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天命:從大業十二年開始 > 第四十六章 渡河北上議洛宮

弘農郡府門前,寒風撲打着門廊下的燈籠。

秦敬嗣高大的身影立在階前,衣袍外罩着厚重的裘氅,目光迎向牽馬而到的數十人。

爲首這人,臉蛋凍得紅撲撲的,精神卻足,系是李善道身邊的近侍武官,備身左右郭孝允。

“恭迎天使!”秦敬嗣與他認識,露出笑容,大步迎下臺階,施禮說道,“遠道而來,辛苦!”

卻這郭孝允,如前所述,是郭孝恪的弟弟。

他現任的官職備身左右,仍如前所述,千牛備身、備身左右、備身等都是天子的侍衛武官。這些侍衛官,僅限高級貴族或宗室子弟出任。改制後,像郭孝恪等這些文武高官的子弟,李善道着實選了一批,出任此類職務。還有同爲天子侍衛、地位較低的三衛系統,親衛、勳衛、翊衛,李善道也從品級相對較低的官員子孫中做了選任。之所以派郭孝允來傳旨,一是他與秦敬嗣認識,二是郭孝恪現從劉黑闥在河東,底下他還要去河東傳旨。

郭孝允叉手行禮,聲音帶着長途跋涉後的沙啞,說道:“大將軍客氣,職責所在,不敢言苦。”

往他身後的數十從騎看去,個個風塵僕僕,衣甲上、馬的障泥上濺滿泥點,馬匹口鼻噴着濃重的白氣,顯是經歷了一番艱難的跋涉,渡黃河,穿崤函險道,踏雪翻山。

秦敬嗣連忙令從吏引郭孝允的從騎去歇息、飲馬、喂料,自則親熱地拉着郭孝允的手臂:“快請入內,喝口熱湯暖暖身子!”

步入郡府大堂,炭火燃燒,暖意如春。

秦敬嗣令人奉上茶湯、乾果蜜餞,關切地問道:“路上可還順利?要不要先稍事歇息?”

郭孝允接過熱茶,暖意順着手心蔓延,卻放下茶碗,起身說道:“大將軍厚意,孝允心領。然王命在身,不敢怠慢。請大將軍備香案,先接王令旨意。”

秦敬嗣神色一肅,不再客套,當即命人設下香案,整理衣冠,恭恭敬敬地跪拜在地。

郭孝允取出黃綾封裹的令旨,朗聲宣讀。

令旨頗長,主要三個部分的內容組成。

先是概述了河南、山東的戰場形勢,將高延霸攪亂東南,王薄、綦公順在劉蘭成的輔佐下震動山東,局面於我有利的大略,講與了秦敬嗣知。

隨即轉入正題,喻告秦敬嗣:近悉李密施壓,王世充迫於壓力,極可能出兵進犯陝虢。着令他整軍備戰,加固城防,斥候加倍,嚴加防範。又告訴他,將會調派援軍,前來相助於他。

第三個部分,是提及到了關中李淵的情況。

令旨中說,因前時大雪阻隔,關中情報遲滯。上次情報顯示,劉文靜大敗後,薛舉八月病亡,其子薛仁杲已即僞位,李世民乃再爲元帥,領兵再做進攻。雖竇軌被薛仁杲擊退,然李世民有用兵之才,上次兵敗是因其患病,劉文靜冒進之故。此番薛舉已死,他重爲元帥,領兵再攻,竇軌雖敗,薛仁杲勇而無謀,暴虐失衆,久則必非其敵,恐怕是覆滅不遠。

令秦敬嗣多探查關中近況,一旦聞知薛仁杲兵敗,務必嚴防同時,火速奏報,並轉告劉黑闥,叫劉黑闥也要防備唐軍反攻。又說,同樣的令旨也寫給了劉黑闥,將由郭孝允一併傳達。

令旨之末,轉回到了王世充可能進兵陝虢此事上邊,說王世充即便出兵,其心腹大患仍是李密,料其定不會全力以赴,無需過憂,然亦不可輕敵,務必謹守澠池,以爲弘農屏障,阻敵西進。最後再次提醒秦敬嗣,陝虢之憂,多在關中,李淵近況須當着緊探悉。

??此令旨下時,宇文化及還沒殲滅,石鍾葵部還沒來援,因此這兩事都沒提。

令旨宣讀完畢,秦敬嗣叩首領命:“臣秦敬嗣,謹遵王命!”

起身,鄭重接過令旨,交予堂下吏妥善收存。

撤去香案,重新落座。

秦敬嗣拿起案頭他剛在看的這份情報,對郭孝允說道:“大王洞察如神!此乃剛得之關中最新探報。”他指着情報,說道,“李世民的主力兵馬,尚未與薛仁杲接戰,但薛仁杲昔爲僞太子時,殘暴無恩,與諸將帥素多有隙,及嗣僞位,衆鹹猜懼;薛舉的謀主郝瑗因薛舉之死悲傷過度,又染病臥牀,已不能理事,其兵之勢,現已日衰。

“儘管九月間,仗其勇悍,先是擊敗了竇軌,又打敗了僞唐驃騎將軍劉感,將他殺了,然依此最新探報,其後他數攻僞唐隴州刺史常達,兵皆不利,士氣漸沮,其衆心已頗有散,糧秣亦不爲繼,擄掠而已。觀此態勢,確如大王所料,怕是再過不了不久,就會敗給李世民。”

??亦如前所述,薛舉是在大業十三年七月,稱的帝,稱帝後,他將都城從蘭州遷到秦州,即後世之天水,之後就向東略地。十二月,遣其子薛仁杲攻打扶風,衆號稱二十萬,謀劃進攻長安。此正李淵擁立代王楊侑爲帝的時候,李世民率兵擊之,大敗薛仁杲,追擊至隴坻而還。此爲李世民援河東之前,李淵與薛舉之間的戰爭。

在這之後,兩邊一直沒再有大的交戰,直到李世民在河東與李善道對陣時,雙方再次開戰。

再次開戰後的過程如是:李世民回到關中後,率部進戰,進至高?,即後世之陝西長武縣,認爲薛舉軍糧少,急於速戰速決,於是決定守城不戰,以拖垮他們。卻不意他連番征戰不歇,天又暑熱,患了病,軍務暫由行軍長史劉文靜代理。薛舉多次挑戰,誘使唐軍出戰,突然襲擊,遂乃大敗唐軍,唐軍死者達十分之六,並俘唐軍總管慕容羅?、李安遠、藺興粲等。

李世民率殘兵撤回長安,薛舉由而奪取了高?城。

本是大勝,可以趁勝進擊,薛舉的謀主郝瑗設謀說,現在唐兵剛被擊破,將士多被擒獲,人心動搖,可乘勝直取長安。薛舉表示同意。卻將出兵時,薛舉生病,召巫師看視,巫師說是唐兵作祟,薛舉惡聞此事,未幾就去世了。再之後,就是薛仁杲即位,郝瑗病重,以及李淵獲悉薛舉死後,李世民再爲元帥,領兵再次進攻薛仁杲等這些事。

卻這薛仁杲,委實勇悍絕倫,雖然薛舉死了,其軍心不安,在與唐軍的這回大戰中,卻還屢戰屢勝,先後擊敗了竇軌、劉感等。不過隨後,當與唐隴州刺史常達的交戰時,薛仁杲卻屢戰不勝。這也即秦敬嗣最新得到的這份長安情報的內容。

其實這些事已經是九月底的事了,距今已快兩個月前。但唐軍河東戰後,對與河東南部、弘農交界的地方,封鎖很嚴,細作不易混入,消息不易傳出,加上前些時的大雪,也增加了消息打探、傳遞的難度,故快兩個月前的情報,秦敬嗣現下才得。

卻說到薛仁杲殘暴,實際上薛舉也殘暴,他父子都是好殺之人。如薛舉,每破陣,所獲士卒皆殺之,殺人多斷舌割鼻,或碓搗之。而薛仁杲比其父更爲殘暴,就連同樣殘暴的薛舉都認爲他太殘暴,說他,“汝智略縱橫,足辦我家事,而傷於苛虐,與物無恩,終當覆我宗社”。劉感被俘後,薛仁杲讓他勸降涇州守軍,劉感假意答應,至城下則大呼“逆賊飢餒,亡在朝夕,秦王帥數十萬衆,四面俱集,城中勿優,勉之”!薛仁杲很生氣,就在城旁把劉感活埋到膝蓋,騎馬跑着用箭射他,直到射死。又此前他俘獲到了歷南梁、西魏、北周、隋幾代的大名士,文壇宗師的庾信之子庾立,庾立不降,薛仁杲就將之磔於猛火之上,漸割以啖軍士。

論以殘暴無恩,薛仁杲實當之無愧。

話回當下,郭孝允聞得秦敬嗣此言,便說道:“僕在大王身邊侍奉時,嘗聞大王言及李世民,對他讚譽有加。既然關中最新的情況是這樣,大將軍宜當速速奏報大王。”

“俺亦正此意。”

郭孝允喝了幾口茶湯,驅散了些疲憊,轉開話頭,問道:“僕離白馬時,劉大將上奏,言說晉陽方面與僞唐軍對峙,無有大戰,梁師都趁僞唐外則河東不利,內則薛舉未定,佔據了延安等郡,晉陽的僞唐軍現只能守城,故他請求藉機將一直沒有時間打的長平郡打下,大王已經允準。僕此來爲大將軍傳旨,途經河內時,又聞劉大將軍已分兵兩路,一路自上黨南下,一路由其親率自絳郡東進,圍攻長平,不知長平近時戰況如何?可以下否?”

屬秦敬嗣轄區的陝縣與河東只隔着黃河,秦敬嗣與劉黑闥又要共同防備唐軍,兩邊的聯繫很密切。對河東的情況,他比較瞭解,聽得此問,他就答道:“劉大將軍進展順利。長平外無援兵,內則人心惶惶。又其郡中義軍司馬長安部已歸降劉大將軍,拔取此郡,朝夕之事。”

答過郭孝允,秦敬嗣也有關心的事問,問他說道,“聞單雄信在攻河陽,大夫既從河內過道,當知河陽戰事。河陽情形,當下如何?”

??“大夫”也者,郭孝允的散官現爲從五品的朝散大夫。傳旨已畢,是以改稱其官職。備身左右正六品,朝散大夫品級高半品,故是又不稱其備身左右,而以大夫稱之。

郭孝允搖頭說道:“僕未經河陽,不過在河內郡府河內縣,聽李太守說過,單雄信連攻無果,河陽三城堅如磐石。”頓了下,笑道,“說到河內,卻有一樁大喜事,須告知大將軍!”

??“李太守”,是李育德,他在河內後方,負責前線的後勤輜重等務。

“哦?何事?”

郭孝允將身子略向前傾,說道:“僕離河內縣城時,捷報傳到,宇文化及殘部已被殲滅,趙大將軍、王將軍等生擒此賊及其黨羽,並搜得其僭越所得之傳國玉璽!”

“當真?”秦敬嗣霍然起身,臉上瞬間湧起巨大的驚喜和激動。

郭孝允笑道:“豈能有假?”

“好!好!真是太好了!宇文化及小醜,大王回師河北時,俺便知他必被殲滅!卻得傳國重寶,真是天大喜事!”他坐回席上,用力一拍大腿,“這是天意!大王承天受命,天命所在!”

他雖出身寒微,然位高權重日久,視野開闊了,接觸的人也多是人才,政治上的見識很有長進,因深知這方玉璽在天下人心中的分量,其政治意義遠超千軍萬馬。

兩人又感慨議論一番。

談談說說,夜色已至,紅燭搖影,見郭孝允難掩倦色,秦敬嗣便不再多談,令上酒菜,陪他飯罷,親自安排他前往館驛好生歇息。

送走郭孝允後,秦敬嗣返回大堂,一面立刻派人召城中的薛萬均、源大師等將,以及他大將軍府的長史、司馬等大吏連夜來見,一面召來記室,令寫給李善道的有關最新長安情況的奏報。

奏報寫罷送出。

薛萬均、源大師等陸續來到,秦敬嗣就轉達令旨,與諸將、諸吏討論應對王世充部可能來攻的防守戰備,不必多提。

……

郭孝允休息了一天,次日啓程,率從騎離了弘農縣城,北上河東,接着傳旨。

由弘農縣到河東,需先到陝縣,在陝縣渡口渡河。

陝縣離弘農縣百十裏地。行了一日多,這天下午,剛到渡口,忽見一隊騎士自弘農方向馳來,向陝縣縣城而去,郭孝允心頭微動,令從騎趕去詢問,可是有何事體。

不多時,從騎回稟:“稟大夫,是澠池秦將軍急報秦大將軍,探得王世充前鋒數千人馬,打着楊寶的旗號,已出洛陽,沿洛水而行,進向陝虢。因秦大將軍令召陝縣的張將軍議事。”

??原本澠池的守將是黃君漢,河東戰後,黃君漢跟着李善道回了河北,換上了秦敬元鎮守。即這從騎口中的“澠池秦將軍”。秦敬元是秦敬嗣的弟弟。李善道打下黎陽倉後,很多衛南老鄉來投奔他,秦敬元就是這個時候投奔的。不僅澠池的守將換了,原守桃林的羅龍駒、盧氏的高季輔、陝縣的郭孝恪也都換了。守陝縣的換成了張桃符,亦即這從騎口中的“陝縣的張將軍”,他是張伏生的弟弟。這是因爲一則弘農郡的這幾個縣,已經比較穩定,二則河東南部已得,與弘農郡可互相支援,不需要這麼多有能力的將領坐守了。且亦不必多說。

郭孝允聞得這從騎的稟報,心頭不禁一跳。

沒想到前腳才令旨傳下,後腳王世充的前鋒就出兵了!

然而,一絲疑惑旋即浮上。

從洛陽向陝虢,也就是弘農郡,有兩條路。一個是走谷水,到澠池,然後繼續西進,可到弘農縣,他此來弘農縣傳旨,走的就是這條路;一個是走洛水,到澠池南邊的宜陽,然後入弘農郡,到弘農南部的長淵、盧氏等諸山縣。澠池現有漢軍駐紮,宜陽沒有,名義上仍爲隋屬地,王世充這支先鋒,爲何不走谷水,走洛水?莫非是先到宜陽,與駐兵會合,再北攻澠池?

此念一閃而過,郭孝允隨之就不再多想。

秦敬嗣既已得報,以其老成持重,必會做出妥善應對。

他的職責是儘快再將令旨送達河東劉黑闥處,無需爲此多慮。

船已備好,郭孝允等牽馬上船。

仲冬的黃河水面浩蕩,濁浪排空,挾帶着上遊的冰凌,奔流不息。

南岸的崤山如黛,北岸的中條山積雪皚皚,在冬日灰濛濛的天幕下更顯蒼涼雄渾。

站在船頭,迎風破浪,顧盼這波濤洶湧的大河,眺看兩岸的山巒疊嶂,他胸中豪氣頓生。

凜冽的寒風撲面,卻吹不散他心中的熾熱。

想當初隨兄長郭孝恪歸降大王之時,不過是被迫求活,自以爲權宜之計,何曾能料到今時?

年餘之間,李善道西取河東南部,威震山東河南,殲滅宇文化及,傳國玉璽也已得之。

讖緯中所言的當王的李氏,確實如軍中傳言,越看越非是李善道不可!

他正值熱血方剛之年,眼見這煌煌大業如旭日東昇,只覺渾身充滿幹勁,恨不能立刻飛渡黃河,不爲見他兄長,只爲將王命快點傳至河東,不負李善道對他的信任、重託!

……

陝縣向東二百裏,即澠池,過了澠池,再向東百餘里,谷水匯入洛水之處,則便是東都洛陽。

洛陽宮城的深處,一間暖閣內,正有幾人對坐密議。

主位所坐之人,身材健碩,深目高鼻,髭鬚濃密,正是洛陽小朝廷的鄭國公、吏部尚書王世充。其餘諸人,或亦胡人相貌,或文臣袍服,或武將打扮,盡是他的兄弟子侄、親信黨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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