,漢明帝劉莊的第三子劉恭則被徙封爲彭城王。時至於今,彭城幾已成爲劉氏最有名的郡望。

“名應讖緯”雲雲,仍如前所述,當下海內,以爲當繼隋爲天下主者,除了李氏外,還有一說,即認爲是劉氏。

“然即便如此,大將軍,只憑一個背影,就能使孟啖鬼深信不疑?”柳亨也覺匪夷所思。

李靖微微一笑,說道:“我所選此人,中人身量,不胖不瘦,尋常之極。成子路親信、族人中,必有此等身形者。掩面屈身,故作遮掩之態,孟啖鬼其時驚魂未定,落入其眼,恰如乾柴遇星火,焉能不疑?此其一。其二,孟啖鬼兇悍自負,今遭慘敗被擒,被我剝掉衣甲,赤裸而還,顏面盡失,羞憤難當,歸城後必尋藉口推脫。成子路素爲其所惡,又豈非現成的替罪羊?此計之成,不敢說十成把握,七八分總是有的。”

馬周、柳亨聽了李靖此話,儘管已有李靖料中孟啖鬼會偷營此事,可料中偷營的前鑑,相比之下,還是比較好料到的,然這孟啖鬼會因一個“無中生有”的背影,就與成子路內訌,這可就有點太令人不敢置信了。兩人卻與等孟啖鬼偷營時相同,不禁的又是半信半疑起來。

這事情沒法立刻取證,雖然疑慮,只能存下。

馬周按下心緒,轉而問道:“大將軍,若離間已成,城中生亂,我軍下一步當如何進進戰?”

李靖放下茶碗,神色如常,說道:“軍議既定,便依策行之。今日休兵,多遣善射者,繞城射入箭書,再亂其軍心。後日攻城!”

……

濟陰城內,一夜過去。

孟啖鬼城頭上殺的成子路,消息遮掩不住,已是軍中上下盡知。

近萬將士,縱使出身草莽、素來看不慣豪強文士的,也多隱隱覺得孟啖鬼這是在委過於人,成子路死得冤枉;而部分與成子路關係不錯者,則不免生出兔死狐悲、人人自危之感。成子路在城裏的妻、子、族人更是懼駭。軍心浮動,士氣低落,城上、城中瀰漫着不安的氣息。

天色微明,孟海公頂着兩個烏青的眼圈,強打精神再次登上城頭。

蔣善合等將隨之。

孟啖鬼沒來,一則養傷,二則昨夜赤身之況,人多見之,自覺無顏面見人。

昨夜蔣善合雖極力勸阻,卻未能阻止慘劇發生,他外表無異,步履沉重。

“報!漢騎百餘,繞城而行,正向城上射箭!”守卒急報。

衆人望去,只見百餘漢軍精騎,分成數隊,沿着護城河外策馬小跑。騎士控繮嫺熟,不時張弓搭箭,將一支支綁着布帛的羽箭射來。箭矢力足,有落城下的,也有落在城頭的。

“小心流矢!”蔣善合令道。

守卒們慌忙蹲身避箭。

孟海公接過蔣善合呈上的一支箭,解開箭羽上纏着的布帛。

上面寫着:“王師已至,順昌逆亡。孟啖鬼夜襲被擒,醜態畢露,我大軍銳氣,取城易如反掌。唯漢王仁德,不欲多殺傷。限一日獻城。明日不降,後日城破,頑抗者齏粉,悔之晚矣!”

昨夜孟啖鬼偷營被擒,打的個豬頭也似,已損士氣;成子路被孟啖鬼殺了,更亂軍心。孟海公心亂如麻,欲尋人計議,可成子路已死,餘下將校,多無謀略,卻是無人可議。

想起蔣善合有些智謀,就問他,說道:“玄符,而今如何是好?”

蔣善合不敢去看城磚上殘留的成子路死時留下的暗褐色血跡,躬身說道:“大王,我城高池深,糧秣尚足,將士用命,漢軍縱攻,足可守之。”

孟海公無可奈何,轉見守卒有在撿取箭書者,便令道:“着吏將箭書盡數蒐集,敢妄看者,斬。”持着箭書,張顧東、南兩面的漢軍。

卻見漢軍一邊繼續築營,一邊分出大隊人馬,向城西的濟水岸邊而去。

孟海公凝目眺之。濟水滔滔,晨光熹微。分出的數千漢兵,到了濟水岸邊後,又分成了數隊,有的警戒;有的在岸邊砍伐樹木,將一根根粗壯的圓木用粗大的鐵鏈、繩索捆紮聯結;有的喊着號子,將成堆的沙石和成捆的柴草運到河畔;有的開始挖掘河邊的堤岸。

“他們這是要?”蔣善合登時臉色煞白,一個可怕的念頭閃過腦海,驚得聲音都變了調。

一股寒氣從從孟海公的腳底,直衝天靈蓋,渾身如墜冰窟。

他終於明白李靖“取城易如反掌”此語,絕非虛言恫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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