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時安推開了院門,走進到裏面後,屋門也是關着的。
雖然現在已經傍晚了,可這是不是過於安寧了。
自己回來,她甚至都不迎接一下?
帶着困惑,宋時安又推開了裏面的門。
然而剛一打開,...
宋時安沒有下馬。
他只是垂着眼,盯着地上那顆尚在抽搐的人頭——於修的脖頸斷口參差不全,銀鱗甲的護領還卡在頸骨之間,半截喉管外翻着,血未冷,一縷熱氣正從斷頸處緩緩蒸騰。他右耳後有一顆淡褐色小痣,宋時安記得,當年在尚書檯聽講時,自己曾指着那痣笑說:“於兄這痣生得巧,像枚墨點,點在硃砂紙上,反襯出清貴氣。”於修當時只是搖頭笑,說:“侯爺莫抬舉我,我不過是軻相案前一硯池水,能映月,不能照人。”
此刻那墨點被血糊住了,混着泥與汗,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小片暗褐。
風捲過土屋檐角,吹起他散落的髮帶。三狗仍跪着,額頭抵地,肩膀微微發抖。身後數百騎靜默如鐵,連馬都不敢嘶鳴。遠處山坳裏傳來零星兵刃交擊聲,是潰散的離國公殘部在作最後奔逃,可沒人去追——所有人都在等宋時安開口。
他不開口,天就塌不下來;他若開口,天便再無轉圜餘地。
“抬起來。”宋時安忽然道。
聲音極輕,卻像刀刮過石面。
兩名親衛立刻上前,將人頭小心託起,用白布裹住斷頸,捧至馬前。
宋時安伸手,指尖拂過那人額角一道舊疤——那是三年前在北涼校場演武,於修替他擋下一記失衡的長槍所留。那時他還未封侯,於修也尚未入御史臺,兩人同住一間驛舍,夜半對坐煮茶,於修曾說:“天下事,三分靠謀,七分靠命。命若不在,謀盡成灰。”
宋時安當時不信。
如今信了。
他收回手,緩緩勒轉馬首,望向七戶亭方向。那裏火光已熄,只餘焦木黑煙盤旋如龍。方纔離國公突圍之處,地面犁出數道深溝,碎甲、斷旗、折戟遍地,更有數十具屍身疊壓如丘,其中大半穿着屯田軍民的粗麻短褐——他們不是軍人,是聽見號角便抄起鋤頭衝來的農夫;不是精銳,是被離國公鐵蹄踏碎胸膛仍伸手指向敵陣的少年;不是死士,是聽說“宋都堂在亭中”,便赤足奔襲三十裏,只爲多擋一刀的樵子獵戶。
可他們死了。
死得比於修更無聲,更無名,更無碑。
宋時安忽然笑了。
那笑極淡,極冷,像寒潭底浮起的一片霜。
“傳令。”他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錘,“凡參與七戶亭守禦者,無論生死,皆錄名於冊,賜田五十畝,免役三代。其家幼子,入槐郡義學;其妻母,由官府奉養至終老。凡斬敵一騎者,授‘忠勇’牌一面,懸於門楣;斬敵三騎者,賜銅牌,許其子嗣蔭補吏員;斬敵十騎以上者……”他頓了一瞬,目光掃過眼前一張張沾滿血與灰的臉,“賜銀牌,子孫永免徭役,立碑於雲澤鄉口,刻名,刻功,刻此日之血。”
無人應諾。
因爲所有人都聽懂了——這不是撫卹,這是檄文。是把一場慘敗,硬生生鍛造成燎原星火的熔爐。
“再傳。”宋時安馬鞭揚起,指向東南,“命魏忤生,即刻揮師東進,取槐陽縣城,不得延誤。凡城中守軍,降者不殺,拒者屠盡。另遣快馬,八百裏加急,直赴盛安宮門——告訴太後,離國公已棄屯田大營,率殘部南竄,所過之處,燒殺劫掠,民不聊生。若朝廷再不出兵截擊,明日此時,槐陽百姓屍首,便將堆滿盛安東市。”
他停了停,脣邊笑意愈深:“請太後,親自督戰。”
話音落下,三狗猛地抬頭,瞳孔驟縮:“侯爺!您……您要逼太後親臨前線?”
“不。”宋時安搖頭,目光沉靜如古井,“我要她親手,把離國公的腦袋,送到我面前。”
他調轉馬頭,不再看地上那顆人頭,亦不看跪伏的將士,只策馬緩行,朝七戶亭廢墟而去。馬蹄踏過焦土,驚起幾隻烏鴉,撲棱棱飛向鉛灰色的天幕。
身後,親衛終於顫聲應道:“遵……遵命!”
……
槐陽縣城,縣衙。
燭火搖曳,映着牆上“明鏡高懸”四字匾額,漆皮剝落,露出底下朽木本色。縣令李恪跪坐在蒲團上,雙手捧着一封密信,指節泛白。信紙是上等澄心紙,卻已被汗水浸得邊緣發軟——那是宋時安親筆所書,墨跡未乾,字字凌厲如刀鋒:
> **李恪:**
>
> 槐陽非堅城,爾非良將,離國公若來,必破無疑。然彼若破城,首當斬爾,次屠百姓。今予爾兩策:
>
> 一、開城迎魏忤生,獻印綬,攜闔縣官吏投誠,保爾一家性命,擢升刑部主事;
>
> 二、閉門死守,待離國公至,爾可登城自刎,留全節於史冊,然闔縣三萬七千口,盡數爲殉。
>
> 毋須猶豫。魏軍先鋒,已至十裏外。
>
> ——宋時安 手泐
李恪喉結滾動,額上冷汗匯成細流,滴落在信紙“殉”字之上,墨色暈染開來,像一滴凝固的血。
門外忽有雜沓腳步聲,衙役頭目撞門而入,甲葉鏗鏘,臉上濺着血點:“大人!西門哨報!魏軍……魏軍沒打!他們……他們在西門外列陣,豎起白幡,幡上寫……寫的是‘槐陽百姓,勿懼’!還……還往城裏扔了三百個饅頭!”
李恪渾身一顫,信紙脫手,飄落於地。
他盯着那饅頭二字,忽然想起幼時饑荒,母親用觀音土和麥麩蒸的糰子,入口即化,腹中卻如刀絞。而今日,那些饅頭雪白鬆軟,蒸騰着麥香,滾入街巷,被孩童爭搶,被老人拾起,被婦人藏入懷中,捂熱了再遞給啼哭的嬰孩。
白幡之下,魏軍陣列如鐵,卻無一人彎弓。
李恪緩緩起身,整了整官袍褶皺,解下腰間縣印,雙手捧起,走出大堂。
縣衙門口,數百衙役持棍而立,面色慘白。他一步步走下臺階,將印綬置於青石階上,對着西方深深一揖。
“開城門。”
……
盛安,慈寧宮。
太後枯坐於鳳榻之上,手中捏着剛遞來的軍報,紙角已被掐出五道深痕。報上墨字如針:“槐陽陷,李恪降,魏忤生部不入縣衙,但收繳兵械,開倉放糧,百姓焚香叩拜,呼‘活佛’不絕。”
她忽然劇烈咳嗽起來,侍女慌忙遞上溫蔘湯,卻被她揮手打翻。湯汁潑在織金裙裾上,洇開一片褐色污跡。
“活佛?”她啞聲道,眼神空茫,“一個造反的王爺,一羣叛逆的臣子,一羣拿鋤頭的泥腿子……倒成了活佛?”
殿內寂然無聲。
唯有銅漏滴答,聲聲催命。
這時,殿外太監尖利嗓音刺破寂靜:“啓稟殿下!宋都堂、歐陽尚書,已在宮門外候見!”
太後手指一緊,指甲嵌入掌心。她沒說話,只抬眼看向屏風後——那裏靜靜立着一名黑衣內侍,面覆玄紗,腰懸短劍,正是離國公留在宮中的“影衛”。
那人微微頷首。
太後閉了閉眼,終於開口:“宣。”
殿門洞開。
宋靖與歐陽軻並肩而入,步履沉穩,衣袍不染纖塵。二人皆未着朝服,只穿素色常服,卻比滿殿朱紫更顯凜然。宋靖手中無物,歐陽軻袖中卻似有硬物微凸,輪廓如卷軸。
太後強撐坐直,聲音乾澀:“二位深夜至此,所爲何事?”
宋靖未答,只側身讓出半步。
歐陽軻上前,自袖中取出一物,雙手奉上——竟是半截斷矛,矛尖猶帶暗紅血鏽,矛杆刻着“槐陽屯田·丙寅年造”八字。
“太後請看。”歐陽軻聲音平靜無波,“此矛,出自槐陽屯田大營鐵匠鋪。三日前,它插在離國公親衛的咽喉裏。而執矛者,是個十六歲的牧童,父親死於離國公徵糧隊之手,母親餓斃於去年冬。”
太後瞳孔微縮。
歐陽軻又從懷中取出一疊紙,薄如蟬翼,卻是厚厚一摞,每頁皆蓋着硃紅指印,密密麻麻,觸目驚心。
“此乃槐陽、雲澤、七戶亭三地百姓聯名血書。他們不識字,便以指代筆,蘸血爲墨,按印爲證。所訴者,非魏忤生叛逆,非宋時安僭越,唯離國公橫徵暴斂,屠戮鄉里,毀其田廬,奪其妻女,焚其祠堂,掘其祖墳。”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太後:“太後,您可知離國公在槐陽設‘孝悌營’,專囚不納糧之家?營中老人,餓極啃食兒孫屍骨;您可知他命工匠鑄‘忠義枷’,枷重八十斤,套於反抗者頸項,遊街示衆,三日而斃?您可知……”
“夠了!”太後猛然拍案,鳳釵震落,“歐陽軻!你身爲尚書令,不思匡扶社稷,反替逆賊張目,是何居心?!”
歐陽軻不退反進,一步踏前,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鍾:“臣之居心,正在於此!太後,離國公已非國公,乃國賊!他挾天子以令諸侯,今又屠百姓以逞私慾,若再縱容,不出三月,天下十三州,將盡成槐陽!”
他猛地展開手中血書,高舉過頂:“此非臣一人之言,乃三萬七千槐陽百姓之喉舌!太後若不信,請召槐陽倖存者入宮,當面質問!若他們所言有半句虛妄,臣歐陽軻,願自刎於丹陛之下!”
殿內死寂。
連那黑衣影衛的手,也悄然鬆開了劍柄。
太後嘴脣顫抖,目光掃過宋靖沉靜的臉,掃過歐陽軻眼中燃燒的火焰,最終落在那疊血書之上——每一枚指印都歪斜扭曲,卻力透紙背,彷彿要掙脫紙面,撲到她眼前來嘶吼。
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先帝病危,離國公帶甲入宮,跪在榻前,握着先帝枯瘦的手,聲音哽咽:“臣願以命換陛下康健。”那時她信了,信他忠肝義膽,信他赤膽忠心。
可如今,榻上之人已成枯骨,而榻下跪者,卻將整個槐郡燒成煉獄。
“太後。”宋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卻不容置疑,“離國公已失人心,失天命,失大虞之基。若再猶豫,待其引兵返盛安,屆時血染宮牆,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他微微一頓,袖中滑出一物,輕輕置於案上——
一枚銅鈴。
鈴身斑駁,鈴舌已斷,卻依稀可見“欽州·承平元年”銘文。
太後臉色霎時慘白如紙。
這是欽州節度使府的鎮宅鈴,先帝親賜,世代相傳。離國公之父,便是第一任欽州節度使。
“此鈴,”宋靖道,“三日前,自離國公貼身錦囊中搜出。鈴內夾層,藏有密信一封,寫於半月之前——信中明言:若槐陽戰局不利,便焚燬所有屯田賬冊,僞作宋時安勾結北狄之證,再遣死士入盛安,散佈‘天降災異,太上皇薨於屯田大典’謠言,逼迫太後廢帝,立新君,而後……”
他沒說完。
但太後已懂。
而後,離國公便可挾新君,行周公之事,攝政天下。
這纔是他真正的圖謀。
什麼屯田,什麼平叛,什麼太上皇鑾駕……全是遮羞布。
她一直以爲自己是棋手,卻不知早已淪爲離國公棋枰上最不堪一擊的卒子。
“太後。”歐陽軻再進一步,聲音如冰錐刺骨,“此刻,離國公殘部正亡命南竄,距盛安不過三百裏。若朝廷再不發兵截擊,待其喘息重整,後果不堪設想。臣與宋都堂,願立軍令狀——三日之內,必擒離國公於盛安郊野!”
太後怔怔望着那枚斷鈴,良久,忽然發出一聲極短的笑,笑聲嘶啞,如裂帛。
她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指向殿外:“傳哀家懿旨——着禁軍左衛、羽林郎、神策營,即刻集結,出盛安南門,銜尾追擊!另,削離國公爵位,褫奪一切官職,昭告天下,凡擒獲離國公者,賞萬金,封侯!”
懿旨出口,殿內衆人齊齊下拜。
唯有宋靖與歐陽軻,並未跪。
他們只是深深一揖,轉身離去。
踏出宮門那一刻,宋靖忽道:“軻相,你袖中那捲軸……”
歐陽軻腳步微頓,側首一笑,眼中竟有淚光閃動:“敬如兄,那是於修的遺稿。他寫了一半的《槐郡屯田疏》,說要呈給陛下,勸其……改弦更張。”
宋靖沉默片刻,輕聲道:“他寫完了。”
“嗯?”
“他用命寫的最後一章,叫《民心》。”
風過長街,捲起二人衣袂,如兩面獵獵戰旗。
盛安城頭,鼓聲初響。
不是警訊,而是進軍號角。
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灑在巍峨宮牆之上,金瓦生輝。
而在三百裏外的莽莽山野中,七匹孤騎正撕開晨霧,向南狂奔。
馬背上,離國公銀甲染血,左臂垂落,繃帶滲出暗紅。他忽然勒繮,回望盛安方向。
朝陽如血,潑灑天地。
他嘴角扯出一絲猙獰笑意,喃喃道:“好……好得很……宋時安,你逼我至此……那咱們,就看看誰的命,更硬些。”
馬蹄再起,絕塵而去。
山風浩蕩,吹散他身後一縷未乾的血線。
像一道不肯癒合的舊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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