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玄幻奇幻 > 八道橫行 > 第439章 手足喂狼(求月票)

濃稠的迷霧之中,幾頭南毛玄壇虎兵或站或坐,聚集在一處斷牆旁閒聊。

“你們說,咱們這次還有活下去的機會嗎?”

“我看懸,關內這麼久都不來援兵,說不定早就把咱們給放棄了。”

“不會吧?”...

山海關外,朔風捲着雪粒抽打在枯草尖上,發出細碎如骨節摩擦的聲響。拓跋獠赤着左腳,右腳踝處纏着半截染血的麻布,每走一步,便在凍土上拖出一道淡紅蜿蜒的痕跡。他不敢回頭,不敢停,更不敢喘勻一口氣——彷彿身後那道目光仍釘在脊樑骨縫裏,哪怕已奔出三十裏,哪怕暮色早已吞盡關隘輪廓,他仍能聽見沈戎最後那句“回關以後,好好把自己身上的麻煩洗乾淨了”的尾音,在耳道深處反覆刮擦,像一把鈍刀子割着未愈的舊傷。

他終於撲倒在白神脈轄下第三座烽燧臺下的狼糞堆旁,喉頭一甜,嘔出半口黑紫淤血。血裏浮着幾粒細小的銀沙,在殘陽餘光下微微反光——那是沈戎指尖掠過他頸側時,無聲滲入皮肉的“鎖命砂”,非毒非蠱,不傷性命,卻能在七日內隨血脈遊走,直抵命宮。若他敢向任何一位白神脈長老提起今夜之事,砂粒便會驟然爆裂,震斷三處主脈;若他妄圖以靈藥洗髓拔除,砂粒則會逆流而上,焚燬舌根與聲帶,令其永世失語。沈戎沒給他選擇,只給了他一條路:把整支狩獵隊的屍首,栽給南毛的青聚脈。

拓跋獠撕開右小腿外側的皮肉,刀鋒深剜至骨,再從懷中掏出一包赭色藥粉傾覆其上。那是狼族祕製的“蝕骨膏”,專爲僞造戰傷所用,敷上即潰,潰則生蛆,三日之內腐爛見骨,足以亂真。他咬緊牙關,將匕首柄抵在臼齒間,額角青筋暴起如蚯蚓扭動,卻硬是沒哼出一聲。血混着膿水順着腳踝往下淌,浸透麻布,又滴入狼糞堆中,蒸騰起一股腥臊刺鼻的白氣。

他忽然想起跳澗村那個雨夜。那時他尚不知沈戎是誰,只當是個撞進狼窩的散修,便命手下將人綁在榆樹樁上,潑冷水、灌辣椒水、用燒紅的鐵釺烙腳心……可那人始終垂着眼,睫毛都不顫一下,直到第七日黃昏,才抬起眼皮,淡淡說了一句:“你們狼族的‘舐犢咒’,唸錯了三遍。”

拓跋獠當時嗤笑出聲,以爲這人瘋了。可翌日清晨,他親生幼子突然口吐白沫,四肢僵直如石雕,喉間滾出的竟是斷續狼嗥——那正是狼族世代相傳、僅限族長嫡系才能習得的《舐犢真經》首章!更駭人的是,村中十七戶狼家弟馬,一夜之間盡數癲狂,有人大笑不止直至氣絕,有人跪地啃食泥土,有人倒懸於屋樑之上,舌尖伸長三尺,滴落黑血如墨。滿爺的人道火種,竟在無聲無息間,將整座跳澗村點成了一座活焚爐。

此刻拓跋獠舔了舔乾裂的嘴脣,嚐到一絲鐵鏽味。他忽然笑了,笑聲嘶啞如破鑼,在空曠雪原上撞出淒厲迴響。原來不是沈戎怕他,而是他早被對方看穿了骨頭縫裏的怯懦——怕死,怕失權,怕被同族唾棄爲叛徒,更怕自己連當一條聽話的狗都不夠格。所以沈戎纔敢放他走,因爲最鋒利的刀,從來不需要架在脖子上,只需懸在頭頂三寸,便能讓人生不如死地匍匐前行。

遠處傳來銅鈴輕響,一隊白神脈巡哨自烽燧臺後轉出,領頭者正是李煌。拓跋獠立刻撲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凍土上,濺起細雪如碎玉。“李爺!救我!”他聲音淒厲,涕淚橫流,“青聚脈……青聚脈突襲我隊!二十七人……全死了!就剩我一個……”他猛地掀起褲管,露出那條正汩汩冒膿的腿,“您摸摸這傷口!是青聚脈的‘斷嶽爪’留下的!他們……他們還搶走了我們繳獲的三枚【玄冥陰晶】!”

李煌勒住坐騎,眯眼打量他片刻,忽而翻身下馬,伸手探向那潰爛傷口。拓跋獠渾身繃緊,指甲深深摳進凍土,卻見李煌指尖剛觸到膿液邊緣,便倏然縮回,面色微變。“蝕骨膏?”他冷笑一聲,“你倒捨得下本錢。”話雖如此,他卻解下腰間酒囊,仰頭灌了一口烈酒,再朝拓跋獠傷口猛力噴去。酒液激得腐肉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森白骨茬——果然有三道平行爪痕,深嵌骨面,邊緣泛着幽藍寒光,正是青聚脈獨門武技“斷嶽爪”的特徵。

“擡回去。”李煌揮手,“先吊着命,等大祭司驗過傷再說。”

兩名巡哨上前拖拽,拓跋獠任由自己被粗暴扛起,眼角餘光卻瞥見李煌袖口內側繡着一枚暗金虎紋——那是白神脈“影衛”的標記,直屬族長,只聽命於一人。他心頭一跳,忽覺沈戎那句“洗乾淨麻煩”另有深意。白神脈與青聚脈素來不睦,近十年因爭奪北荒寒鐵礦脈已爆發七次械鬥,若此番真能坐實青聚脈越界殺戮,白神脈必藉機發難,南北毛道內戰或將提前引爆……而沈戎要的,或許根本不是一具屍體,而是一場燎原之火。

他被抬進烽燧臺底層囚室時,天已全黑。鐵門轟然關閉,油燈昏黃光影裏,拓跋獠蜷在乾草堆中,從貼身內袋摸出一枚青黑色小印。印底刻着“赤色堂旗·副堂主”八字,邊角磨損嚴重,顯是常年摩挲所致。這是沈戎臨走前塞進他掌心的,沒留一句話,只有一道意味深長的眼神。拓跋獠用指甲刮開印面硃砂,底下赫然露出一行微雕小字:“八道橫行,唯我獨尊——沈”。

他盯着那行字,呼吸漸沉。赤色堂旗早已名存實亡,可這枚印竟能壓過白神脈族規,在關內任意調用狼家弟馬?除非……除非沈戎背後站着的,是比四主廷更古老的存在。他忽然記起孫晉曾對沈戎說過的話:“老夫雖然很多年沒有離開過關外,但也聽過‘紅滿西’這個名字……他算得上是一個英雄人物。”紅滿西?滿爺?拓跋獠瞳孔驟然收縮——當年跳澗村焚村大火中,那個踏着火浪走來的紅衣人,左手持青銅羅盤,右手握赤色旗幡,旗上八個血字灼灼如焰:八道橫行!

他猛地攥緊小印,指節泛白。原來沈戎早知他會查,所以故意留下線索,逼他親手掀開那層蒙了三十年的遮羞布。狼族所謂“地道命途”,不過是地夷圈養弟馬的牢籠;而“紅滿西”點燃的那把火,燒的從來不是跳澗村的茅屋,而是整個黎土人心底積壓百年的怨毒。如今這火種落在他拓跋獠手裏,是熄滅,還是引燃?

窗外忽有鷹唳劃破長空。拓跋獠抬頭,只見一隻通體漆黑的玄羽蒼鷹盤旋於烽燧臺上空,雙爪緊扣一卷竹簡,翅尖掠過月光時,隱約映出竹簡封皮上硃砂勾勒的八道金線——那正是沈戎曾展露過的“八道橫行圖”雛形!蒼鷹俯衝而下,利爪精準叩擊鐵窗柵欄,竹簡應聲而裂,散開三頁素箋。拓跋獠撲過去抓起,就着油燈細看,第一頁寫着:“青聚脈圖騰柱下,埋有三百具未化骨——皆爲三十年前跳澗村失蹤弟馬。”第二頁是幅簡筆地圖,標註着七處礦脈交匯點,其中三處硃筆圈出,旁註小字:“蝕骨膏原料產地,白神脈私採。”第三頁則只有一行字:“李煌每月初七,赴盛京西市‘醉仙樓’三樓雅間,與南毛信使接頭。”

拓跋獠手指劇烈顫抖,冷汗浸透後背。原來沈戎早將白神脈的命脈捏在掌心,卻偏要他親手去揭。這不是脅迫,而是授勳——授他一枚“八道橫行”的入門印信。若他今日將竹簡呈給李煌,明日便能升任白神脈新設的“肅奸使”,手握生殺大權;若他悄悄燒掉竹簡,轉身投靠青聚脈,沈戎自然有辦法讓他死得比跳澗村那些瘋狗更慘……可若他按圖索驥,先取蝕骨膏原料,再挖青聚脈祖墳骸骨,最後直搗醉仙樓,將李煌與南毛勾結的鐵證公之於衆呢?

油燈爆出一朵燈花,光影搖曳中,拓跋獠緩緩將三頁素箋湊近火焰。火舌貪婪舔舐紙面,墨跡在高溫中扭曲變形,最終蜷縮成焦黑蝴蝶。他吹滅餘燼,將灰燼混入傷口膿血,用指甲狠狠攪勻。當最後一粒灰燼消失時,他扯開胸前衣襟,在心口位置,用潰爛傷口滲出的膿血,一筆一劃,畫下了一個歪斜卻無比清晰的“八”字。

同一時刻,山海關內,姜軍帥踏進興黎會密室,迎面撞見奕光正將一枚青銅虎符按進檀木匣中。匣蓋合攏剎那,虎目驟然亮起幽光,映得奕光半張臉明暗交錯。“李煌已動身。”奕光頭也不抬,“三日後,白神脈狩獵隊將分作七路,掃蕩北荒十二處隱谷——其中五處,恰是沈戎上次現身之地。”

姜軍帥沉默良久,忽然道:“閣下可知,爲何太平教晉升正教,神主之位至今空懸?”

奕光手指一頓,抬眼望來。

“因爲八位天兄心裏都清楚,”姜軍帥聲音低沉如悶雷滾過地底,“真正能坐穩那把椅子的,從來不是什麼‘黃天’,而是八道橫行圖上,那第八個尚未落筆的名字。”

密室外,朔風忽止。檐角冰棱悄然斷裂,墜地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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