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裏,午間的陽光斜斜穿過雕花窗欞,在青磚地上投射出明亮的光斑。
若有旁人瞧見這爺孫倆此刻的神態,準會驚歎這眉眼間的相似度,尤其是那骨子裏的不羈和遇事後下意識的蹙眉。
老爺子背靠太師椅,指節分明的手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胸腔裏憋着一股悶氣。
老爺子揉着額頭,“每次跟你這小兔崽子掰扯點正事,我他孃的都能血壓高......”
聲音裏帶着點疲憊的沙啞,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徐川心頭一跳,老爺子這反應可比平時來得重。
他立刻起身繞到老爺子椅後,手指熟練地搭上對方兩側太陽穴,指腹帶着恰好的力道按壓起來。
那股子剛纔還掛在臉上的意懶勁兒瞬間收斂,語氣也正經了不少。
“哎呦,您還是得注意身體,有些事就別操心了。”
老爺子沒睜眼,鼻子裏哼出一股氣,任由孫子的指力在穴位上揉開緊繃的神經。
書房裏一時只剩下窗外隱約的鳥鳴和徐川指腹按壓的細微摩擦聲。
半晌,老爺子才幽幽開口。
“我不操心?哼,你們能把天通個窟窿。”
徐川挑了挑眉,“你......們?”
這個“們”字用得妙,範圍可就大了去了。
老爺子像是被噎了一下,睜開眼,不過卻沒接這個茬。
“把整件事從頭到尾,詳詳細細,一個字不落地給我把一遍!”
徐川縮回手,摸了摸鼻子,拖過旁邊一張花梨木的圓凳坐下。
這纔開始講述那場席捲華盛頓、牽動全球神經的風暴。
他講得繪聲繪色,從發現有人盯着伊芙琳.紹特,到把麥克.克勞斯支到熱帶雨林。
從混亂的襲擊現場到地堡裏的驚魂時刻,從攪局的瘋狂到最終的“力挽狂瀾”,情節跌宕起伏,語氣抑揚頓挫,就差沒當場掏出副竹板來段快板書。
當然,他巧妙地繞開了所有可能引火燒身的細節。
比如那位美利堅長公主”的香豔祕辛,以及自己某些刻意爲之的推波助瀾。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重點全落在了自己的“無辜”與“被迫捲入”。
這一講,小半個鐘頭就過去了。
徐川終於住了口,覺得嗓子眼有點冒煙,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那把溫潤如玉的老紫砂壺上。
他半點不見外地抄起來,對着壺嘴就“嘖”地灌了一大口。
溫熱的茶水入喉,這才長舒一口氣,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委屈。
“嘖,您說說,我這是招誰惹誰了?倒黴不倒黴?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
“好好一個做生意的,莫名其妙就捲進這種要命的破事裏,差點把小命都搭進去,冤不冤吶!”
老爺子半眯着眼,眼縫裏射出兩道精光橫了他一眼,慢悠悠的開口。
“哦,你是無意被人捲進去的?還是故意被人捲進去的?”
徐川下意識就想張嘴辯解,話還沒出口就被老爺子抬手打斷。
“小子,編故事也得把窟窿眼兒都堵嚴實了!你剛纔這通天花亂墜,唯獨漏了一個人,那個叫什麼.......紹特的女間諜!你跟她,怕不是“沒關係”那麼簡單吧?。
老爺子冷笑一聲,指尖在紫砂壺蓋上輕輕一點,發出清脆的叩擊聲。
“但凡有點心眼的,順着這條線一查,你跟她那點貓膩,能瞞得住?”
面對這直擊要害的質問,徐川卻只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甚至嘴角還勾起一絲戲謔的弧度。
“嗨,老爺子,您多慮了。事情要真做得天衣無縫,半點破綻沒有,那才叫真麻煩,擺明了告訴別人‘此地無銀三百兩”。現在這樣正好,留點明面上的小尾巴......反倒安全。”
他頓了頓,語氣帶着十足的篤定和他特有的桀驁。
“再說了,就算有人順着那女人查到點什麼,又能怎樣?總不至於真有人異想天開,覺得白宮核按鈕那檔子潑天大事......是我一手策劃的吧?哈!”
老爺子指關節在厚重的紅木桌面上緩緩叩擊,發出篤、篤、篤的沉悶聲響,像敲在人心上。
他長長地、帶着點疲憊地嘆了口氣,有些渾濁卻依然銳利的目光落在徐川臉上。
“話是這個理兒......”他聲音低沉,帶着點山雨欲來的凝重。
“可這世上的事,有時候不講道理。總得有人出來扛這口黑鍋,把屎盆子扣瓷實了,旁人纔好收場。一個弄不好………………”
老爺子頓了頓,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才慢悠悠地把下半句補上。
“......這口鍋,指不定就嚴絲合縫地扣你小子腦袋上了。”
徐川當然聽得出老爺子話裏話外的關切,那點玩世不恭的嬉笑淡了些,但也沒顯出多少緊張。
他隨意地活動了下脖頸,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其實吧......”他拖長了調子,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背鍋的人,我已經幫唐尼那老小子物色好了,順手還往前推了那麼一小把。”
老爺子半眯着的眼睛倏地睜開一條縫,精光乍現。
他停下了叩擊桌面的手指,就那麼虛懸在空中。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你是說那個衆議院的議長?”
"nynkh......"
徐川這回是真有點意外,眉毛高高挑起,身體也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
“這您都知道?"
老爺子沒好氣地橫了他一眼,鼻腔裏重重哼出一聲。
“廢話,你以爲小劉天天就陪我養花逗鳥,聽那倆扁毛畜生鬥嘴?”
他抬手朝書房門口的方向虛點了一下,“人家是正經八百的祕書!該知道的消息,一個字都落不下!”
徐川的視線順着老爺子微抬的下頜看向門外,劉祕書的身影如雕塑般立在廊柱下,保持着恰到好處的距離。
既能確保隨叫隨到,又絕不會讓書房內的私密談話泄出一絲。
徐川收回視線,看向自己爺爺,“您說的沒錯,就是那個議長。”
“我已經把他拖下水了,唐尼現在也只能順着我給他畫的路線走下去,要不然背鍋的就是他。’
老爺子緩緩點頭,溝壑縱橫的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
但更多的還是歷經風浪後的審慎。
他摩挲着紫砂壺溫潤的壺身。
“行,既然你心裏有譜,連鍋都給人家找好了,具體那些沾血帶泥的細節......我也懶得問了。”
他擺了擺手,渾濁的目光帶着洞悉一切的穿透力,顯然知道徐川的“計劃”絕非他說的那麼輕描淡寫。
不過,這小子平時就鬼主意一大堆,現在手裏更是掌握着無數的資源和人力。
想來,應該也喫不了虧。
他欣慰的笑了笑,“行吧,就當是我老頭子?嗦了。”
徐川立刻嬉皮笑臉地湊近了些,帶着點討好的意味。
“那可不成,以後這些事都需要您給我掌掌眼纔行,要不然我心裏可沒底。”
老爺子沒好氣地把手裏的茶壺往紅木小幾上一頓,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少給我灌迷魂湯!說正事!接下來這些天,少不了有有關部門”的人來找你問話,瞭解華盛頓那攤子爛事兒的始末。你小子......心裏有數吧?”
“那是自然!”徐川臉上瞬間浮起標誌性的、帶着點痞氣的壞笑,身體往後一仰,翹起二郎腿。
“我就說,受到了驚嚇,不記得細節了。”
“滾蛋!”
老爺子氣的鬍子都快翹起來了。
手指前伸,都快戳到徐川的臉上了。
“就按你剛纔跟我叨叨的那些說!該說的說,不該說的………………”
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地加重語氣,“比如那個叫什麼紹特的女間諜,一個字都不許提!什麼記不清?你當拍電視劇呢?!”
徐川偏頭躲閃着老爺子的“指功”,笑嘻嘻地告饒。
“好好好,我知道了,知道了......”
哄着老爺子鬧了一會兒,徐川這才砸了咂嘴,“話說,什麼時候喫飯啊?”
“餓死你個小王八蛋算了......”
老爺子作勢要踹,最終還是悻悻收了腳,起身往外走。
剛邁出兩步,他似乎又想起什麼要緊事,腳步頓住,轉過身,臉上那點佯裝的怒氣褪去,換上了一種更復雜、帶着點憂心和無奈的神情。
“那個外國女人......還有高雯,武薇,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表情又嚴肅了些,“你小子到底怎麼個章程?別跟你爸爸學,不負責任......”
徐川臉上的笑了下去,他垂下眼瞼,手指無意識地捏了捏鼻樑,再抬眼時,眼神裏多了份少見的認真。
“我明白,爺爺。這事兒......我會處理好的。”
他的聲音低沉了些,“儘量......不讓她們任何一個受委屈。”
老爺子嘆了口氣,““唉......算了,兒孫債,兒孫還。這些糟心事兒,我也管不動了,你自己心裏有數就行。””
說完,他不再看徐川,揹着手朝書房外走去。
一直靜立在廊下,眼觀鼻鼻觀心的劉祕書,立刻如同接收到無聲指令般快步迎上前。
“徐老,剛接到電話,有幾位領導......想請徐過去一趟,瞭解些情況......”
老爺子腳步未停,只是側頭掃了劉祕書一眼,鼻腔裏哼出一股氣,語氣帶着點不耐煩的粗糲。
“問我幹什麼?他們要見誰,直接跟正主兒說去!我老頭子還能替人擋駕不成?”
北方的講究,上車餃子下車面。遠行歸來,一碗熱騰騰的麪條端上桌,纔算真正落了地
而讓所有人驚訝的竟然是雪拉會用筷子。
剛擱下碗,漱口茶的工夫,前院便傳來汽車停駐的輕微聲響。
劉祕書的身影適時出現在門口,衝徐川微微頷首。
徐川心下瞭然,剛要出門打發掉對方,手腕就被被高雯的手攥住了。
“你去吧,”她聲音不高,目光掃過站在一旁的劉祕書。
“正事要緊。我和小薇送雪拉回酒店安頓。”
她太瞭解徐川了,知道他這一趟華盛頓之行掀起了多大的風浪,此刻找上門來的“有關部門”,絕不會是小事。
武薇也在一旁點頭附和,眼神裏透着理解和催促。
徐川挑了挑眉,目光在高雯坦然的臉上轉了一圈,又瞥向旁邊略顯侷促,正努力理解這突發狀況的雪拉。
“這麼積極?別是打算把我這國際友人半道拐衚衕裏,套麻袋打一頓吧?”他故意拖長了調子。
高雯沒好氣地輕啐一聲,指尖在他手腕上不輕不重地掐了一下,白皙的臉頰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
“呸,要套麻袋也是套你這個混蛋的頭上。”
徐川喫痛似的“嘶”了一聲,臉上卻笑得更歡。他反手握住高雯的手捏了捏,又順勢揉了揉武薇的頭髮,這才轉向雪拉。
“好了,去跟她說一聲,然後你去忙正事吧!”
“別擔心,”他走到有些茫然的美國大妞面前,自然地替她將一縷垂落的髮絲別到耳後,帶着安撫的笑意。
“跟高雯她們去酒店等我,我處理點事,很快。”
車窗外的街景飛掠而過,最終拐進了一條警衛級別截然不同的靜謐道路。
自動升降的路障無聲沉入地面,轎車平穩地駛入一片莊嚴肅穆的園林式建築羣。
沿着用自動升降的路障規劃出的路線,汽車開進了長老院辦公的地方。
車停穩,徐川推門下車,腳步踏上光潔平整的石板地。
抬眼望去,前方那座古樸的建築門口,赫然立着幾位身影。
大長老們七到其四,這個迎接規格,有點超乎徐川的想象。
好吧,也難怪,到現在還有一支艦隊在夏威夷附近海域活動。
雖然已經跟唐尼初步達成了共識,但劍拔弩張的局勢並沒有真正的緩解多少。
對於這邊來說,至少需要搞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而現在,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可能還真的只有眼前這位,剛從風暴中心全身而退的徐大少爺能說清楚了。
踏上臺階,迎着那幾個人的笑容,徐川心裏的算盤打得噼啪亂響,他得好好琢磨琢磨。
“這要怎麼開這個口,才能把華盛頓那趟玩命換來的‘信息差’,賣出個......嗯,雙方都滿意的好價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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