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瓊像是瘋了一樣的駕着車朝着人堆裏衝撞。
他能夠從皇城的大門出去,便知道並未對他嚴加封鎖。
不管別人怎麼說,至少這太後還是向着欽州吳氏的。
只要從外城的中軸線衝出,在盛安城門就不會有...
離國公縱馬狂奔,七騎如斷線之箭射入蒼茫暮色,身後煙塵翻湧,是數千軍民銜尾追殺的怒濤。他左肩甲裂開一道深痕,血浸透內襯,在銀鱗鎧上蜿蜒成暗紅溪流;右臂肘部皮肉翻卷,露出森白骨茬——那是於修臨死前用斷劍反手刺入的第三下。那柄劍已碎在骨縫裏,可劍意未散,灼得整條臂膀麻木發燙。
他沒回頭。
不是不敢,是不能。
身後每一聲慘叫都像釘子敲進耳膜:張校尉被三杆長矛同時捅穿胸腹,仍死死攥住敵將馬繮,硬拖着那人滾落溝渠;李參軍斷了腿,伏在馬背揮刀砍斷追兵弓弦,直到自己坐騎被攢射成刺蝟,轟然倒地時還高舉半截染血的令旗;最年輕的王隊正不過十九,被一箭貫喉,卻用最後氣力將火把擲向乾草堆——那簇火光騰起時,竟燒塌了兩座圍堵的土牆,爲同袍撕開一線生路。
七人七騎,皆帶傷,皆無甲,皆喘息如破風箱。可他們腰桿挺得筆直,馬鞭抽在空處,不是催馬,是擊節——擊那支自槐陽出發、橫掃十七屯、斬首逾三千、踏碎三百裏山河的鐵軍餘韻。
離國公忽然勒繮。
前方是雲澤鄉東口的亂石灘,卵石如灰鯊脊背浮出泥沼,再往前三百步,便是槐水支流“斷頸澗”。枯水期河牀裸露,唯中間一道丈許寬的激流,水色墨綠,深不可測。對岸林木幽深,枝杈虯結如鬼爪。
“下馬。”他聲音沙啞,卻像鈍刀刮過鐵砧。
六人齊刷刷翻身落地,解下鞍韉,將戰馬牽至澗邊。離國公俯身掬水,就着渾濁河水抹去臉上血污,露出底下縱橫交錯的舊疤——有刀劈的,有箭鑿的,有火燎的,最猙獰一道從額角斜貫左眼,眼珠早成灰翳,此刻正幽幽反射天光。
“老六,你帶三人,沿左岸走。”他指向北側密林,“繞三十裏,至槐水渡口,放火燒船。”
“是!”
“老五,你帶兩人,沿右岸走。”他指向南側山坳,“埋伏在鷹愁崖,見我信號,截殺追兵主將。”
“遵命!”
剩下一人單膝跪地,雙手捧上一隻黑檀木匣:“國公,這是……於修的頭顱。”
離國公未接。他凝視木匣片刻,忽而抬腳踹去——匣蓋迸裂,裏面並無頭顱,只有一方素絹,墨跡淋漓:
【軻相病癒,當歸朝堂。
敬如已赴宮門。
宋時安,於斷頸澗候教。】
風掠過絹面,字跡微微顫動,像活物吐信。
離國公笑了。笑聲低沉,震得澗中水紋亂跳。他拾起素絹,湊近鼻端嗅了嗅——有陳年松煙墨香,混着一絲極淡的、槐花蜜的甜腥氣。這味道他記得。三十年前,欽州貢院春闈放榜日,新科狀元歐陽軻簪花遊街,手中摺扇墜地,扇骨崩開,灑出半匣槐花蜜餞。那時他尚是禁軍副統領,奉命清道,親手拾起那扇,還給那個眉目清朗的年輕人。
“好啊……”他喃喃道,“連蜜餞都藏進墨裏了。”
忽然抬臂,將素絹擲入激流。
墨字遇水暈染,如血絲蔓延,卻始終不散。那“宋時安”三字沉浮於墨綠漩渦之上,竟似有生命般隨波打轉,始終朝向對岸。
離國公解下腰間佩劍,劍名“斷嶽”,重三十二斤,刃長四尺八寸,劍脊刻“槐陽忠魂”四字。他反手將劍插入澗畔青石縫隙,只留劍柄在外,然後褪去殘破銀鱗甲,露出內裏玄色戰袍。袍襟早已被血浸透,硬如鐵片,他伸手撕開,露出左胸——那裏沒有皮肉,只有一塊巴掌大的青銅護心鏡,鏡面蝕刻蟠龍,龍睛鑲嵌兩粒赤色琉璃,在暮色裏幽光流轉。
“老七。”他喚最後一人。
那人立刻上前,從懷中取出油布包,層層揭開,露出半截烏木杖。杖首雕作獬豸吞劍狀,劍尖朝下,獠牙微張。
離國公接過,拄地而立。霎時間,他佝僂的脊背繃直如弓弦,灰白鬢角無風自動,左眼灰翳驟然轉爲琥珀色,瞳孔深處燃起兩點幽藍鬼火。
“傳令。”他聲音陡然拔高,穿透澗谷迴響,“即刻起,槐陽軍改稱‘斷嶽軍’。凡持此杖者,代我執掌軍令。今夜子時,槐水渡口火起之時,全軍棄營,沿槐水西進,目標——盛安!”
六人轟然應諾,聲震林樾。
離國公卻不再看他們,只盯着對岸密林。暮色漸濃,林間忽有三隻白鷺振翅而起,掠過斷頸澗上空,羽翼劃開凝滯的空氣,留下三道雪白弧線。
他數着白鷺飛過的節奏,忽然開口:“宋時安,你既敢寫信,怎不敢現身?莫非怕我這老朽,真把你這‘槐花蜜餞’嚼碎了嚥下去?”
話音未落,對岸林間傳來一聲清越長笑。
笑聲未歇,數十支火箭已破空而來,如流星雨墜入亂石灘。火矢釘入卵石縫隙,箭尾繫着浸油麻布,瞬間爆燃,火光沖天而起,映亮整個斷頸澗。焰影晃動中,一襲素白襴衫自林間緩步而出,腰懸青玉帶,足踏雲紋履,左手負於身後,右手輕搖一柄素紙摺扇——扇面無畫,唯題小楷一行:
【斷嶽不摧,槐水長流】
宋時安停步於澗邊三丈,足下碎石滾落激流,發出空洞迴響。他抬眸,目光越過熊熊烈火,直刺離國公左眼灰翳:“國公可知,爲何我偏選這斷頸澗?”
離國公拄杖冷笑:“因你算準我必經此地,且欲借水勢困我?”
“錯。”宋時安合攏摺扇,以扇尖點向澗中激流,“因這斷頸澗,本名‘續命澗’。”
風倏然靜止。
火舌噼啪作響,映得兩人面龐明暗交錯。
“三十年前,槐陽大疫,屍橫遍野。國公率軍鎮壓暴民,途經此澗,見數百饑民伏於水中撈食腐草,溺死者枕藉。您下令收屍焚化,卻獨留一具——是個七歲女童,腹中尚有未娩胎兒。您命人剖腹取嬰,以槐樹汁液灌其喉,竟活下來。”宋時安聲音平緩,如誦史書,“那嬰孩,如今是槐陽醫署首席太醫,專治難產之症。她昨日遞來密報,說當年剖腹所用槐樹,就在對岸那棵千年古槐——樹根深扎澗底,盤繞如網,可承千鈞。”
離國公左眼灰翳猛地收縮,琥珀色幽光暴漲。
“所以,”宋時安展開摺扇,扇面火光躍動,“您若真跳澗,未必淹死。可若您想借樹根攀援而上……”他頓了頓,扇骨輕輕一叩,“樹根上,我塗了槐花蜜。”
離國公瞳孔驟縮。
槐花蜜性寒滑膩,遇水則化,沾膚即滑——若攀樹根,必墜深淵。可若不攀,困守此地,待大軍合圍,插翅難飛。
“你……”他喉結滾動,第一次顯出遲疑。
宋時安卻忽然收扇,深深一揖:“國公,晚輩斗膽,請您看樣東西。”
他身後林間,兩名親衛擡出一具竹榻。榻上覆素綾,綾下輪廓分明,是個人形。宋時安親自掀開素綾一角——
是於修。
面色如生,雙目微闔,脣角甚至凝着一絲笑意。胸前傷口已被細細縫合,覆以金箔,宛如神佛金身。最奇的是,他左手緊握一卷竹簡,竹簡未封,露出半截泛黃紙頁,上面墨跡清晰:
【槐陽屯田策·終稿】
【修訂人:於修】
【呈閱人:宋時安】
【批註:準。另,速調歐陽尚書檯舊吏十人,赴槐陽任倉曹掾史。】
離國公渾身一震,如遭雷殛。
那竹簡上的字跡,他認得。是於修幼時習字,他親手所授的“槐陽體”——筆鋒峻峭,轉折如刀,末筆必帶鉤,鉤如鷹喙。
“他死前一個時辰,還在改這策書。”宋時安聲音微沉,“您可知他最後寫了什麼?”
不等回答,他抽出竹簡中夾着的一片薄樺樹皮,上面是於修潦草手跡:
【…屯田非斂財,乃養民。民安則國固,國固則兵強。若驅民如牛馬,奪糧如盜寇,縱得天下,亦如沙上築塔。吾師歐陽軻嘗言:‘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今觀槐陽之治,始信此言。願以此策,換國公一念之回。】
離國公僵立如石像。握着烏木杖的手青筋暴起,指節咯咯作響。良久,他仰天長嘯,聲如裂帛,震得澗中水浪翻湧,白鷺驚飛。
嘯聲未絕,他猛然將烏木杖插入地面三尺!杖首獬豸獠牙咬住一塊青石,竟生生將其碾爲齏粉。
“好!好!好!”他連道三聲,灰翳左眼中淚光隱現,“於修啊於修,你竟拿你恩師的話,來誅我的心!”
宋時安靜靜看着,未發一言。
離國公喘息稍定,忽然彎腰,從靴筒抽出一柄短匕。匕首通體漆黑,刃無反光,唯有刃脊一道血槽,蜿蜒如蛇。
“宋時安。”他聲音嘶啞,卻字字如錘,“你可知此匕何名?”
“斷嶽匕。”宋時安答。
“錯。”離國公將匕首緩緩抵向自己左胸護心鏡,“此名‘續命匕’。三十年前,我剖那女童腹取嬰,用的就是它。”
匕尖輕觸青銅鏡面,發出細微錚鳴。鏡上蟠龍雙目琉璃,映出宋時安素白身影,也映出離國公蒼老面容。
“你既知續命澗,便該知續命匕。”離國公拇指一推,匕首竟嵌入青銅鏡縫,“此鏡非爲護心,乃爲封印——封印我三十年前剖腹時,沾染的那縷槐樹陰氣。若鏡碎,陰氣反噬,我即刻暴斃。”
宋時安瞳孔微縮。
“可若我不碎鏡……”離國公突然抬頭,灰翳左眼直視宋時安,“你那槐花蜜,便毫無用處。”
火光在他眼中跳動,如兩簇幽藍鬼火。
“宋時安,你佈局縝密,算盡人心。可你漏了一點——”他嘴角勾起一絲蒼涼笑意,“真正該怕死的,從來不是我離氏,而是你們這些……要活着建功立業的人。”
話音落,他竟將斷嶽匕整個按入護心鏡縫隙!
青銅鏡面嗡嗡震顫,蟠龍雙目琉璃驟然爆亮,赤光如血潑灑。離國公身軀劇震,喉頭湧上腥甜,卻仰天大笑,聲震寰宇:“哈哈哈!宋時安!你贏了斷頸澗,卻輸在不敢賭我的命!”
笑聲未歇,他猛地拔出匕首,轉身躍入斷頸澗激流!
水花炸裂,墨綠浪濤吞沒那襲玄色戰袍。只餘斷嶽匕墜入淺水,刃尖朝天,幽光流轉。
宋時安站在岸邊,一動不動。素白襴衫下襬被水霧浸溼,貼在小腿上。他凝視水面,良久,忽然抬手,將那柄素紙摺扇投入激流。
扇面浮沉,墨字“斷嶽不摧,槐水長流”在漩渦中舒展,又被浪頭打散。
“侯爺!”三狗率衆趕來,見此情景,急道,“國公入水,必從下遊潛逃!末將即刻帶人追——”
“不必。”宋時安搖頭,聲音平靜無波,“他不會逃。”
他指向斷嶽匕沉沒之處。水面漸漸平靜,墨綠如鏡。鏡中倒影清晰——不是離國公,而是那棵千年古槐。槐樹虯根盤踞澗底,如巨蟒纏繞,根鬚縫隙間,赫然卡着半截斷嶽匕。匕尖所指,正是樹根深處一處幽暗孔洞。
“續命澗,續命匕。”宋時安輕聲道,“他續的從來不是自己的命。”
三狗茫然:“那……是?”
宋時安望向槐水西去方向,暮色蒼茫,天地盡頭一線暗紅,如未乾血痕。
“是盛安。”他一字一頓,“他要去的,從來不是逃命,而是……弒君。”
此時,盛安皇宮。
太後寢殿燭火搖曳,映得滿室鎏金器物泛着冷光。歐陽軻與宋靖並肩立於殿中,青玉圭板垂於袖側,未發一言。太後端坐鳳座,指尖掐進鎏金扶手,指節發白。
殿外忽傳急促腳步聲,內侍跌跌撞撞撲入,聲音淒厲:“殿下!快!快開宮門!離國公……離國公他……”
太後霍然起身:“他如何?!”
內侍涕淚橫流,嘶聲道:“他率三百死士,已破玄武門!此刻……此刻正在承天門階前,持斷嶽匕,逼問陛下…… whereabouts!”
歐陽軻閉目,宋靖垂首。
燭火“啪”地爆開一朵燈花。
殿外,更鼓三響。
子時已到。
槐水渡口,火光沖天。
而斷頸澗畔,宋時安俯身,從淺水撈起那柄斷嶽匕。匕身冰涼,刃脊血槽裏,一滴槐花蜜正緩緩滲出,晶瑩剔透,甜腥刺鼻。
他抬手,將蜜滴彈入激流。
水波盪漾,蜜滴沉沒,再不見蹤影。
“傳令。”宋時安直起身,聲音清越如擊玉磬,“全軍拔營,目標——盛安。”
火光映亮他眼中寒霜。
那霜色千年不化,卻在此刻,悄然裂開一道細紋。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吾讀小說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