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月回到盛安,跟隨進入皇城之後,第一件事情便是直接去到了宋府。
這些天的宋府一直都保持着高度的緊張,任何的消息都會在第一時間的傳報給宋氏父子。
所以她剛一到,便有家僕去通報宋靖和宋策。
...
營寨深處,風捲殘雪,沙盤上那道劍痕深深嵌入松木之中,寒氣順着刃口沁出,在燭火搖曳下泛着青白微光。宋時安的手指緩緩撫過劍脊,指腹沾了點未乾的硃砂——那是高雲逸先前爲標示敵我佈防所用。他沒拔劍,只將手按在劍柄上,目光沉沉落在線路中段:欽、司、涼三州交界處,地名喚作“斷脊谷”。山勢如刀劈斧鑿,兩側崖壁陡峭嶙峋,谷底僅容兩騎並行,枯藤垂掛如朽索,石縫裏鑽出的野榆樹皮皸裂發黑,連鳥雀都不肯在此築巢。
“斷脊谷……”王水山不知何時已立於帳側,聲音低而穩,“十年前欽州軍械轉運,曾在此遭伏擊,三百人盡數歿於滾木礌石之下。離國公若真走此路,必是算準了我們不敢追——谷口窄,谷內暗,一截斷木就能封死退路;若強攻,箭雨自上而下,無處可避。”
宋時安終於抬眼,燭光映進他瞳底,竟無一絲火氣,倒像凍湖底下幽暗的漩渦。“他不是不敢我們追,他是篤定我們不會追。”他頓了頓,指尖在劍柄上叩了三下,“離國公一生用兵,從不打無勝算之仗。可這一回,他連敗三陣,傷臂潰爛,親信盡喪,連吳王都被他裹挾着當人盾……他贏不了了,卻偏要留下這道線,爲何?”
帳內靜得能聽見炭火爆裂的輕響。高雲逸垂首不敢接話,三狗攥着刀鞘,指節泛白。唯有王水山微微頷首:“他在逼您做選擇。”
“對。”宋時安忽然笑了,那笑卻冷得像霜刃刮過鐵甲,“他明知道槐郡已定,盛安詔書已發,我只需整軍北上,接掌司州印信,便坐實刺史之位,從此與太後、歐陽軻、宋靖共掌朝綱。可他偏要把吳王帶走,把這根刺扎進我眼皮底下——若我不追,便是畏他如虎,天下人皆疑我勝之不武;若我追,哪怕只帶千騎入谷,萬一他設伏反撲,折了精銳,新立之局立時動搖。他輸得乾淨利落,卻把難題全推給了我。”
帳外忽起急蹄聲,一名斥候滾鞍下馬,甲冑上結着冰碴,嗓音嘶啞:“報!斷脊谷東口發現馬糞,尚溫!有七匹,蹄印深陷雪中,載重甚巨!另……另在谷口枯槐枝上,尋得半截染血綢帶,紋樣是宮內特供的雲雁銜珠錦!”
雲雁銜珠——吳王冠服內襯專用織物。
三狗猛然踏前一步:“侯爺!末將請命,率三千輕騎即刻入谷!離國公只剩六人,縱有埋伏,何懼之有?”
“三千?”宋時安搖頭,轉身掀開帳簾。朔風捲雪撲面,他凝望着遠處被灰雲壓低的山脊線,聲音平緩如敘家常:“他若真只剩六人,何必費力裹挾吳王?又何必特意留那截錦帶?七匹馬,七個人……可你們忘了,離國公麾下最擅隱蹤的‘影鷂營’,向來以七人爲伍,專習夜行、僞跡、斷後、焚檔。他們能在雪地上走出十三匹馬的蹄印,能在枯枝上系出二十條不同走向的綢帶。這截錦帶,是餌,是旗,更是……他最後留給我的考題。”
王水山眸光驟然一縮:“他要您親自去。”
“不錯。”宋時安解下腰間佩刀,擱在沙盤旁案幾上,刀鞘漆色斑駁,隱見舊日血痕,“他一生自負識人之明,看透我重信守諾,看透我惜士如命,更看透我……無法容忍吳王淪爲傀儡。他賭我必至,且必孤身赴約——因爲只有這樣,他才能真正確認,自己輸給了一個怎樣的人。”
高雲逸喉頭滾動,終是顫聲開口:“侯爺,萬萬不可!離國公此人……心性如冰,手段似蠍。您若隻身涉險,他未必講什麼‘國公對刺史’的體面!”
“體面?”宋時安忽而朗笑,笑聲驚起檐角棲鴉,“離國公當年在北涼,爲破羌人堅堡,曾親扮乞丐混入城中,三日食腐鼠飲污水,只爲摸清水渠走向。這樣的人,會跟我講體面?他留這道線,本就不是等我赴約,而是等我……生疑、猶豫、權衡、退讓。他要的從來不是活命,是讓我在勝利之後,親手給自己鑄一道心障——從此每逢決斷,必思‘離國公若在,當如何?’”
帳內死寂。炭火噼啪一聲,崩出星點紅芒。
宋時安轉身,目光掃過三人,最終停在王水山臉上:“水山,你記得槐郡試策那年麼?”
王水山一怔,隨即頷首:“自然記得。您押題《論兵勢與人心》,滿卷皆言‘士卒效死,不在鎧甲之堅,而在將帥之信’。離國公閱卷後硃批八字:‘鋒芒太露,難承大器。’”
“可他錯了。”宋時安取過案頭一盞銅壺,注滿熱茶,茶湯澄黃如琥珀,“他教我兵法,卻忘了教我一件事——真正的鋒芒,不是斬斷萬人咽喉的刀,而是能讓萬人甘願爲你斷喉的信。他以爲我怕死,怕失勢,怕背上弒主之名……他不知道,我最怕的,是吳王某日清醒過來,想起自己被脅迫的每一刻,想起自己父皇臨終託付的江山,竟由一個被權臣架空的傀儡之手葬送。”
他端起茶盞,熱氣氤氳中眸光灼灼:“所以,我非去不可。但不是以刺史之身,不是以叛臣之名,而是以宋時安之名——一個曾與他同桌論道、共飲濁酒、甚至在他病榻前奉過藥的晚輩。”
三狗雙膝一沉,重重跪倒:“末將誓死相隨!”
“不。”宋時安搖頭,將茶盞遞向王水山,“你替我走一趟槐陽城。告訴縣衙諸吏,即日起,免槐郡三年賦稅,屯田所得,七成歸民,三成充公;再傳令各營,凡降卒願返鄉者,發足糧秣,另賜耕牛一頭;不願歸者,編入新軍,授田三十畝,子嗣可入州學。我要讓槐郡百姓明白,這場仗打下來,不是換了個主子,是換了條活路。”
王水山雙手接過茶盞,指尖微燙:“那……吳王?”
“吳王自有他的路。”宋時安望向帳外翻湧的鉛灰色天幕,聲音漸沉如鍾,“離國公帶不走他的命,也帶不走他的心。他只是想讓吳王親眼看看,這個被他視爲‘亂臣賊子’的宋時安,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次日寅時,雪勢稍歇。宋時安僅攜一騎出營,那騎正是昨夜呈報馬糞的斥候,名喚阿硯,十七歲,槐郡本地人,父親死於離國公早年清查屯田時的“漏戶案”。他未披甲,只着粗布短褐,腰懸一柄無鞘樸刀,刀身黯淡無光。身後馬背上,馱着個竹筐,筐裏是半袋粟米、三隻陶碗、一捆艾草——槐郡鄉俗,冬至前採艾驅寒,贈予遠行之人,寓意“歸途不染陰邪”。
斷脊谷口,風如刀割。宋時安勒馬駐足,仰頭望去。兩側絕壁之上,積雪厚達數尺,偶有黑影掠過巖縫,是巖鷹在盤旋。他解下竹筐,將粟米傾入雪地,又取艾草插在谷口凍土中,最後將三隻陶碗一字排開,碗中盛滿清水,水面浮着三片薄薄薑片——驅寒,亦喻“薑桂之性,到老愈辣”,敬他未老之剛烈。
然後,他解下樸刀,拄地而立,靜靜等待。
辰時三刻,谷內傳來轆轆車聲。非馬車,是獨輪木車,吱呀作響,碾過凍雪碎冰。車後跟着七人,六人步行,一人端坐車轅,玄色大氅裹着嶙峋瘦骨,左臂纏着滲血紗布,右手拄着根烏木杖,杖首雕着睚眥吞刃。正是離國公。他身後六人皆蒙面,唯餘雙眼寒光凜凜,步履沉穩如丈量生死。
車至宋時安三丈外停住。離國公抬眼,目光如兩枚淬毒銀針,刺來時竟帶起細微風聲:“宋刺史好大的膽子,竟敢孤身赴死?”
“國公謬矣。”宋時安拱手,姿態恭謹如昔年槐陽書院受教,“學生此來,非赴死,是赴約。您留線於沙盤,學生豈敢不至?”
離國公脣角微扯,露出一絲譏誚:“赴約?你可知此谷名‘斷脊’?斷的是脊樑,折的是氣節。你若跪地求饒,或可活命。”
“學生寧斷脊,不斷節。”宋時安直視其目,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入雪,“國公當年教學生‘將者,智信仁勇嚴也’,學生一直記得。可您今日裹挾幼主,焚燬屯籍,屠戮民夫……這‘信’在何處?‘仁’在何方?‘嚴’又嚴在誰身上?”
離國公眼中厲色驟盛,烏木杖狠狠頓地,震得積雪簌簌而落:“豎子!你懂什麼?吳王懦弱昏聵,若不扶之以鐵腕,不出三載,魏氏江山必裂於藩鎮之手!我殺於修,非爲私仇,是爲除其屍位素餐之弊;我燒屯籍,非爲斂財,是爲斷其勾結豪強之根!你所謂‘仁政’,不過粉飾太平的膏藥,貼在潰爛的瘡口上,徒然誤國!”
“所以您便代天行道?”宋時安忽然向前邁了一步,樸刀尖挑起一捧雪,“可您忘了,天道從不假手於人。您若真爲江山,該勸太後還政於君,該督吳王勤政修德,該與歐陽軻共理朝綱——而不是割據槐郡,豢養私兵,把一個十六歲的孩子當成提線木偶!”他手中雪團倏然擲出,正中離國公面門,雪沫四濺,“這雪,是槐郡百姓今冬喝的水。您嚐嚐,可還甘甜?”
離國公未拭雪水,任其順頰滑落,混着舊疤蜿蜒如淚。他沉默良久,忽而長嘆,那嘆息聲竟似萬載寒冰崩裂:“宋時安……你贏了。”
不是輸在兵戈,不是敗於謀略,是輸在這捧雪裏。
他緩緩抬起左手,紗布縫隙中露出潰爛發黑的皮肉:“這傷,是於修用斷刀劃的。他臨死前說,‘國公若真忠魏氏,便該護吳王周全,而非囚他如犬’……我那時只覺荒謬。可昨夜,在谷中篝火旁,我看吳王睡顏……他額上汗珠,竟與先帝駕崩那夜一模一樣。”
風驟然止息。巖鷹斂翅,懸於半空。
離國公拄杖的手微微顫抖,聲音沙啞如礫石相磨:“我一生自負可挽狂瀾,卻不知最洶湧的浪,不在江海,而在人心深處。你給槐郡百姓的活路,比我給吳王的‘江山’更真實……這道理,我竟到今日才懂。”
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肩頭聳動,咳出的血點濺在玄色大氅上,如雪地綻梅。六名蒙麪人齊齊上前半步,刀鋒微鳴。
“退下。”離國公擺手,喘息稍定,目光掃過宋時安身後空蕩谷口,“你既來了,便送我一程罷。”
宋時安靜默片刻,解下樸刀,雙手奉上:“學生不敢。”
離國公卻伸手,竟將那柄無鞘樸刀接過,反手橫於膝上,以拇指緩緩摩挲刀脊:“好刀。無鞘,因不屑藏鋒;無銘,因不欲沽名。你配它。”
他抬頭,目光穿透風雪,彷彿越過眼前青年,望向更遠之處:“告訴吳王……離某一生,唯負兩事:負先帝託孤之重,負槐郡百姓生計之期。他若登基,莫學我,莫信權臣,更莫信……所謂‘忠臣’的諫言。治國之道,不在廟堂之高,而在桑麻之間。”
言畢,他將樸刀輕輕放迴雪地,閉目,再不言語。
宋時安俯身,拾起樸刀,鄭重插入自己腰間。他未再發一言,只向離國公深深一揖,隨即翻身上馬,調轉馬頭,揚塵而去。
身後,斷脊谷中,獨輪車吱呀聲復起,漸行漸遠,終被風雪吞沒。
三日後,槐陽城頭,新鑄銅鐘撞響九聲。宋時安立於鐘樓,遙望北方。王水山策馬奔來,翻身下拜:“侯爺!欽州急報!趙毅率殘部退守欽州,閉關自守;離國公……於欽州城外十裏坡,投繯自盡。遺書一封,指明交予吳王。”
宋時安伸手,接過那封素箋。紙角微卷,墨跡沉鬱,只有一行字:
“寒霜千年,終有盡時。惟願新陽,普照故園。”
他久久凝視,忽而抬手,將素箋湊近燭火。火苗舔舐紙頁,青煙嫋嫋升騰,灰燼飄散如雪。
此時,槐郡千裏沃野,凍土初裂,新芽正悄然頂破雪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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