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天命:從大業十二年開始 > 第三十四章 風雪易策入問膽

初冬的白馬,彤雲低壓,寒風撲打着郡府大堂厚重的門簾。

室內炭火正旺。

李善道端坐主位,手中展開的正是陳敬兒自雍丘發回的捷報。

他目光掃過“上賴大王威德,依三原縣公之策,下賴將士用命,遂得克捷”一句,嘴角微揚,露出了點不易察覺的笑意,抬眼看向下堂中侍坐的李靖,溫言道:“五郎謙遜,將此戰之功盡歸他人。然此役能勝,依藥師於五郎出兵之前,便所定之策,確爲關鍵。藥師身不出白馬,洞察千裏,畫策帷幄之中,決勝疆場之外,真乃國士也!”聲音不高,帶着由衷的讚許。

李靖着紅袍,冠帶整齊,聞言立刻離席,躬身行禮,姿態恭謹:“大王謬讚,臣愧不敢當。此皆大王運籌帷幄,陳大將軍臨陣決機,將士效死之功。臣不過拾遺補闕,偶中一二罷了。”

他言辭懇切,毫無居功之色,端得一派謙恭持重之風。

堂下隨之,響起一片恭賀之聲。

薛世雄撫須頷首,李善仁、侯友懷面露欣慰。

歐陽詢、虞世南、薛收、王宣德、王湛德、馬周、鄭元?、劉玄意等亦紛紛稱頌此勝。

一個略顯陌生的聲音卻突兀地響起,帶着過分的熱切與諂媚,這人伏拜在地,屁股高高撅起,大聲說道:“大王英明神武,知人善任!李公神機妙算,實乃諸葛再世!陳大將軍勇冠三軍,真如天神下凡!此等大勝,足令李密喪膽、鄭?諸輩股慄!大王天命所歸,指日可定鼎中原!”

這肉麻的吹捧引得衆人側目。

說話者,卻是新近投誠的裴虔通。

李桐客、裴爽兩人此前到了徐州後,裴虔通已聞宇文化及兵敗,自知窮途末路,立即就接受了招降,並在薛世雄接管徐州的兵馬到後,相當配合,說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隨之,李善道傳下令旨,留下了李桐客、裴爽協助安撫徐州,凡裴虔通部曲,欲還家者,皆給路費解散,剩下千餘,編入接管徐州的薛世雄部,而他則被帶到了白馬。乃是纔到未久。

如前所述,此人曾是楊廣爲晉王時的親信,楊廣繼位後,他仕至左監門直閣、正議大夫,掌宿衛禁軍之職,仍然深得寵用,卻在江都之變中,夥同宇文化及弒君謀逆。論以人品,李善道對他實是鄙薄,然爲示“招攬隋故臣、收攏人心”之意,卻在他到了白馬之後,仍給他加官進爵,擢爲左監門將軍,散官也由正四品的正議大夫,升爲從三品的銀青光祿大夫。

不過個人事,個人知,雖是得了加官進爵,裴虔通倒是深知自己名聲狼藉,一到白馬,他便使出渾身解數鑽營。不僅對李善道極盡阿諛,獻上從江都宮苑劫掠來的內庫珍寶,與數名絕色嬪妃,??其中一位還是楊廣著名的“十六院夫人”之一,並對薛世雄等也是重禮相送,企圖攀附。只是薛世雄、李善仁等人,對他這等弒君背主之徒,同樣鄙夷至極,對其送來的禮物看都不看,大都沒有接受。這時,薛世雄等聞其這般阿諛,更是連眼角餘光都吝於給他。

李善道聽着他的這些馬屁話,卻是難得,依舊掛着笑容,彷彿並未聽出他諂媚中的虛浮,等他說完,只溫和了句:“裴將軍請起。”

待裴虔通爬起來,彎着腰退回到席上坐下。

李善道放下軍報,目光掃過堂下諸臣,沉吟稍頃,說道:“五郎捷報中,向我請示,底下如何行止,公等有何高見?”

薛世雄便即起身,行禮進策,說道:“大王,羅士信奔襲雍丘不成,反遭大敗,銳氣已挫。此正我軍趁勝進擊良機!臣以爲,當令陳敬兒部稍作休整,即合雍丘李公逸部,乘勝進擊開封!開封一下,則管城右翼頓開;我軍再順勢攻取酸棗、陽武,成夾擊之勢,管城唾手可得!滎陽既爲我有,李密困守洛陽、滎陽之間,縱尚兵衆,無地無糧,覆滅之期不遠矣!”

李善仁、侯友懷等人接連起身,言辭一致,俱是贊同此略。

李善道心中,其實也是正是此意!

他乃當即下令:“然也!薛公所言,正我孤意。伯褒!”

“臣在!”薛收應聲出列。

“即刻擬令:着陳敬兒部休整兩日,會合雍丘李公逸部,即日進兵,攻取開封!務求速克!”

“遵命!”薛收領命退下。

李善道起身,下到堂中,至沙盤前,俯身凝視。

黃河南岸,滎陽、潁川、梁郡,三郡之交處,開封的城標清晰可見。

自己還是有識人之明的!陳敬兒果然不負他的所望,堪爲大用。羅士信雖勇,終究少謀,加上李靖的籌劃,一戰得以克勝,委實堪值欣喜。雍丘此勝,系自半年多年前的河陽之戰以來,真正對李密集團開戰的首場大捷,意義非凡,足可提振全軍士氣,爲後續攻略奠定基礎。

他的目光越過開封,落在更西的管城。管城攻下之後,滎陽就爲他有。一如薛世雄的分析,到時,李密就將被困在洛陽、滎陽之間,就算暫時他還兵強馬壯,長久下來,缺少足夠的戰略縱深、兵源、人力,卻確然是離覆滅不晚了。最終,他的視線定格在洛陽的標識上。

彷彿已看到李密被關在這狹窄區域,後爲貌合神離的洛陽,前爲己軍兵臨,進退失措的景象!

在洛陽的標識上只是看了稍頃,李善道並未沉溺於遐想,說到底,他是個務實之人,遐想可以有,但要緊的還是眼前的戰局。他的目光轉回開封、管城,再次下令:“開封若克,我攻管城之際,李密必傾力來援。傳令:催促高曦、高延霸、蕭裕等部,五日之內,務必抵達白馬聽令!違期者,軍法從事!”

……

五日之期轉瞬即過。

高曦、高延霸、蕭裕等部兵馬,頂着日漸凜冽的寒風,在十月下旬陸續抵達白馬。

營寨相連,旌旗颯颯,人馬喧囂,給這座黃河渡口重鎮平添了幾分熱鬧和肅殺之氣。

然而,郡府議事堂內的氣氛,卻與這諸路強兵開到的情狀不甚相合。

李善道等待的捷報,杳無音信。

案頭,陳敬兒發自開封城下的最新軍報,字裏行間透着一股焦急與無奈。

李善道負手立與堂門口,望着天際翻滾的彤雲。

今冬的初雪開始下了,零星雪花細碎飄落,細小如鹽粒,打在冰冷的石階上,旋即消融。

數日前的振奮,已不翼而飛,取而代之的是他此際的眉頭微蹙,憂色難掩。

開封之戰的膠着,遠超預期。

問題出在羅士信身上。羅士信雍丘大敗後,並未如預想般退回管城,反而在退到開封後,收攏殘兵,加固城防!更棘手的是,管城的鄭?反應極快,迅速派出援軍,在開封城外紮下營寨,與城內守軍互爲犄角。陳敬兒、李公逸兩部人馬,圍攻開封至今,幾番猛攻,損兵折將,卻始終無法破城拔寨。堅固的開封城,成了橫亙在漢軍西進道路上的一塊頑石。

北風裹挾着雪沫灑入堂內,帶來刺骨的涼意。

李靖悄然立於李善道身側,知其心憂,緩聲說道:“大王,魏晉以來,戰亂頻仍,開封以其“居中御外”,漸爲南北爭鋒的重鎮,爲北魏南下江南之八倉之一;昏君開鑿通濟渠後,因其扼運河咽喉,其城更得擴建。內城包磚,牆高四丈,寬三丈;在原有四座城門外,皆築甕城;護城河引汴水灌注,深闊難越。城內且設製造軍器的軍器監、儲存漕糧的轉運倉。

“昔年盛時,隋軍駐守逾萬。如今羅士信、鄭?援兵合計雖只五千餘衆,然其據堅城,內外呼應,復又羅士信,驍將也,治軍有方,急切難下,亦在情理之中。”

他稍窺李善道神色,聲音更沉穩幾分,“高上柱國諸部已至,增援陳大將軍之事已在計議。大王切勿過憂,保重貴體爲要。”??上柱國是楊堅時的散官舊稱,李善道雖將楊堅時的散官舊制廢棄,改用了楊廣的散官新制,但唯獨“上柱國”之稱仍沿用,不過是僅授與十六衛大將軍中的少數功勳大將,如劉黑闥、趙君德、李文相、高曦、高延霸等數人,以示尊崇。

李善道眉宇間的憂慮並未消散,稍轉身形,指向堂中案頭另一份剛剛送達的密報:“藥師寬慰之言,我心領之。然此乃楊粉堆剛呈來的探報,賈潤甫、程知節兩部,合計步騎萬餘,已援至管城;李密聞羅士信雍丘之敗,又聞我軍猛攻開封之後,儘管因洛陽猶未出兵,攻我陝虢,且其軍心尚未盡穩,他不敢大舉東進滎陽,聞其卻亦又調了大將張仁則部,來援滎陽。”

他皺着眉頭,說道,“藥師,我知不可急切,然我增兵,彼亦增兵。開封,若不能速克,敵援日增,只怕戰局將更麻煩。”

李靖聞言,目光微凝,默然了下,似在斟酌措辭。他再次抬眼,謹慎地觀察了下李善道的表情,試探着開口:“大王,日前裴右僕射自河北呈遞的條陳,其所議之策,或可稍作考量?”

“裴公條陳?”

裴矩與魏徵一起,都被留在了河北坐鎮。魏徵總掌軍政,裴矩協理民政。

兩日前,裴矩在得知開封戰局陷入僵持,白馬諸臣有人建議再從河北調兵來白馬以後,便上了道奏疏,核心建議是:時值仲冬,風雪將至,強攻開封耗費巨大且難有速效。反觀宇文化及殘部,困守林慮,已糧盡蹙困。因而,他認爲,與其繼續在開封城下與李密拼消耗,不如暫緩開封攻勢,將增援白馬的部隊轉而投入林慮,配合王君廓等部,先將宇文化及殘部殲滅,奪取傳國玉璽!待此功成,政治威望大漲,再挾大勝之威,尋機解決開封、管城,方爲穩妥。

這“暫緩開封攻勢”、“尋機再戰”之策,正是基於李密不斷向滎陽增兵的現實考量。

也與薛世雄等人主張的“再從河北調兵增援白馬”針鋒相對。

寒風捲着雪片,在庭院中打着旋。

李善道望了稍頃落雪,考慮了會兒,回看李靖,問道:“藥師,裴公之策,你以爲可用?”

李靖見李善道態度鬆動,心中稍定,就有條不紊地進陳己見:“大王明鑑。臣以爲,其一,裴公之策可用。宇文化及勢蹙力窮,殲滅易如反掌。而將其全殲,與只是將他大敗,意義截然不同!尤其奪得傳國玉璽,足以震動天下,大振我軍聲威,聚攏四方人心。其二……”

他話鋒一轉,語氣恭謹,卻自帶大開大合的氣魄:“臣另有一策:可遣一員大將,率精兵一部,自雍丘東南而下,攻略淮陽、汝南、汝陰等郡!”

李善道凝神傾聽,說道:“哦?你細說來。”

“大王,此數郡地處中原東南,連接江淮,乃李密勢力之側翼,亦我軍日後南下之要衝。若我軍攻略此地,李密便不能只專注於增援滎陽。他如分兵來救,則滎陽正面壓力頓減,並我軍足可批亢搗虛,尋其軟肋,轉襲破之;他若坐視不理,則我斷其右臂,盡得淮泗,即可使其徹底困死於滎陽、洛陽之間,若甕中之鱉!此乃‘分其兵勢,俟機克勝’之策也。”

裴矩的策略不提。

李靖的這個策略,也就是他的其二,卻是放開了眼界,不再侷限滎陽一地,而從更大的戰略上着眼。李善道心思敏捷,又有前世見聞,一下就聽出了他這條策略的精髓之處。用後世話說,“批亢搗虛,尋其軟肋,轉襲破之”,不就是運動戰麼?在戰略上調動敵人,攻其必救,使其疲於奔命,而我軍則就能靈活出擊,掌握戰場主動,在運動中達成殲敵的目的。

聽罷李靖此策,李善道轉回視線,摸着短髭,重望向堂外的風雪。

思忖良久,他伸手接住了幾瓣飄落的雪花,看着晶瑩的冰晶在掌心迅速消融,留下一點冰涼的水痕,未有便直接出言回應就李靖此策,卻是先發生了一聲深長的喟嘆。

“大王緣何喟嘆?可是臣之此策,不堪用也?”

李善道嘆道:“藥師!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孫子雲,‘兵聞拙速,未睹巧之久也。’此至理名言,我雖常誦於心,然今日開封之困,方知未能深解其意也!”

“大王此話何意?”

風雪交加,李善道負手望之,意態感慨,好似帶着歷史的迴響,說道:“昔日項羽,不從‘堅守待變’之諫,一意孤行,終有垓下之刎;曹操拒賈詡‘先安荊州,休整士卒,徐圖江東’之良策,急攻赤壁,遂遭火焚百裏;苻堅自恃‘投鞭斷流’,無視王猛臨終‘不可伐晉’之告誡,淝水一戰,風聲鶴唳,霸業傾頹!殷鑑不遠,我……,藥師,我卻竟險些重蹈覆轍!”

他轉過身,目落李靖身上,充滿了真誠的欣賞與倚重,“藥師!夫以銅爲鏡,可以正衣冠;以史爲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爲鏡,可以明得失。卿,真乃我之明鏡也!”

決定已下,他聲音轉爲堅定:“卿之此議,以東南爲奇兵,牽動全局。誠乃當下之上策也!”薛收今日不當值,王宣德從侍在側,就下令與他,說道,“宣德,擬旨。令:一、暫停對開封之強攻,陳敬兒、李公逸部固守現有陣地,監視守軍,不得浪戰!二、調季伯常、高季輔兩部,增援王君廓等,儘快殲滅宇文化及殘部,奪得傳國玉璽!三、授高延霸爲東南道行軍總管,率本部兵馬,以雍丘爲根基,三日後南下,略淮陽、汝南、汝陰等郡,務須進兵迅猛!”

“臣遵旨!”王宣德肅然領命,筆墨疾書。

……

凜冽的朔風,肆虐北海郡的大地。

雪花不再是零星的碎玉,而是扯絮般紛紛揚揚,天地間一片蒼茫混沌。

深暮之時,郡府衙署的正堂內,綦公順正與幾名心腹將佐圍着火盆,商議進剿因寒飢而又入掠沿海的海盜之事。門簾忽被掀開,強勁的寒風捲着雪花灌入,吹得燈火搖曳。

一個身影裹着滿身風雪,大步踏入堂中。

綦公順看之,可不正是他的謀主劉蘭成!

“蘭成?”綦公順起身相迎。

劉蘭成顧不得拍打身上的積雪,徑至綦公順坐席近前,施禮完了,挺身昂然,目光灼灼,開門見山:“總管!今有建不世殊功之機,唾手可得!不知總管可有膽氣抓住?”

綦公順被這莫名其妙的話問得一怔,堂內諸將也紛紛投來驚疑的目光。

火盆中木炭噼啪作響,映照着劉蘭成被寒風颳得通紅卻充滿激奮的臉龐。

“兄何出此言?”綦公順放下手中撥火的鐵箸,詫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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