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兄友弟恭地送走了八皇子,沈葉轉身就把等候在耳房裏的一箇中年人叫進了書房。
這中年人叫曹涉,往人堆裏一杵,就是個平平無奇的路人甲,絲毫不起眼。
他一進門就躬身行禮:“曹涉給太子爺請安!”...
四月的風裹着槐花清苦的香氣,拂過東宮檐角懸垂的銅鈴,叮噹一聲脆響,驚起廊下兩隻灰雀。我正蹲在太子書房後窗根底下,用半截斷簪子撬第三塊青磚——前兩塊底下只翻出幾枚鏽蝕的銅錢和半張泛黃的《千字文》殘頁,字跡被蟲蛀得如同被螞蟻啃過的餅渣。指尖突然觸到磚縫裏一截冰涼硬物,抽出來竟是支烏木嵌銀絲的舊筆管,管身刻着細若遊絲的二字:“慎言”。
我屏住呼吸,把筆管湊近鼻尖。墨香早已散盡,卻有一絲極淡的沉水香混着陳年藥氣鑽進來,像極了去年冬至那夜,父皇召我入乾清宮暖閣問話時,他袖口拂過我手背的味道。
就在這當口,身後傳來靴底碾碎枯枝的聲響。
“殿下好興致。”一道清越嗓音劈開槐影,“臣聽聞東宮地龍今春返潮,原想着來替殿下看看地磚可有鬆動——倒不知殿下竟在尋寶。”
我緩緩直起腰,青衫下襬沾了泥,左手還攥着那支筆管。轉過身時,沈硯已立在三步之外。他今日未着緋色官服,只穿素白直裰,腰間懸一枚青玉珏,玉色溫潤,偏生目光銳利如新淬的劍鋒,掃過我指間烏木筆管時,眼尾微不可察地一跳。
我將筆管往袖中一塞,笑道:“沈少詹事來得巧。本宮正愁這地磚松得厲害,踩上去咯吱作響,擾得人半夜睡不着覺——莫非沈大人也失眠?”
沈硯不接這話,只朝我攤開右手。掌心靜靜臥着一枚銅牌,玄鐵鑄就,正面陰刻九條盤繞雲紋的螭龍,龍目以赤金點睛;背面卻是空白,唯有一道極細的刻痕橫貫中央,像是被刀尖倉促劃過,又似刻意爲之的斷口。
我瞳孔驟然一縮。
這銅牌……與昨夜藏書閣暗格裏那具紫檀匣子底部凹槽的形狀,嚴絲合縫。
昨夜子時,我藉口查考《永樂大典》殘卷,支開值夜太監,用火摺子燎開藏書閣西角第三排書架後一幅褪色的《山海經》絹畫。畫軸背後露出個僅容拳大的暗格,格中空無一物,唯有一方寸見方的紫檀匣子。匣蓋掀開剎那,一股濃重的硃砂與陳年血痂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匣內墊着黑絨,絨上斜插三根烏羽,羽尖凝着暗紅結晶;匣底則嵌着這個凹槽,槽壁刻着與銅牌上如出一轍的九螭雲紋。
“殿下認得此物?”沈硯聲音壓得更低,袖口隨風微揚,露出腕骨處一道淺褐色舊疤,形如半枚殘月。
我喉頭一緊,想起父皇登基前三年,西北大旱,流民裹挾着“九龍噬日”的讖緯圖卷湧入京師。當時還是端王的父皇親率錦衣衛徹查,最終在慶陽府一處廢棄龍王廟的泥塑腹中,搜出九枚刻有螭紋的玄鐵牌。九牌俱全,唯獨第五枚斷裂成兩截,斷口正是這般凌厲的直線。
後來呢?
後來端王將九枚銅牌熔鑄爲鎮殿九龍柱的基座,而那截斷牌,據宮人私語,被賜給了平定西北叛亂時,單騎闖營、斬敵帥首級的少年將軍——沈硯之父,沈驍。
我盯着那截舊疤,忽然笑出聲:“沈大人腕上這道傷,倒比本宮昨夜摔的那跤疼得多。”
沈硯眸光一凜,倏然收手。銅牌消失於袖中,彷彿從未出現過。他略一躬身,直起身時,目光已落在我沾泥的鞋尖上:“殿下既嫌地磚鬆動,臣斗膽薦一人——工部老匠人周伯,曾修過先帝陵寢地宮,最擅辨土性、固磚脈。只是……”他頓了頓,視線掠過我袖口微鼓的痕跡,“周伯有個怪癖,但凡修地磚,必先焚香三炷,祭拜磚下埋的‘鎮土靈’。若殿下允準,臣即刻去請。”
我心頭一跳。鎮土靈?東宮地磚之下,何來靈物?
正欲開口,忽聽遠處鐘鼓樓撞響申時三刻的鐘聲,渾厚悠長。沈硯神色微變,拱手告退:“太子妃遣人來催,說小世子今日咳得厲害,殿下該去瞧瞧了。”
小世子。
我腳步一頓。
那個被抱進東宮才七日、連襁褓都裹着明黃綾緞的嬰孩,此刻正躺在我寢殿東暖閣的紫檀搖牀裏。太醫署輪值的李院判昨日叩首至額頭滲血,顫聲道:“小世子臍帶所繫之硃砂符……是按先帝駕崩當日的時辰,由欽天監監正親手所繪。”
而今日清晨,東宮掌事太監捧來新制的襁褓,明黃底子上用金線密密繡着九朵蓮花——花瓣層層疊疊,每朵蓮心卻都空着,彷彿等待什麼填滿。
我轉身往暖閣走,青衫下襬掃過廊柱上新糊的素紙。紙背隱約透出墨跡,是工部呈上的《東宮地基勘驗圖》。我目光掃過圖中硃砂勾勒的“主殿地宮”位置,指尖無意識摩挲袖中烏木筆管——管身那“慎言”二字,筆鋒陡峭,收勢如斷刃。
暖閣裏藥香濃得化不開。乳母跪坐在搖牀邊,正用銀匙舀一勺溫熱的梨膏,吹得涼了,才小心喂入嬰孩口中。小世子閉着眼,小嘴一翕一合,吞嚥時脖頸處浮起淡青色的血管,細弱得彷彿一掐就斷。我走近時,他睫毛顫了顫,竟真的睜開了眼。
那雙眼瞳漆黑,黑得沒有一絲雜色,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井底卻映不出我的臉,只倒映着暖閣高窗上糊着的素紙——紙上墨跡被光線穿透,恰好在他瞳孔裏投下一行模糊的硃砂小字:癸未年四月初一,辰時三刻,啓。
癸未年四月初一……正是今日。
辰時三刻……正是我撬開第一塊青磚的時辰。
我後頸汗毛倒豎,下意識後退半步,脊背撞上身後屏風。紫檀木屏風應聲晃動,震落幾粒積塵。乳母慌忙抬頭,銀匙“噹啷”掉在青磚上,滾到我腳邊。她臉色霎時慘白如紙,膝行兩步想撿,卻被我抬腳輕輕擋住。
“奶孃。”我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搖牀上那口微弱的呼吸,“小世子這雙眼睛……像誰?”
乳母渾身抖得如同秋風裏的枯葉,頭磕在磚地上,咚咚作響:“像……像先帝!奴婢不敢說,奴婢該死!”
先帝?先帝雙目渾濁,晚年畏光,連燭火都需隔三層紗罩。這雙能映出硃砂字跡的眸子,分明是……
“像沈少詹事。”一個蒼老聲音自門口響起。
我猛地回頭。
李院判佝僂着背立在門邊,手中託着個青瓷藥罐,罐口縈繞着縷縷白氣。他抬起眼皮,渾濁的目光掃過搖牀上的嬰孩,又落在我臉上,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沈將軍當年……也是這般黑瞳,看人時,能把人魂兒釘在原地。”
他緩步進來,藥罐放在搖牀邊的小幾上,揭開蓋子。一股濃烈的苦澀氣息瀰漫開來,竟壓過了滿室梨膏甜香。他伸手,用銀針撥開嬰孩襁褓領口,露出胸前一點硃砂痣——痣形如彎月,邊緣暈染着極淡的青痕,恰似沈硯腕上那道舊疤的拓印。
“殿下可知,爲何小世子臍帶所繫硃砂符,必用癸未年先帝賓天時辰所繪?”李院判指尖蘸了罐中褐色藥汁,在嬰孩胸口硃砂痣旁,輕輕畫了一道豎線。藥汁滲入皮膚,那彎月硃砂痣竟微微發亮,青痕順着豎線向上蔓延,漸漸勾勒出半片龍鱗輪廓。
我盯着那龍鱗,胃裏一陣翻攪。
“因爲……”李院判收回手,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絹,展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硃砂小字,字字皆以不同筆跡寫就,卻都指向同一處——東宮地宮深處,那口被九道玄鐵鏈鎖住的青銅棺槨。棺槨之上,刻着與銅牌、筆管、乃至嬰孩胸口龍鱗同源的九螭雲紋。
“因爲九螭非祥瑞,乃枷鎖。”李院判的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先帝崩時,九龍柱基座震動,九螭目中赤金剝落,唯餘第五螭,斷口處滲出黑血,浸透地磚三寸……那血,至今未乾。”
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彎腰伏在幾案上,肩背聳動。我瞥見他後頸衣領下,赫然貼着一塊薄薄的銀箔,箔上以硃砂繪着與嬰孩胸口一模一樣的半片龍鱗。
“李院判!”我一把扣住他手腕。
他抬起頭,嘴角溢出一線黑血,混着藥汁,蜿蜒而下,竟在下頜處凝成一顆小小的、暗紅的硃砂痣。他喘息着,從懷中掏出一枚銅錢——並非制錢,而是枚邊緣磨損嚴重的開元通寶,錢眼處繫着一根細細的紅線,紅線另一端,深深勒進他拇指指腹的皮肉裏,幾乎要割斷筋絡。
“殿下……”他喉嚨裏發出破風箱般的嘶鳴,“這錢眼……是活的。紅線那頭……連着地宮棺槨的……第五螭目。”
我渾身血液霎時凍住。
窗外槐花簌簌落下,砸在青瓦上,聲如更漏。
就在此時,搖牀上的小世子突然咧開嘴,咯咯笑出聲。笑聲清越,毫無病弱之態。他胖乎乎的小手在空中揮舞,指尖劃過之處,空氣竟泛起細微漣漪,恍惚間,我看見九道虛影自他指尖逸出——猙獰的龍首,虯結的龍軀,每一道虛影都纏繞着粗重的玄鐵鎖鏈,鎖鏈盡頭,深深沒入暖閣青磚之下。
其中一道龍首虛影,龍頭微偏,右目處赫然一道整齊的斷口,斷口邊緣,正緩緩滲出粘稠的、泛着幽光的黑血。
血珠滴落,無聲無息,卻在我腳下青磚上,洇開一朵細小的、九瓣的蓮花。
蓮花瓣瓣舒展,瓣尖硃紅,瓣心卻空着,空得令人心悸。
我低頭看着那朵血蓮,袖中烏木筆管硌着掌心,冰冷堅硬。“慎言”二字彷彿燒紅的烙鐵,燙進皮肉。
沈硯腕上那道月牙疤,李院判指腹的紅線,小世子胸口的龍鱗,銅牌上斷裂的第五螭……所有線索擰成一股絞索,正悄然套向我的脖頸。
而暖閣外,沈硯的腳步聲再度響起,由遠及近,不疾不徐,靴底碾過青磚的聲響,竟與搖牀咿呀晃動的節奏,嚴絲合縫。
咚。咚。咚。
像一口巨大的銅鐘,在地宮深處,被人一下,一下,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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