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囚犯也試圖反抗。

一個長着四隻手臂的外星囚犯衝向一個奧特曼,四隻拳頭同時砸向他的胸口。

奧特曼沒有躲,甚至沒有動。

那些拳頭砸在他的皮膚上,像是砸在了一堵牆上,不,是砸在了一顆恆...

棉田的風帶着刺鼻的農藥味,混着泥土蒸騰的腥氣,刮在臉上像砂紙。雷帝跪在第三排棉壟間,脊背繃成一張拉滿的弓,指甲深深摳進黑褐色的泥裏。他左手小指斷了兩截,是昨天被執法隊用橡膠棍砸的——那根棍子敲下去時,他聽見自己骨頭髮出脆響,卻連哼都沒敢哼一聲。千觸之魔蜷在第二排,八條本該蠕動如活蛇的觸手如今僵硬如枯藤,末端焦黑捲曲,那是昨夜偷摘棉花時被田埂邊埋設的聖光感應器掃中的結果。他喉嚨裏滾着低啞的嘶鳴,像破風箱在抽氣,可每一聲都卡在喉頭,不敢真正泄出。影之主最安靜。他把自己攤成一灘濃稠的、近乎透明的暗影,貼在第七排棉株根部的陰影裏,連呼吸的起伏都壓得極淺。但雷帝知道他在看——用那些藏在影子裏的、細如蛛絲的感知觸鬚,一寸寸舔舐着整片棉田的邊界:鐵絲網頂上纏繞的銀色符文帶,三百米外哨塔裏端坐的、正慢條斯理削蘋果的老兵,還有更遠處,那輛停在田埂盡頭、車斗蓋着厚帆布的運糧車——車輪沾着新鮮的、深褐色的泥,胎紋裏嵌着半片乾枯的棉殼。

夢魘就在雷帝斜後方。他沒跪,也沒躺,而是蹲着,像一頭被拔了爪牙的鬣狗。右臉高高腫起,那枚聖光烙印已從灼紅轉爲暗金,邊緣浮凸,彷彿皮膚下有熔巖在緩慢流動。他正用指甲一點一點刮擦着烙印邊緣,指甲縫裏塞滿血痂與皮屑。每一次刮擦,他瞳孔就收縮一次,眼白爬滿蛛網般的血絲,可那動作卻越來越快,越來越狠,指甲崩裂也渾然不覺。他不是想弄掉它。他是想確認——確認這烙印是真的,確認D區那個禿頂女人扇過來的巴掌,比噬魂者吞噬靈魂時的撕扯更痛,比血祖吸血時的灼燒更烈,比暗蝕肩頭烙印蔓延時的焚燒更徹底。痛是真實的錨點,扎進他正在潰散的神性裏,提醒他:他還活着,哪怕只是以E級賤民的形態,在這片該死的、盛產聖騎士的棉田裏,喘着最後一口帶農藥味的氣。

“咔嚓。”

清脆的果核落地聲。雷帝沒抬頭,但所有跪着的魔神都繃緊了脊椎。哨塔裏的老兵把削好的蘋果咬了一大口,腮幫鼓起,咀嚼聲在寂靜的棉田上空清晰得如同戰鼓。他沒看下面,目光投向天際線——那裏,一朵雲正緩緩變形,輪廓漸漸顯出展翅的獅鷲輪廓,又倏忽散開,化作幾縷遊絲。千觸之魔喉嚨裏的嘶鳴猛地一滯,隨即變成更壓抑的嗚咽。影之主攤開的暗影邊緣,極其細微地、向內蜷縮了一毫米。

“新來的,”老兵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生鏽的犁鏵翻過凍土,“聽好了。”

他吐出一口蘋果渣,那渣滓在陽光下閃了一下,落進田埂邊一叢野薊裏。

“你們以前是神?是魔王?是維度主宰?管你們是啥。”他頓了頓,又咬了一大口蘋果,汁水順着下巴流下,在洗得發白的舊軍裝領口洇開一小片深色,“在這兒,你們就是E區第七棉作組,編號從071到078。每天,日出前半小時到場,日落後半小時收工。每人負責十壟,每壟二百三十株。摘淨棉桃,剔除枯葉、蟲蛀棉、未綻絮。標準是:棉桃離枝,蒂部留茬不超過零點三毫米;棉絮無雜質,無纖維斷裂,無汗漬污染。達標,記工分二點五;未達標,扣一分;連續三天不達標,送回勞動改造營加訓——那兒的‘熱身操’,可比這兒的太陽毒多了。”

他抬起眼皮,目光掃過雷帝僵直的脖頸,千觸之魔顫抖的斷觸,影之主那灘竭力維持形狀的暗影,最後落在夢魘那隻刮擦烙印、指腹已磨出血肉的右手。

“至於你,”老兵的聲音毫無波瀾,像在說天氣,“臉上的印,是銀色黎明的懲戒印記。它不疼?那就對了。它專治不服。它要讓你記住,不是靠力量,是靠規矩。你刮它?它會疼得更久,燒得更深。你把它當恥辱?它就是你的勳章——證明你捱過聖光的打,活下來了,還能蹲在這兒數棉桃。明白?”

夢魘的手指停住了。指甲縫裏的血混着皮屑,在陽光下凝成暗紅的小點。他慢慢抬起臉,腫脹的右頰讓他的表情扭曲,可那雙眼睛,卻像淬了冰的刀鋒,死死釘在老兵身上。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被剝開所有僞裝後、赤裸裸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審視。他在看老兵削蘋果的手——那雙手佈滿老繭,指節粗大變形,虎口有一道陳年舊疤,像一條盤踞的蜈蚣。他在看老兵軍裝左胸口袋——那裏彆着一枚褪色的銀質徽章,徽章圖案是一柄斷裂的劍,劍尖指向一輪黯淡的銀月。銀色黎明……斷裂之劍……黯淡銀月……這些符號在他混沌的神性記憶裏瘋狂碰撞、拼湊,撞出一個幾乎令他窒息的名字:瑪爾蘭·弗斯!

那個在燃燒軍團攻陷達拉然前夕,獨自一人守衛紫羅蘭城堡地下密室七天七夜,用聖光將整條通往下層位面的裂縫焊死的傳奇聖騎士!他不是死了嗎?傳說他耗盡聖光之力,化爲一座晶化的石像,永遠佇立在破碎的拱門下!可眼前這個削着蘋果、嘴角還沾着果渣的老兵……那疤痕的位置,那徽章的細節,那眼神裏沉澱下來的、比深淵更厚重的疲憊與漠然……全對上了!

夢魘喉嚨裏發出一聲短促的、類似玻璃碎裂的抽氣聲。他猛地低下頭,額頭重重磕在滾燙的田埂上,揚起一小片塵土。不是臣服,是躲避。躲避那雙洞穿一切的眼睛,躲避那枚徽章帶來的、足以碾碎他最後一點殘存神性的衝擊波。他身體劇烈地抖起來,不是因爲烙印的灼燒,而是因爲一種比死亡更冷的絕望——他們不是退休的聖騎士。他們是被放逐的、被遺忘的、被刻意安置在此處的……看守者。神國不需要監獄,不需要高牆,只需要一片棉田,和一羣永遠在削蘋果、永遠在哨塔裏眯着眼睛、永遠記得如何用最普通的方式,將神祇釘死在凡人規則裏的老兵。

“日出前半小時。”老兵又咬了一口蘋果,含糊不清地重複,然後,他抬起腳,用沾着泥的靴底,隨意地、卻又無比精準地,碾碎了腳下那顆剛剛掉落的、飽滿的棉桃。乳白色的棉絮瞬間爆開,飛散,像一場微型的、無聲的雪。

“現在,開始。”

命令落下的瞬間,雷帝的膝蓋狠狠砸進泥土,發出沉悶的噗聲。千觸之魔八條僵硬的觸手猛地彈起,又頹然垂落,其中一條末端焦黑處,滲出一點慘綠色的粘液,迅速被幹燥的泥土吸走。影之主攤開的暗影驟然收縮,凝聚成一個佝僂的人形剪影,開始機械地、一株一株地彎腰,伸手,採摘。動作僵硬,卻奇異地沒有一絲多餘。只有夢魘,依舊保持着額頭觸地的姿勢,肩膀聳動,不知是哭,是笑,還是那烙印在皮肉之下,終於燒穿了最後一道神性的屏障。

時間在棉絮的白色與泥土的褐色之間流淌。太陽昇至中天,毒辣的光線將棉株葉片烤得捲曲發脆。汗水沿着雷帝的額角、鬢邊、脊溝,匯成渾濁的小溪,流進乾裂的嘴脣,鹹澀中帶着鐵鏽味。他不敢抬手去擦,只用沾滿棉絨和泥垢的袖口,一下一下蹭着下巴。視野邊緣開始發黑,耳畔嗡嗡作響,彷彿有無數細小的、金色的聖光符文在空氣裏懸浮、旋轉、低語。他數着棉桃:第一株,三朵;第二株,兩朵……數字在腦中模糊、融化。突然,指尖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低頭,一根細長的、帶着倒鉤的棉稈刺,深深扎進了他食指指腹,殷紅的血珠迅速湧出,滴落在潔白的棉絮上,像一顆猝不及防墜落的、微小的星辰。

就在這血珠將落未落之際,一隻佈滿老人斑、皮膚鬆弛卻異常穩定的手,輕輕按在了雷帝顫抖的手腕上。

雷帝渾身一僵,血液似乎瞬間凍結。他不敢抬頭,只看見一雙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褲褲腳,褲腳邊沾着幾點新鮮的泥星。那手很輕,卻重逾千鈞,壓得他手腕無法動彈分毫。緊接着,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順着那手掌的接觸點,溫柔而不可抗拒地湧入他手臂的經絡。那暖流所過之處,灼燒的乾渴、肌肉的撕裂感、神經的尖嘯……所有屬於“勞役”的痛苦,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近乎虛脫的平靜。他指尖的刺痛消失了,那根棉刺彷彿從未存在過,只留下一個微小的、粉紅色的圓點。

“年輕人,”一個溫和得近乎沙啞的聲音響起,帶着陽光曬過棉被的暖意,“手穩,心才穩。別跟棉桃較勁,跟自己較勁,容易傷着。”

雷帝艱難地、極其緩慢地抬起眼皮。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穿着褪色藍布衫、戴着草帽的老婦人。她頭髮花白,用一根木簪挽着,臉上皺紋縱橫,像被歲月犁過的田壟,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清澈得如同暴雨初歇後的山澗。她手裏沒有籃子,只拎着一隻豁了口的搪瓷缸,缸裏盛着半缸清水,水面倒映着湛藍的天空和飄浮的雲。

老婦人沒看他,目光落在他剛纔摘下的那朵棉桃上,又看了看他指尖那個粉紅的點,微微搖了搖頭:“棉桃嬌貴,人也嬌貴。急不得,也硬不得。”她把搪瓷缸遞到雷帝面前,“喝口水。這水,是晨露引的,乾淨。”

雷帝的喉嚨上下滾動,乾裂的脣瓣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盯着那缸清水,水面平靜無波,倒映着他自己扭曲、憔悴、沾滿泥灰的臉。那張臉,曾掌控雷霆,曾令億萬星辰爲之震顫。此刻,卻只能在這雙溫和卻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視下,像個迷路的孩子,捧起一隻豁口的搪瓷缸。

他低頭,嘴脣觸到冰涼的搪瓷沿。水入口,清冽甘甜,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青草與晨露混合的微香。那味道,竟比他曾經在諸神宴會上飲過的瓊漿玉液更讓他心神劇震。水滑入喉嚨,一路熨帖,彷彿澆熄了胸腔裏那團灼燒了太久的、名爲“不甘”的業火。

老婦人靜靜看着他喝完,才接過缸,輕輕晃了晃,水面泛起細小的漣漪。“這水,”她望着漣漪中自己晃動的倒影,聲音很輕,卻像羽毛落在雷帝心尖,“是從奧特蘭克山谷的泉眼裏引來的。我年輕時,常在那裏放牧。泉水旁邊,有塊石頭,上面刻着一行字:‘願汝之怒,終歸於靜。’”

她抬起頭,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雷帝臉上,那眼神裏沒有憐憫,沒有嘲諷,只有一種歷經滄海桑田後的、深不見底的平靜。“雷霆,本就是天地間最暴烈的聲響。可你知道,最能馴服雷霆的,是什麼嗎?”

雷帝怔住,喉結再次滾動。

老婦人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頭頂那片被烈日烤得發白的、萬里無雲的湛藍天幕。“是這片天。”她聲音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它不爭,不搶,不怒,不懼。它只是存在着,包容着,承載着。所以,它才能接住所有的雷霆,讓它們化爲甘霖,潤澤萬物。孩子,你攥着拳頭,能握住多少雷霆?可你攤開手掌,整個天空,都是你的。”

話音落下,老婦人不再看他,轉身,拎着那隻豁了口的搪瓷缸,沿着田埂,慢悠悠地走了。她的背影佝僂,步伐卻異常沉穩,每一步落下,都像在丈量着這片廣袤的棉田,丈量着腳下這片沉默而堅韌的土地。她走過千觸之魔身邊時,千觸之魔八條觸手停止了無意識的抽搐,他死死盯着老婦人後頸上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彎月形的舊疤,喉嚨裏滾出的嗚咽,變成了茫然的、不成調的咕噥。她經過影之主那團凝實的暗影時,那暗影邊緣極其輕微地、像被微風吹拂的燭火般,搖曳了一下。她甚至沒有看夢魘一眼,只是路過他額頭磕出的那個淺淺的泥印時,腳步頓了頓,鞋底在泥地上留下一個清晰的、小小的凹痕,然後繼續前行,身影融進遠處棉田與天際線相接的、一片刺目的白光裏。

雷帝僵在原地,手裏還殘留着搪瓷缸的微涼觸感。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攤開了自己那隻剛剛還因憤怒而死死攥緊、指甲深陷掌心的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空空如也。沒有雷霆,沒有力量,只有一片被棉絨和汗水浸透的、屬於凡人的、粗糙的皮膚。

可就在這空無一物的掌心裏,他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那片天空的重量。沉甸甸的,無聲無息,卻比任何神格都更真實,更遼闊。

日頭西斜,將棉田染成一片流動的、溫暖的金色。老兵依舊在哨塔裏,這次,他沒削蘋果,而是拿出一支磨損嚴重的舊口琴,吹起一支調子緩慢、帶着悠長嘆息的曲子。那曲子古老,蒼涼,像風穿過廢棄的古城牆,像月光灑在冰冷的鎧甲上。每一個音符落下,都像一粒溫熱的沙,輕輕覆蓋在魔神們龜裂的心湖上。

夢魘終於抬起了頭。他臉上那枚暗金烙印的灼燒感,不知何時已經悄然褪去,只留下一個淺淺的、彷彿由最純淨的月光凝結而成的印記。他盯着那印記,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他伸出那根剛剛還在刮擦它的、指腹血肉模糊的手指,極其緩慢地,用指尖,輕輕碰了碰那印記的邊緣。

沒有痛。

只有一種奇異的、近乎溫柔的微涼。

他慢慢站起身,沒有看任何人,只是走到自己負責的第十壟棉株旁。彎下腰,伸出手,動作生澀,卻異常專注。他小心翼翼地避開棉稈上的細刺,指尖捏住一朵飽滿的、即將綻開的棉桃,用一種近乎虔誠的力度,輕輕一旋。

乳白色的棉絮,帶着陽光烘烤過的、微甜的氣息,完整地、完好無損地,落入了他的掌心。

他攤開手掌,看着那團柔軟的、純粹的白。

夕陽的金輝,溫柔地籠罩着他,也籠罩着這片無邊無際的、盛開着白色火焰的棉田。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