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九龍奪嫡,我真不想當太子 > 第七百零七章 你的小心思瞞不了我

這老八也夠雞賊的,一看正兒八經坐下來談價錢,半點兒便宜都撈不着,乾脆道德綁架算了。

我爲了籌糧跑前跑後,操碎了心,我還給人承諾了,所以這件事,無論如何你都得幫我辦了!

一開口就是一兩五錢銀...

四月的風裹着槐花清甜的香氣,拂過東宮硃紅宮牆時,已沾染了三分肅殺。我坐在東宮偏殿臨窗的紫檀木榻上,指尖捻着半片枯黃的梧桐葉——那是昨夜暴雨後,從檐角被風捲進來的。葉脈裏還嵌着幾粒未乾的泥星,像凝固的墨點,又像未寫完的硃批。

窗外,六名內侍垂首立在階下,脊背繃得筆直,連呼吸都壓得極低。他們捧着的托盤裏,分別放着六份密摺——三份來自北境雁門關,兩份出自江南鹽課司,一份竟蓋着宗人府火漆印。最上面那封,封皮上只用淡金粉勾了個“急”字,字跡細瘦凌厲,是父皇親筆。

我並未去碰。

身後屏風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是陳硯。他今晨剛從大理寺少卿任上調回東宮,官袍還沒換,補子上還沾着大理寺衙門青磚縫裏滲出的潮氣。他沒說話,只是將一盞新沏的君山銀針擱在我左手邊案幾上,杯底壓着張素箋,墨跡未乾:“雁門軍報,李崇義部糧道遭截,損粟三千石;鹽課司賬冊有異,疑與揚州徐氏暗通;宗人府……查出先太子妃薛氏入宮前,其父薛懷遠曾三次赴西山別院,皆由鄭王親信車駕接送。”

我端起茶盞,熱氣氤氳中抬眼望向窗外。西山別院——那地方十年前還是先帝賜給鄭王的湯泉行宮,如今早已改作宗人府檔案庫。可誰都知道,庫房地窖最底層,鎖着三十六口樟木箱,裏面裝的不是宗室玉牒,而是歷年來各王府暗中呈遞的“孝敬禮單”。

茶涼了三分,我纔開口:“把那封‘急’字摺子,撕了。”

陳硯眼皮都沒抬:“殿下,那是聖上親手封的。”

“所以纔要撕。”我放下茶盞,瓷底磕在紫檀案上,發出一聲悶響,“父皇若真要我看,就不會只寫一個‘急’字。他是在等我主動去承乾宮叩問——可昨日鄭王剛在御前奏稱‘東宮近來閉門謝客,似有倦政之態’,今日這封摺子便來了。你說,若我當真拆開看了,是顯得心虛?還是顯得僭越?”

陳硯沉默片刻,忽然從袖中抽出一把小銀剪,咔嚓一聲,剪斷了自己左袖口一枚鬆脫的雲紋扣。銀光一閃而逝,他垂手道:“殿下說的是。臣這就去承乾宮,請聖上示下是否需重擬硃批。”

我點點頭,卻在他轉身之際叫住他:“等等。”

他頓步。

“你昨夜去大理寺卷宗房,翻了多久?”

“兩個半時辰。”

“查到了什麼?”

陳硯沒回頭,只將右手緩緩抬起,掌心朝上——那裏橫亙着三道新鮮的血痕,皮肉微翻,像是被竹簡邊緣生生刮開的。“薛懷遠赴西山別院的三趟,時間都在永昌七年冬至九年春之間。同一時段,內務府工部營繕司有三筆銀款撥往西山,用途寫的是‘修繕溫泉引渠’,但臣查了當年匠籍名錄,領銀的七名老匠人,半月後盡數暴斃於西山腳下的破廟裏。屍檢驗狀……”他頓了頓,“喉骨皆碎,死因是扼頸,手法乾淨利落,不像尋常歹徒所爲。”

我慢慢摩挲着梧桐葉邊緣的鋸齒:“扼頸……不留下指印,不驚動守衛,能進西山別院內苑動手的,整個京師不超過五個人。”

“其中三個,如今在鄭王府當值。”陳硯終於轉過身,目光沉靜如古井,“剩下兩個——一個是御前帶刀侍衛統領霍錚,另一個……是東宮典膳監的周奉。”

我手指一頓。

周奉。那個每逢初一十五必提一籃新採的雨前龍井來東宮請安的老太監,笑起來眼角堆着三道褶,說話總帶着股子桂花糖的甜膩氣。三年前,就是他親手把我幼時落下的乳牙,用紅綢包好,埋進了東宮後院那棵百年銀杏樹下。

我忽然笑了:“你可知他爲何總送龍井?”

陳硯搖頭。

“因爲先太子妃薛氏,最愛喝龍井。”我將枯葉輕輕放在茶盞邊沿,“她病重那年,周奉日日煎藥,藥渣倒進銀杏樹根旁的陶甕裏,混着龍井茶葉一起漚着。後來樹活得格外旺,年年結的果子又大又亮,卻再沒人敢撿來喫——都說那樹吸了藥氣,果仁苦得穿腸。”

陳硯沒接話,只靜靜聽着。

“所以昨夜你翻卷宗時,”我抬眼直視他,“特意去了銀杏樹下?”

他頷首:“樹根西側三尺處,泥土顏色比別處深。臣用銀簪探了七寸,碰到硬物。不是棺木,是鐵匣。匣面刻着‘永昌八年冬,薛氏手植’。”

我閉了閉眼。

永昌八年冬。那時薛氏已臥牀不起,連執筆都需人扶腕。她如何刻得動鐵匣?

答案呼之慾出。

我起身踱至窗前,推開扇支摘窗。風猛地灌進來,吹得案上密摺嘩啦作響。階下六名內侍齊齊矮了半寸身子,額頭抵上冰涼青磚。遠處,東宮儀門方向隱約傳來銅鑼聲——那是宮門落鑰的前奏。

“傳令下去。”我聲音不高,卻讓階下每人都聽得清楚,“即日起,東宮所有膳食,無論點心茶水,一律由尚食局直供,典膳監只管記賬,不得經手。另,銀杏樹四週三十步內,設軟帳圍欄,無本宮手諭,任何人不得靠近,違者……杖斃。”

最後二字出口時,風恰好停了一瞬。

階下六人肩頭同時一顫。

陳硯卻忽然道:“殿下,周奉今早寅時三刻,已出宮赴西山別院,說是奉旨清點舊檔。”

我望着天邊漸沉的暮色,沒答話。

西山別院?他去不了了。

因爲半個時辰前,我已命霍錚親自帶人,在西山腳下那座破廟裏,掘出了七具早已朽爛的骸骨。屍骨旁,散落着半截燒焦的工部腰牌,和一枚鏽蝕的銀杏葉形銅符——那是先帝親賜給東宮侍衛的信物,十年間,只發過九枚。其中三枚,隨主人葬於邙山;四枚,如今在鄭王府護衛腰間晃盪;剩下兩枚……

一枚在我貼身香囊裏,另一枚,正卡在周奉右靴夾層中。

我轉身回到案前,終於拿起那封“急”字密摺。紙面平整,火漆完好,可當我拇指按上封口右下角時,指尖觸到一道極細微的凸起——不是火漆凝結的紋路,而是有人用極細的金絲,在漆層下繡了個“周”字。金絲已被體溫煨得微溫,像一條蟄伏的蛇。

原來如此。

父皇不是讓我看摺子,是讓我看這個字。

他早知周奉有問題,卻留着他,如同留着一根懸在鄭王喉間的銀針。而今日這封摺子,不過是一次試探:若我慌亂拆閱,便是心急吞鉤;若我棄之不顧,便是漠視父命;唯有此刻這般,既識得金絲之詭,又不動聲色將摺子收入袖中——纔算真正讀懂了那支懸在半空的筆。

窗外,最後一縷天光斜斜切過朱牆,在青磚地上投下銳利如刀的影。

我忽然想起今晨在承乾宮外遇見鄭王的情景。

他立在漢白玉丹陛之下,玄色常服襯得面色愈發蒼白,見我走近,竟主動側身讓出半步御道。這是從未有過的事。更奇的是,他腰間懸着的那枚羊脂玉珏,正面雕着雙螭銜芝,背面卻被人用利器狠狠颳去一層玉皮,露出底下暗紅沁色,活像一道未愈的舊疤。

我駐足:“七哥今日氣色不佳。”

他笑了笑,笑意卻未達眼底:“昨夜讀《貞觀政要》,讀到太宗廢承乾、立晉王一節,心有所感,輾轉難眠。”

我點頭:“確是千古難題。立長?立賢?立順?”

“不。”他忽然壓低聲音,袖中指尖悄然劃過我手腕內側,那裏有道幼時爬樹摔出的淡痕,“立心。”

話音未落,承乾宮內忽傳內侍尖利嗓音:“陛下有旨——宣東宮、鄭王即刻覲見!”

我們兩人同時抬頭。

承乾宮飛檐上,一隻青銅鎏金鴟吻正對殘陽,雙目赤紅如血。

此刻,我袖中密摺微微發燙。

陳硯已無聲退至屏風後,只餘下茶盞裏那片梧桐葉,被穿堂風掀起一角,露出葉背一行蠅頭小楷——那是我幼時薛氏手書,用胭脂調了硃砂,寫得極淺,卻深透葉脈:“阿珩莫懼,龍鱗之下,自有龍骨。”

阿珩,是我的小字。全天下,只有一人這麼喚我。

我抬手,將那片枯葉連同密摺一併投入案旁銅爐。火舌騰地竄起,舔舐葉緣,金絲在焰中熔成一點赤星,倏忽熄滅。

灰燼飄落時,我整了整衣冠,抬步向外。

階下六名內侍仍跪着,額頭緊貼青磚。最左側那人,袖口露出一截靛藍布邊——那是典膳監雜役才用的粗布料。可東宮典膳監雜役,早該在三日前被我以“貪墨廚料”之名,發配去了嶺南鹽場。

我腳步未停,只將左手負於身後,拇指與食指悄然相扣,做了個極隱蔽的手勢。

那是東宮暗衛的收網號令。

風又起了。

吹散銅爐裏最後一縷青煙,也吹開了東宮儀門上方懸掛的那塊黑底金字匾額。匾額背面,用極淡的硃砂寫着一行小字,只有每年四月初一辰時三刻,當陽光以特定角度斜射時,纔會顯形:

“九龍奪嫡,非爭龍首,實爭龍心。”

而此刻,承乾宮方向接連響起三聲雲板——

第一聲,是聖上召見;

第二聲,是鄭王已至丹陛;

第三聲,恰在我跨出儀門門檻的剎那。

我微微側首,看見自己投在朱牆上的影子。那影子被拉得極長,脊背挺直如劍,可在影子脖頸處,卻詭異地浮現出一道極淡的、蜿蜒的暗影——像條盤踞的螭龍,正悄然昂首,欲噬月輪。

影子不會撒謊。

它只是忠實地,映出我體內正在甦醒的東西。

承乾宮前,鄭王已負手立於丹陛之下。見我走近,他嘴角弧度未變,可垂在身側的左手,正用指甲一下下刮擦着掌心——那裏,有一道新鮮血痕,形狀竟與我袖中密摺上的金絲“周”字,分毫不差。

我們同時踏上第一級漢白玉石階。

階下積水倒映着漫天晚霞,紅得刺目。水面微微晃動,倒影裏,鄭王的影子忽然多出一條尾巴,而我的影子,額角竟浮現出一片細密金鱗。

沒人抬頭。

可我知道,承乾宮飛檐上的那隻鴟吻,正俯視着這一切。

丹陛之上,承乾宮厚重的朱漆大門緩緩洞開。門內燭火搖曳,映出御座上那個披着明黃常服的身影。父皇並未端坐,而是斜倚在蟠龍金漆榻上,左手支頤,右手隨意搭在膝頭,指間捏着一枚溫潤的羊脂玉珏——正是鄭王今晨佩着的那枚。

可玉珏背面,那道暗紅沁色,如今已被擦拭得乾乾淨淨,露出底下瑩白玉質,光潔如初。

我與鄭王一同跪倒,三呼萬歲。

父皇沒讓我們平身。

他只是靜靜看着我們,目光如兩柄冰錐,緩慢刮過我的眉骨,又停駐在鄭王耳後那顆硃砂痣上。良久,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紙磨過青磚:

“朕昨夜夢見九龍潭了。”

鄭王脊背瞬間繃緊。

我垂眸盯着自己袖口金線繡的雲紋,數着其中第七朵雲心處,有幾根金線微微翹起。

“夢裏,九龍爭水,攪得潭底泥沙翻湧。朕本欲遣雷部劈開雲層,降下甘霖……”父皇頓了頓,指腹緩緩摩挲着玉珏邊緣,“可潭底忽有龍吟,清越悠長,壓過了所有咆哮。朕低頭一看——原來不是九龍,是八龍一蛟。那蛟生着九爪,爪尖滴着血,卻偏偏頂着真龍的角。”

殿內死寂。

燭火噼啪爆開一朵燈花。

父皇的目光終於落在我臉上:“阿珩,你幼時在九龍潭邊放過紙船。船頭畫着什麼?”

我心頭一震,卻答得極穩:“回父皇,船頭畫的是隻青蛙。”

“哦?”父皇挑眉,“爲何不是龍?”

“因爲兒臣聽說,”我仰起臉,直視他眼中那片幽深,“真正的龍,從來不用畫在紙上。”

父皇沉默了足足十息。

然後他忽然笑了,笑聲低沉,震得樑上塵埃簌簌而落。他將手中玉珏輕輕擱在御案上,玉與金漆相觸,發出一聲清越長鳴。

“好。”他道,“那就讓朕看看,你這條……不畫在紙上的龍,爪子究竟有多利。”

話音未落,殿外驟然響起急促鼓聲——不是宮中常例的報更鼓,而是軍中催陣的鼉鼓。咚、咚、咚!三聲如雷,震得承乾宮琉璃瓦嗡嗡作響。

父皇臉色不變,只抬手一揮。

兩名內侍疾步上前,抬走御案旁的蟠龍金漆榻。榻後屏風轟然滑開,露出後面一幅丈許高的巨幅絹畫——畫中正是九龍潭實景,雲霧繚繞,水波浩渺。可細看便會發現,九龍潭中央那方嶙峋怪石上,原本該盤踞九龍之處,如今只餘八道墨痕,第九處空白處,用極淡的硃砂勾勒着半片龍鱗輪廓,鱗尖正對着畫外,彷彿隨時會破壁而出。

鄭王瞳孔驟然收縮。

我卻盯着那半片硃砂龍鱗——它邊緣的暈染方式,與薛氏當年在我梧桐葉上寫字的手法,如出一轍。

父皇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着不容置疑的鋒刃:“即日起,東宮、鄭王府、宗人府、大理寺、戶部、兵部、吏部、禮部、刑部——九處衙門,各遣精幹之人,三月之內,查清永昌八年冬至九年春,西山別院地下密庫所藏三十六箱之物。查清者,朕賜九龍玉圭一方;查不清者……”

他停頓片刻,目光掃過鄭王慘白的臉,最終落在我平靜的瞳仁裏:

“削爵,圈禁,永不敘用。”

九龍奪嫡,至此正式開弓。

而我的手,正悄悄按在腰間——那裏,一枚冰涼的銀杏葉形銅符,正隨着心跳微微震顫。

它並非來自邙山舊冢,亦非出自鄭王府庫。

它是今晨,我親手從銀杏樹根下挖出,又用舌尖舔去鏽跡,再按進自己腰帶暗格裏的。

真正的龍骨,從來不在天上。

它深埋於故土,靜待某雙手,以血爲引,將它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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