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天命:從大業十二年開始 > 第十八章 伯當督戰百步移

自東郡南部的封丘境出,折往東南而行,渡過汴水、通濟渠,經陳留縣,便至雍丘。

行過道邊荒蕪的田壟,穿過一個個凋敝的村落,時或與踽踽而行的流民錯身而過,劉玄意乘坐的青篷馬車,揚起細微的塵土,停在雍丘城略顯破敗的夯土城牆外。

車簾掀開,劉玄意一身布袍,遞上名刺:“煩請通稟李將軍,故人劉玄意,特來拜謁。”

城守府內。

李公逸正對着幾份洛陽下到的催逼糧秣的軍令皺眉。

他年近四旬,身材魁梧,面龐棱角分明,被風霜刻下深痕,眼神銳利中帶着草莽渠帥特有的警惕與精悍。聽聞“劉玄意”三字,他詫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驚疑。

此人他識得,東郡胙城人,家大業大,系當地豪強。其父劉政會,聞現是李淵帳下大將。早先天下尚未大亂時,此人與瓦崗、周文舉,還有他們等這幾股周遭的“羣盜”都有往來,隨後李密崛起,他受了李密的闢用,然不久前得悉,他又被薛世雄闢除,已是李善道麾下之臣。

“請他到偏廳。”李公逸沉聲吩咐,揮手屏退左右侍從。

其弟李善行,年近三十,按劍立於兄長身側。

偏廳光線略暗,炭盆將熄未熄,散着微弱的暖意。

很快,劉玄意被從城外引入。

一入廳,劉玄意就面含微笑,叉手爲禮,聞他口中說道:“李公!故人劉玄意,謁見公前。”

“玄意賢兄,快請免禮落座。”李公逸緊盯着他,嘴角勉強也露出點笑容,等他落座,卻是話頭一轉,直言相問,“不覺與賢兄年餘未曾相見。上次見面,記得還是在洛口城,我等拜謁魏公時?弟聞賢兄,如今已是漢王駕前之臣。卻不知賢兄今至我雍丘小城,所爲何事?”

語氣帶着毫不掩飾的狐疑。

劉玄意坦然,開門見山,說道:“李公明鑑。玄意此來,非爲私誼,實奉漢王諭旨,特來拜會將軍,陳明漢王招攬之意。”說着,取出了李善道的令旨一道,捧在手中。

李公逸看了一看,沒有接的意思。

“招攬?”李善行按捺不住,前行半步,厲聲叱道,“劉玄意,你既已爲漢臣,各爲其主。我兄長爲魏公鎮守雍丘,忠心可鑑!何須你在此巧言令色?速速離去,免傷和氣!”

劉玄意神色不變,將令旨恭敬地放在案上,目光越過李善行,直視李公逸,沉穩有力地說道:“李公、二郎,請容玄意陳明利害,再行驅趕不遲。”

“什麼利害?”

劉玄意笑道:“李公、二郎,賢兄弟現雖頗得魏公用之,然長遠以觀,你倆莫不還真以爲,能爲魏公心腹?魏公攻洛陽年餘,至今未下,海內明智之士,莫不私議,以爲魏公聲勢雖盛,恐終難成事矣,退一步說,即便魏公果能成事,李公,想過他成事後,你會如何沒有?”

李公逸止住李善行再說話,問道:“玄意兄,此話何意?”

“僕有兩點,爲公陳述。昔魏公往遊山東羣雄之所時,曾說公與韋城周文舉等,欲共舉義旗,反隋爭鼎。然公等當時慮其爲隋室追緝,恐引火燒身,嘲諷相拒。李公!此乃前隙,魏公焉能忘懷?今公兄弟雖依魏公,然魏公麾下,重用的是王伯當等心腹爪牙,或裴仁基、鄭?等隋降臣。公,真能得魏公推心置腹麼?當下已不能得,況乎魏公果真能成事之後乎?此其一。”

聽劉玄意忽然提及往事,李公逸面色微變。

劉玄意察其神色,接着說道:“公與翟公,昔日交情匪淺。翟公怎麼死的?又是爲何而死?公當一清二楚。此乃魏公心頭之刺,僕若料之不差,只怕亦公之心頭刺吧?魏公現困於洛陽城下,尚需公等襄助,故猶能以禮相待。然一旦其功成,坐擁天下,豈又能容李公你這等與翟公淵源深厚、知曉其‘弒主’舊事之人?鳥盡弓藏,兔死狗烹,古之常理!此其二。”

這“弒主”二字,如重錘,敲在李公逸心坎。

“李公,僕所陳述的這兩點利害,假設的是如果魏公真能成事。”劉玄意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事實而言,方今以觀,正如僕適才所言,海內明智之士,現下孰不已知,魏公實難成事!李公,李密雖有虛名,然頓兵堅城之下,逾年不克,空耗錢糧,徒損士卒,足見其名實難副!反視漢王,定河北、敗李密於河陽、取河東、大潰宇文化及,早是威震華夏!此乃天命所歸,帝業之基已固!更兼‘李氏當王’之讖,遍傳宇內,人心所向!

“公請試想,這逐鹿天下,最終得鼎者,舍漢王其誰?公若此時棄暗投明,歸附漢王,乃識時務之俊傑,必得元勳之酬,蔭於子孫!若遲疑不決,依附枯木,待大廈傾頹,悔之晚矣!”

一番話,條分縷析,切中要害。

李公逸緊鎖眉頭,手指敲擊着冰冷的案幾,陷入沉思。

廳內只有炭火偶爾爆裂的輕響。

李善行見兄長不語,作色說道:“劉玄意,休得危言聳聽!魏公攻洛陽年餘,雖然未下,屢戰屢勝,此番總攻,傾力而爲,洛陽已不能支。前日鄭長史傳檄山東各郡,言不日即將克此堅城!洛陽乃隋東都,一旦攻下,魏公聲威必然如日中天!何來‘名實難副’?更聞南陽朱粲等豪雄,亦皆歸附魏公,數次上表,請魏公早正大位!此等氣象,豈是‘枯木’?”

劉玄意聞言,哈哈大笑。

李善行愕然,問道:“你笑什麼?”

“二郎,你可有聞‘爲王先驅’?若李密攻洛陽者,即如是也。至若鄭?所言,洛陽將下?”他笑問李善行、李公逸,“二郎、李公,這一年多來,李密傳檄,言‘洛陽將下’,已幾次了?”

此言一出,如同冰水澆頭,李善行張了張嘴,無話回答。

李公逸猛地抬眼,與劉玄意目光相觸。

是啊,一年多來,類似的檄文,他接到不止一次!

每次檄文之後,便是更重的糧秣攤派,更多的壯丁徵發!雍丘之地,早已不堪重負,民生愈加凋敝。這“不日將下”,更像是一個無休止的催命循環。李公逸的臉色變幻不定,內心劇烈掙扎。他既懼李密眼下兵鋒之盛,可是,他又實在看不清這天下的走向。

劉玄意察言觀色,又給了他一句棒喝:“不瞞公說,僕來將軍處前,先已謁見過周文舉。將軍可知,周文舉已降漢王矣。”

李公逸變色喫驚:“此話當真?”

“這豈能有假?公若不信,韋城離雍丘不遠,遣人往去一問,不就知真假了麼?”

周文舉之降從李善道,乍一聽,的確令人喫驚,可實際上,轉念思之,也不足爲奇。畢竟周文舉的地盤相對尷尬,處在東郡界內,東郡今既已爲李善道得之,他不降李善道又怎麼辦???和孟海公相同,宇文化及兵到河北,入進東郡後,周文舉也是先降了宇文化及。

劉玄意知火候已到,語氣放緩,繼又說道:“李公,漢王仁德,深知公處境爲難,念及昔日情分,不要求公即刻上表歸順。漢王殿下不日將還故鄉衛南,順道巡視東郡。屆時,殿下將於白馬暫駐。公若尚有疑慮,不妨到時可往白馬,親謁殿下,再做定奪。”

“漢王要還東郡?”李公逸無意識似地重複說道。

說降這種事,其實就是心理戰,講究一個乾脆利索,太過拖沓,反而可能出現不好效果。劉玄意既知火候已到,便不多停留,即就起身告辭,仍是叉手爲禮,說道:“李公,僕言盡於此。‘日月逝矣,歲不我與’!盼公早作決斷,方爲明智之舉。僕先行一步,靜候佳音。”

李公逸倒沒有料到,他來去匆匆,留他,肯定不合適,便起身相送。

送至府門口,寒風捲着涼意撲面。

劉玄意仰臉望了下陰沉的天空,說道:“要下雨了。”腳步微頓,壓低了聲音,與李公逸說道,“李公,還有一事,玄意本不當言,然念及故交,不得不提。”

“何事?”

劉玄意說道:“當日擒獲馮慈明,將之獻給李密者,可是將軍?”

如前所述,馮慈明爲隋江都太守,去年時,他因諫言楊廣,爲楊廣所惡之故,被楊廣派出到河南,召集兵馬,援救洛陽,但被李公逸的部曲擒獲。李公逸隨之,將他獻給了李密。

李公逸不知他因何問及此事,說道:“怎麼了?”

“李密將他釋之,然旋被翟公殺於轅門。此事果有?”

李公逸呆了一呆,說道:“有這麼回事。”約略猜到了劉玄意提此事的目的,緊忙分辨,說道,“賢兄,落魏公臉面,殺他的可是翟公,與俺無干!翟公殺他時,俺沒在洛口營,在雍丘的!”

“落魏公臉面,李公此話甚是。當着三軍諸將的面,魏公放走的人,翟公殺了,還是在魏公營的營門口殺的,魏公這臉面,盡落於地矣!”翟讓殺馮慈明這件事,影響很大,甚至某種程度說,算是李密殺翟讓的一個導火索,劉玄意連連搖頭,感嘆了幾句,然後目落李公逸,飽含深意,幽幽問道:“李公,翟公殺馮慈明後,是否曾修書與公?”

“有……,有吧?去年的事,俺記不大清了。然即便是有,也是尋常書信,無關馮慈明事!”

劉玄意輕輕地搖了搖頭,聲音壓得更低,說道:“李公可知,隋故名將賀若弼,是爲何被文皇帝貶官下獄,後來又是爲何被昏主所殺?”他不再多言,只深深看了李公逸一眼,拱手道,“公請留步,玄意告辭。”轉身大步,自出府門,登上馬車,在雨水將來的秋風中轆轆出城。

李公逸怔立在府門前,目送劉玄意的車駕離去,朔風捲起他玄色的披風。

劉玄意最後關於馮慈明的暗示,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鑽入他的心底。

他猛地轉身,急步回府,召來心腹謀佐,劈頭蓋臉,問道:“賀若弼,你知道麼?你可知他是因何被文皇帝貶官下獄?又是因何被昏君誅殺?”

謀佐雖感突然,仍躬身答道:“回將軍,賀若弼系文皇帝朝時的名將,性情耿直,口無遮攔。文皇帝時,因私議朝政,被下獄論死,後得赦免,削爵免官。至昏君時,又因議昏君待突厥過厚,有不敬之嫌,而爲昏主尋隙誅殺,究其根本,皆因言多招禍,功高震主,爲君王不容。”

李善行在一旁聽得臉色連變。

他搞明白劉玄意舉賀若弼爲例的話外之音了。賀若弼兩次遭罪,都是因爲私下說的話而已,幾句話就能被削爲庶民、就能被砍頭,則在馮慈明死後,翟讓給李公逸來了一封信,是不是更能讓有心人捕風捉影?換言之,李密日後若想整治他們,他們無論如何,怕是都逃不掉!

“阿哥,怎麼辦?”他惶恐地問道。

李公逸沉默不語,手指深深掐入掌心。

室外,枯枝在寒風中發出刺耳的斷裂聲。他緩緩踱至窗前,望着庭院中枯葉滿地的蕭瑟秋景,漸漸地,好似與城外凋敝的村落、道路上麻木的流民景象重疊在一起,構成一幅亂世畫卷。

一年多來爲李密“大業”付出的沉重代價,李密難以捉摸的猜忌眼神,翟讓血淋淋的下場,馮慈明事件可能的牽連,還有“言多招禍”的賀若弼。種種畫面交雜着從他眼前閃過。

“阿哥。”李善行見他不說話,低聲道,“據我軍在洛陽所部私報,魏公此次攻城,並非如鄭長史檄文所言這般順利。傷亡慘重,進展不大。李……,漢王這邊,近來聲威則確乎大振,大敗宇文化及,蕭皇後等爲其所獲,並及還有裴矩這等隋室名臣,也都歸附他了。”

李公逸沒有回頭,只是久久地凝視着窗外那一片深秋的凋零。

他粗糙的手指,捻着頜下的鬍鬚。

亂世之中,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這雍丘城,這上萬兄弟的身家性命,該押向何方?

就在李公逸內心掙扎之際,雍丘城西的官道上,另數騎快馬正迎着風,疾馳行來。

馬上騎士身着魏軍服色,揹負插有赤色羽毛的緊急文書囊袋,??是李密麾下右長史、現任撫慰山東諸郡大使的鄭?派出的使者,持着新一份加官進爵的檄文,也是來求見李公逸。

秋風捲動雲層,黑雲壓在城頂。

雷聲隆隆,一道閃電,劃破天際,雨,下了起來。

……

濃厚的雲層,沉沉地壓在北海郡治益都城的雉堞上。

深秋的雨水淅淅瀝瀝,連綿不絕。

雨水沖刷着青灰色的城牆磚石,在官道上匯成渾濁的細流。城門洞開,吊橋放下,甲冑鮮明的士卒肅立兩側,矛尖在晦暗的天光下閃着溼冷的微芒。盛志勒住繮繩,雨水順着他的鬥笠邊緣成串滴落,打在身下躁動的戰馬鬃毛上。他與跟從身邊的王薄的心腹幹吏,以及數十隨從騎士,分別從馬上下來,步過吊橋,望向城內。城頭,守軍的旗幟在風雨中無力地垂着。

城門內走出了一行人。

爲首者着郡丞袍服,外罩蓑衣,並未撐傘,雨水打溼了他的鬚髮和肩頭,卻步履沉穩,徑直向盛志一行迎來。其身後跟着幾名僚屬和護衛,同樣淋在雨中。

從其服色,辨出了此人就是綦公順的謀主,現爲李密任爲北海郡丞的劉蘭成!

盛志心頭猛地一鬆,連日奔波的緊繃感,似乎也因此被驅散了幾分。

劉蘭成親自冒雨出迎,姿態放得如此之低,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盛志上前幾步,拱手說道:“僕盛志奉漢王之命,進謁綦公。劉公親迎,愧不敢當!”

劉蘭成在幾步外停下,下揖還禮,清聲說道:“尊使遠來辛苦,風雨如晦,有失遠迎,還請見諒。綦公在府內相候,請入城敘話。”禮節謙恭,語氣尊敬。

盛志與王薄的心腹幹吏對視一眼,均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此行功成的篤定。

無須再多慮,這城門口雨中相迎的一幕,已是無聲的答案。

“劉公請。”

在益都守軍的注視下,盛志等跟隨劉蘭成,牽馬穿過厚重的城門洞,消失在雨幕籠罩的城內。

……

陰雲四布,雨已下了兩三日。

雨水順着城牆蜿蜒而下,濺起無數旋渦。城內的街道泥濘不堪,積水成窪,馬蹄踏過,發出沉悶的聲響。入夜時分,貴鄉漢王府的前院,書房內燈火搖曳,案上文書堆積如山。敲打窗欞的雨滴,發出細碎的聲響。李善道坐在案後,正凝神批閱來自各處的文牘。

跳躍的燭火,在他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更顯沉靜。

門外傳來穩健的腳步聲,侍臣王宣德的聲音隔着門板響起:“大王,李桐客加急奏報呈到!”

“進來吧。”

門被推開,一股帶着雨腥氣的冷風捲入。王宣德手捧一個用油布嚴密包裹的竹筒,快步上前,雙手奉上。竹筒上水跡未乾,封口的火漆完好無損,顯示出傳遞的緊急與保護的周密。

李善道放下筆,接過竹筒。

觸手冰涼溼滑。他熟練地用小刀剔掉火漆,擰開筒蓋,抽出一卷被油布裹着的帛書。

帛書也帶着溼氣,墨跡卻清晰如初。

他展開帛書,片刻閱畢,將帛書輕輕放回案上,不見喜怒,唯久伏案牘的疲勞,爲之盡消,振奮的精神瞬間煥發。他提筆,隨手在一張空白的紙箋上揮毫疾書,寫下了幾行字,字跡遒勁有力。寫罷,遞給王宣德,他令道:“將此與李桐客此奏報,送與魏公看辦。”

王宣德領命,接住紙箋,略撒了一眼,看見了“裴虔通既降,可按……”的字眼,心頭一震,大喜之色,浮於面容,他不敢怠慢,又取過李桐客奏報,便急出室,往尋魏徵。

窗外,夜將深深。

雨勢未歇,漸漸變大,沖刷着這座陷入寧靜的城池。

……

已不再是淅瀝小雨,豆大的雨點傾盆而下。

砸在冰冷的鐵甲上,噼啪爆響;砸在泥濘不堪、浸透血水的土地上,激起渾濁的水花!

天地間一片混沌,白茫茫的水汽瀰漫,幾乎遮蔽了視線。

唯有洛陽城巨大的、傷痕累累的輪廓,在雨幕中若隱若現。城東自北而南,從北邊的上東門,過洛水,到南邊的建春門、永通門,長達十四餘裏的攻城戰線上,戰鬥未因大雨停歇,反而更顯慘烈。替換的新雲梯在泥濘中艱難地抵近城牆,又被守軍打垮、燒燬。城頭上,魏軍士卒在瓢潑雨中奮力攀爬,與同樣渾身溼透、負隅拼死的隋軍守卒展開血腥的肉搏。

刀光在雨水中閃爍,每一次揮砍都帶起抹抹血色,旋即被更大的雨水沖淡。嘶吼聲、慘叫聲、兵刃撞擊聲、滾木?石砸落的悶響,混雜在震耳欲聾的雨聲中,如一道道動人心神的交響。

王伯當披甲按刀,矗立在離城牆約兩百步的一處臨時堆砌的土臺上。

雨水順着他的兜鍪、他的鬍鬚不斷流淌,浸透了他沉重的鐵甲,冰冷的寒意刺骨。

他環眼圓睜,死死盯着城頭上絞肉般的拉鋸戰。每一次看到己方勇士冒死登上城頭,旋即又被守軍洶湧的反撲淹沒、推下,他按在腰間刀柄上的手便不自覺地收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卻澆不滅他火熱的戰意,??是緊張、是焦灼、是急切!是對克城的期待,是對勝利的渴望。他自己下的軍令狀,旬日破城。兩萬精兵的增援,李密如數撥給了他;包括城北主將裴仁基在內的攻城諸將,皆按李密之令,全都聽從他的指揮。經過前幾日的浴血奮戰,城,本來是已經快要打下來了!而下,卻因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變得再度艱難。

這該死的雨,這該死的城牆,這該死的王世充的韌性!

“大將軍!雨太大了,雲梯滑,看不清,弓弩仰射喫力,實在不利攀攻,各部部曲傷亡很大!是否?”一名渾身溼透、滿臉泥漿的軍將衝到土臺下嘶吼,聲音在滂沱的雨中顯得微弱。

王伯當盯着城頭,未有看這軍將一眼。

這軍將等不來回答,只好退還前線。

“來人!”王伯當沒有大吼大叫,然語氣堅定,他下令說道,“將俺將旗前移。”

從將請示:“敢問大將軍,移至何處?”

“至臺前百步!”

從將一愣,臺前百步,就是離城牆只有百步遠了,不但在城頭投石車、強弩射程之內,勁弓也可射到!這可太危險了!有心進勸,但看見王伯當堅毅的神情,遂嚥下話語,大聲應諾。

很快,代表着王伯當、代表着此戰魏軍兩個戰場前線主將克城決心的大纛,在數十名魁梧旗手的奮力扛舉下,撕開重重雨簾,向前移動了百步!高高地矗立在了城牆百步之外。旗幟在風中翻卷,被雨水浸透,變得更加沉重,卻依舊頑強地指向風雨如磐、血火交織的洛陽城頭。

王伯當下了土臺,緊隨旗後,登上推來的巢車,仿似定海神針,牢牢釘在了更靠近死亡的前沿。大雨如注,沖刷着大地,也沖刷着這場似乎永無盡頭的殘酷鏖戰。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