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玄幻奇幻 > 八道橫行 > 第443章 險惡難平(求月票)

“胡將軍這番話鞭辟入裏,直指毛道要害。不過...”

卓澹似笑非笑,語氣平緩道:“當年一同出力搜尋【山海疆場】的介道家族可不止我們卓家一個,胡將軍神通廣大,爲何偏偏要找上我們卓家這避世的小門小戶?...

夜風捲着鐵鏽味的涼氣,順着鐵路枕木的縫隙鑽出來,刮過石屋牆根時,帶起幾片枯黃糜子葉,打着旋兒貼在卓澹褲腳上。他沒動,只是把空碗翻過來,用指甲颳了刮碗底殘留的油星——那點微弱的葷腥氣,竟比白日裏濁物羣撕咬時噴濺的血沫更叫人喉嚨發緊。

山海疆也沒動,依舊仰躺着,後腦勺墊在門檻凸起的青石棱角上,眼睛半睜不閉,瞳孔裏映着漸次暗沉的天幕,像兩口將涸的古井。他忽然抬手,從懷裏摸出一枚銅錢,邊緣磨得發亮,字跡模糊,只餘一道淺淺的“永”字輪廓。

“這是當年毛夷衝關時,最後一個守關校尉塞給我的。”他拇指摩挲着銅錢背面粗糲的紋路,“他說,‘永’字底下是‘水’,不是‘心’。可我們那時都以爲,是‘心’字底。”

卓澹垂眸看着那枚銅錢,沒接話。

山海疆卻自顧笑了:“後來我才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心若成舟,必沉於水;舟若無心,反可浮遊。毛夷這條命途,就是被自己的‘心’壓沉的。”

話音未落,遠處鐵軌盡頭,忽有一聲尖銳哨響刺破寂靜。

不是人吹的,是風穿過斷軌豁口時發出的嗚咽,嘶啞、悠長、帶着金屬震顫的餘韻,像一柄鈍刀在緩緩刮擦骨頭。哨聲一起,石屋兩側炊煙便齊齊一滯,繼而驟然加粗,濃白如漿,直直衝上墨藍穹頂,竟在半空凝而不散,隱隱勾勒出八道交錯的弧線——那是山河會設在南八區的“息烽陣”,一旦啓動,十裏之內濁氣退避,連地縫裏蟄伏的腐屍蟲都不敢探頭。

卓澹眉峯微跳。

山海疆卻懶洋洋翻了個身,把銅錢塞回懷裏,順手抓起腳邊半截啃剩的雞腿骨,朝哨聲來處輕輕一拋。

骨渣撞上三丈外一根鏽蝕鐵軌,“噹啷”一聲脆響。

哨聲戛然而止。

“來了。”山海疆坐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不是找你,是找我。”

話音剛落,鐵軌中央的碎石堆無聲塌陷,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豎井。井口邊緣溼滑泛黑,爬滿細密青苔,分明是新開鑿不久,卻已透出百年老窖般的陰寒氣息。一股混雜着陳年血痂與硫磺味的濁風從中湧出,吹得兩人衣襬獵獵作響。

卓澹盯着那口井,忽然道:“你們在井底養了東西?”

“養?”山海疆咧嘴一笑,露出兩排被茶水染黃的牙,“不,是供。”

他站起身,從腰後抽出一把短柄鐮刀,刃口烏沉無光,刀脊上蝕刻着細密鱗紋,隨着他手腕一抖,那些鱗紋竟似活物般微微翕張,滲出點點幽藍冷光。

“【白澤脈場】崩塌前最後一道禁制,叫‘飼淵’。”他一邊說,一邊用鐮刀尖挑開自己左手小指指甲蓋,擠出一滴血珠,“脈場雖毀,禁制未消。它不喫肉,不飲血,只吞‘債’。”

血珠墜入井口,尚未觸地,便被一道無形吸力扯成細絲,瞬間抽乾。

井底隨即傳來窸窣聲,如萬千蠶食桑葉,又似枯骨在砂礫中緩慢拖行。片刻後,一隻手掌搭上井沿。

那手蒼白浮腫,指節扭曲變形,皮膚下鼓起蚯蚓狀的筋絡,指甲烏黑尖長,末端還掛着半截未消化完的灰色皮肉——赫然是白日裏被卓澹掐斷脖頸的毛道命汪燕的右手。

手掌之後,是一截同樣浮腫的臂膀,再往上……沒有肩膀,沒有軀幹,只有一團不斷蠕動、收縮、膨脹的灰白色肉瘤,表面裂開數道縫隙,每道縫隙裏都嵌着一顆渾濁眼球,正齊刷刷轉動,死死盯住卓澹。

“債主來了。”山海疆把鐮刀插回腰後,抬腳踩住那截手腕,“他認得你。畢竟,你是第一個親手把債主變成‘屍契’的人。”

卓澹面不改色,只問:“它要什麼?”

“名字。”山海疆彎腰,手指捏住那顆最靠近邊緣的眼球,稍一用力,眼球爆裂,膿液四濺,“汪燕雁,卓澹,沈戎……所有沾過這樁事的人,都得留下名字。不是刻在碑上,是烙進它脊椎第三節的骨環裏。”

肉瘤猛地一縮,所有眼球齊齊爆開,化作漫天灰霧。霧中浮現出一行由蠕動血管組成的文字,歪斜、顫抖、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古老律令:

【卓澹·弒主·承債·不赦】

文字浮現剎那,卓澹袖中剔骨尖刀嗡然震鳴,刀鞘自行崩裂,刀身寸寸浮現蛛網狀血紋,彷彿下一秒就要自燃成灰。

他右手閃電探出,五指如鉤,狠狠攥住刀柄。

“疼嗎?”山海疆忽然問。

卓澹額角青筋微跳,卻答:“不疼。”

“撒謊。”山海疆搖頭,“命器認主,不靠血,靠債。你剛殺汪燕時,刀沒動;你答應沈戎進山河會時,刀沒動;可現在——它在燒你的手,因爲‘承債’二字,比‘弒主’更燙。”

話音未落,卓澹左掌已按上自己右腕。掌心之下,皮膚寸寸龜裂,滲出的不是血,而是粘稠如瀝青的黑色汁液,順着經絡瘋狂上湧,眨眼間便裹住整條手臂,形成一副猙獰骨甲。

剔骨尖刀的震鳴聲陡然拔高,化作一聲淒厲尖嘯!

黑甲覆蓋的手掌握住刀柄,強行壓下刀身血紋。那行血管文字隨之黯淡一分,但並未消失。

“不夠。”山海疆聲音冷了下來,“它要的不是抵賴,是清算。汪燕雁的命,是債;你替山河會做事,是債;甚至你今日站在這裏,呼吸着關裏的空氣,喫着這羣人的飯——全是債。”

他忽然伸手,指向遠處石屋羣中某扇亮着昏黃油燈的窗:“看見沒?那家老太太,三年前爲你熬過七副續命湯,湯裏放的是她親孫女的心頭血。那孩子才十六,現在墳頭草都三尺高了。”

卓澹目光未偏,喉結卻重重一滾。

“還有西頭打鐵鋪的瘸子,昨兒個給你修刀鞘,左手小指被錘砸斷三節,至今沒接上。他閨女上個月嫁到北毛,彩禮錢是你給的,三十兩氣數——夠買三條命。”

山海疆每說一句,卓澹臂上黑甲便蔓延一寸,直至覆蓋肩頭,甲面浮現出無數細小人臉,皆是痛苦扭曲之相。

“最後。”山海疆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嘆息,“你進這村子時,踩碎了一顆野薔薇的種子。它本該在明年春天破土,開出七朵白花,引三隻蜂鳥築巢。現在,沒了。”

黑甲終於攀至脖頸,卓澹整張臉都隱在幽光浮動的甲冑之下,唯有一雙眼睛,赤紅如焚。

“所以呢?”他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你要我做什麼?”

山海疆咧嘴笑了,這次笑得真切,眼角皺紋舒展如菊:“跪下。”

卓澹沉默。

山海疆也不催,只靜靜看着他,目光澄澈,毫無戲謔,彷彿在等一場春雨落地。

風停了。

鐵軌上最後一片糜子葉懸在半空,紋絲不動。

十息之後,卓澹單膝觸地。

膝蓋撞擊碎石的悶響,竟比方纔剔骨刀的尖嘯更刺耳。

就在他膝蓋觸地的瞬間,井中肉瘤劇烈痙攣,所有裂縫盡數崩開,露出內裏盤繞如龍的脊椎骨。第三節骨環上,那行血管文字轟然炸裂,化作無數金粉,簌簌飄落,盡數沒入卓澹膝下土地。

黑甲寸寸剝落,露出底下完好無損的皮膚。

剔骨尖刀徹底安靜,血紋消盡,唯餘通體烏沉,寒意凜冽。

山海疆長長吐出一口白氣,彎腰扶起卓澹:“好。從今往後,你欠南八區三百二十一條命,七百六十四碗飯,一顆未生的薔薇種。這些債,不必還,但得記。記住了,纔算真正踏進關裏。”

卓澹站直身體,撣了撣褲膝上的灰,忽然問:“汪燕雁的屍契,能借我用一次麼?”

山海疆一愣,隨即大笑,笑聲驚起飛鳥:“行啊!不過得先去趟‘鏽棺’——那地方,連山河會的地圖上都沒標。你敢跟來?”

“鏽棺”在鐵路線最西端,一座坍塌半截的舊信號塔底部。塔身鋼筋裸露如森森肋骨,塔基深埋地下,入口被一塊重逾千斤的玄鐵閘門封死。門上無鎖無鑰,只刻着八個凹槽,形狀各異,卻都呈扭曲掙扎的人形。

山海疆從懷中取出一枚青銅鑰匙,非圓非方,通體佈滿細密齒痕,插入最上方凹槽,緩緩旋轉。

“咔噠。”

第一聲輕響,閘門紋絲不動。

“咔噠。”

第二聲,門縫裏滲出黑水,腥臭撲鼻。

“咔噠。”

第三聲,水面上浮起三具浮腫屍體,皆是南八區失蹤多年的村民,眼窩深陷,脣色烏紫,胸口各釘着一枚生鏽鐵釘。

山海疆視若不見,繼續轉動鑰匙。

“咔噠…咔噠…咔噠…”

第七聲,屍體突然睜眼,空洞瞳孔齊齊轉向卓澹。

第八聲,閘門轟然內陷,黑水倒灌,露出下方螺旋向下的石階。階壁鑲嵌着數十枚人頭骨,顱腔內燃着幽綠磷火,火光搖曳,將二人影子拉得細長扭曲,如兩條擇人而噬的毒蛇。

臺階盡頭,是一間不足十步見方的密室。

室中無燈,唯有中央一口半人高的青銅棺槨,棺蓋虛掩,縫隙裏透出暗紅微光,如垂死心臟搏動。棺槨四周,以人血繪就的符文層層疊疊,密不透風,每一道符文邊緣,都凝固着暗褐色血痂。

山海疆走到棺旁,掀開棺蓋。

紅光暴漲。

棺內並非屍身,而是一團緩緩旋轉的猩紅霧氣。霧氣中沉浮着數百枚指甲蓋大小的赤色晶石,每一枚晶石內部,都封存着一張微縮人臉——或悲或喜,或怒或懼,正是南八區所有死者的魂魄殘片。

“【鏽棺】不葬人,只藏‘愧’。”山海疆指着霧氣中心一枚最爲渾圓的晶石,“看那個,戴暉的。”

晶石內,戴暉正端坐於蒲團之上,閉目誦經,面容安詳。

“他每次來南八區談事,都會在這兒待半個時辰。出來時,手裏多出一枚新晶石。”山海疆冷笑,“可惜啊,愧這種東西,攢得太多,反而成了鎧甲。”

卓澹凝視着那團紅霧,忽然抬手,指尖劃過棺沿一道凸起的刻痕——那是被無數手掌反覆摩挲形成的光滑凹槽,深達寸許。

“這痕跡……”他聲音微沉。

“是汪燕雁留的。”山海疆點頭,“他每次來,都坐在這兒,用指甲刮。刮一天,少一枚晶石;刮一年,多一具屍骸。他颳了二十年,刮出這道溝,也刮出整整三十七具‘鏽屍’——都是當年跟着他逃進關裏的毛道命。”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看向卓澹:“現在,輪到你了。”

卓澹沒問爲什麼,也沒問怎麼刮。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併攏,指尖凝聚一點幽芒,對着棺沿那道舊痕,緩緩下壓。

嗤——

幽芒如刀,切入青銅,火星四濺。

就在指尖觸及金屬的剎那,整口鏽棺猛地一震!紅霧翻湧如沸,所有晶石內的面孔同時睜開雙眼,齊齊望向卓澹,嘴脣無聲開合,匯成一股洪流,直接撞入他識海:

【債·未清·不可賒·不可忘·不可棄】

劇痛如鋼針扎進太陽穴,卓澹身形晃了晃,卻未退半步。他咬緊牙關,幽芒愈發熾盛,指甲硬生生在青銅上犁出一道嶄新刻痕,深、直、穩,與旁邊那道舊痕平行而列,如同兩道永不癒合的傷疤。

紅霧驟然收束,凝成一線,沒入卓澹眉心。

他眼前景象陡變。

不再是鏽棺密室,而是正北關外茫茫雪原。

風雪如刀,割裂天地。

一羣衣衫襤褸的毛夷老幼蜷縮在雪坑中,身上蓋着發黑的獸皮。坑沿蹲着幾個手持骨矛的壯漢,矛尖滴着血,正警惕掃視四周。遠處,雪地上拖着長長血痕,延伸向關隘方向。

一個裹着破棉襖的小女孩突然掙脫母親懷抱,踉蹌奔向血痕盡頭。她凍得發紫的小手,在雪地裏瘋狂挖掘,刨開積雪,挖出半截凍僵的斷臂——手腕上,還戴着一隻褪色的紅繩手鍊。

小女孩把斷臂抱在懷裏,仰起臉,對着漫天風雪,發出稚嫩卻撕心裂肺的哭嚎:

“阿爹!阿爹你回來啊——!”

哭聲未絕,一道白影從雪幕中疾掠而至,速度快得只餘殘影。白影掠過雪坑,所過之處,所有毛夷老幼脖頸同時綻開細線,鮮血噴湧,染紅大片雪地。

白影停駐,露出一張年輕俊朗的臉——正是葉炳歡。

他低頭看着懷中剛被擄走的豹女幼童,嘴角噙着漫不經心的笑,右手剔骨尖刀隨意垂落,刀尖血珠尚未滴落。

“嘖,這娃長得倒挺周正。”他隨手將幼童丟給身後一名黑袍人,“帶回去,養大些,給歡哥我暖牀。”

黑袍人恭敬應聲,抱起幼童轉身欲走。

就在此時,小女孩的哭嚎聲穿透風雪,清晰傳來。

葉炳歡腳步一頓,側耳聽了聽,忽然回頭,目光精準落在雪坑中那個渾身是血的小女孩身上。

他笑了笑,抬手打了個響指。

“啪。”

小女孩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小小的身軀猛地一僵,隨即軟軟倒下,眉心一點硃砂似的紅點緩緩暈開,迅速擴散,轉瞬吞噬整張小臉。紅點之下,皮膚寸寸皸裂,露出內裏蠕動的赤紅血肉……

幻象碎裂。

卓澹猛地回神,額頭冷汗涔涔,指尖幽芒早已熄滅,新刻的痕溝深約三分,邊緣泛着暗紅光澤,彷彿剛剛凝固的血痂。

山海疆不知何時已退出密室,只留他在棺前佇立。

“現在明白了?”山海疆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着奇異的迴響,“關裏的債,不是拿命填的,是拿‘看見’填的。你看見多少,債就有多重;你看見得越真,債就越實。”

卓澹緩緩收回手,凝視着指尖那抹未散的幽紅,忽然道:“葉炳歡,也來過這裏。”

不是疑問,是篤定。

門外沉默片刻,山海疆輕笑:“他來時,颳得比你狠。那道舊痕,有三分之一,是他刮出來的。”

卓澹不再言語,轉身走向密室出口。經過那口鏽棺時,他腳步微頓,俯身拾起地上一枚被踩扁的銅錢——正是山海疆先前拿出的那枚,此刻正面“永”字已被碾碎,唯餘背面一道淺淺水紋。

他攥緊銅錢,走出鏽棺。

門外,星光稀疏,鐵軌在月光下泛着冷硬光澤,一直延伸向山海關的方向。那裏,正有隱約號角聲傳來,低沉、蒼涼,帶着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

山海疆站在鐵軌中央,背對卓澹,仰頭望着北鬥七星,聲音很輕:

“明天一早,沈戎會派車來接你。他帶你去見一個人。”

“誰?”

“一個本該死在正東道,卻活到了今天的人。”

卓澹腳步一頓。

山海疆終於轉過身,月光下,他臉上笑意全無,唯餘一片沉靜如水的肅穆:

“苗巒。”

風掠過鐵軌,捲起細小沙塵,在兩人之間打着旋兒。

卓澹低頭,攤開手掌。

那枚銅錢靜靜躺在掌心,背面水紋在月光下泛着幽微冷光,彷彿一條無聲流淌的河——

它不載舟,不覆舟,只映照所有渡河者,面目猙獰,或清澈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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