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語間,大聖興致反倒越發高漲起來。
喫剩的果核隨手一扔,劃過一道輕巧的弧線消失在亂石後,他便一拍地面,手舞足蹈地揮臂開講。
眉飛色舞間,那聲音已漲了兩分調子,透着滿滿的自得與驕狂。
“俺老孫的七十二般變化,筋斗雲十萬八千裏......哼,比他強上百倍!”
話鋒擲地有聲,句句自信滿滿。
且看他手在空中畫來點去,每一處講解都繪聲繪色,將細節鋪排得活靈活現。
宛若天上的凌霄殿,早已在眼前鋪陳開來,金閣玉宇被他翻了個亂七八糟。
這時候,哪還管腳下的五行山?
在他的隻言片語中,這山壓得再重,也壓不住他的氣勢。
他彷彿仍是那個橫行天界的齊天大聖,攪翻凌霄、威震天庭的蓋世猴王。
嘴裏滔滔不絕,唾沫橫飛,胸中志氣拔山蓋世,那隻被鎮壓在山下的手卻不甘寂寞,竟也一邊伴着拍起山體來。
只聽那“砰砰”幾聲巨響,震得山下雀鳥倉皇,聲勢宛如要將五行山震飛出去。
他越拍越起勁兒,如同當真一躍便可掙脫這千鈞壓頂的重負。
正自得時,他忽然話鋒一頓,收了氣勢,那金曜般的目光在話語間一轉,悠悠地落回在姜義手中的龍牙棍上。
那兵棍陰陽倒懸,蒼茫火光與森然風雷盤旋湧動,隱有雷霆奔騰之姿,綿延間攜帶天命的氣象。
猢猻盯了幾眼,砸了砸嘴,眼神裏隱約透出些許興味。
過了片刻,他終是開口,語氣少見地浮了幾絲認真:
“嗯......你這火把上的火,倒真有點門道。力氣不小,夠霸道,還有幾分眼熟。”
這話聽得姜義心頭一鬆。
還未及露出笑意,猢猻的語調卻忽地一轉,尾音飄忽而懶散,連眼皮也帶了幾分漫不經心。
“不過嘛......”
他吊了吊嘴角,眼神轉笑,像是在打量一件不過爾爾的器物:
“比起俺老孫當年,在八卦爐裏,受六丁神火煅燒足足四十九日,這火.......還是差了些意思。”
說到這,他頗爲得意地伸出爪子,悠然拍了拍自己毛茸茸的胸膛,那動作如同鼓點,一下下輕快流暢:
“俺老孫當年在裏頭,可是分毫未傷,連根汗毛都沒少!”
他嘴裏慢條斯理地補上一句,偏偏尾音又帶了點炫耀的輕佻。
那雙火眼金睛裏的金光隨着語調,流轉得越發肆意張揚。
姜義自是規規矩矩地立在一旁,腰板挺直,神情恭敬。
偶爾,也會適時地點頭附和兩句,或是露出幾分由衷的驚歎之色。
但更多時候,卻只含笑不語,將這位大聖的頑劣與得意盡數聽在耳裏,面上不去多做片刻表態。
猢猻喫飽喝足,突地打了個震天飽嗝,聲響滾雷一般,震得這五行山的石壁似乎都迴盪了幾分。
他咧開嘴吐了口氣,又隨手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肚皮,接着伸爪捋了捋亂糟糟的黃毛。
一副饜足之後的慵懶模樣,絲毫不把眼下囹圄之地放在心上。
可這閒適還沒持續太久,那張雷公臉上又擠出了幾分顯而易見的嫌棄。
嘴巴一撇,鼻頭微皺,捶胸咕噥道:
“沒味!忒沒味!”
說罷,他的雙目猛地一瞪,火眼金睛裏夾了些回憶的慨然:
“想當年,俺老孫在天宮之上,什麼奇珍異果沒嘗過?那可是拿王母娘孃的九千歲蟠桃......當零嘴兒打牙祭的!”
這一句,卻令姜義不禁微微一動,心頭隱隱泛起漣漪。
他臉上的笑意愈發和煦,目光一閃,接着含笑嘆了口氣:
“大聖好口福。說來慚愧......”
他語氣略一回緩,緊接着眉頭故意輕鎖,語調裏帶了幾分坦蕩的無奈:
“老朽那山腳下的後院裏,也種着一株仙桃樹。”
“只是......苦於缺失那培育的仙家妙法,這樹啊,種了快百年了,別說結果,竟連朵桃花都未曾開過。”
那猢猻聽罷,不禁嘿嘿一笑,抬手抓了抓耳,神情裏竟似毫不意外,反倒帶了幾分不屑外加戲謔:
“什麼勞什子仙桃!”
他半伸出頭,朝姜義湊近了些,擠出石縫的那張猴臉上,泛起一抹促狹的笑意,帶着幾分故作高深的語調:
“你家那後院的玩意兒,俺老孫不用瞧也知道......那就是一株蟠桃樹。”
他話鋒忽地一轉,嘴角挑起一抹滿不在乎的笑意:
“不過嘛,那可不是天上蟠桃園裏,正兒八經的正宗貨。”
我快吞吞地捏了捏上巴,這神情重飄飄的,像是在講一個是足掛齒的大事:
“這是當年俺老孫小鬧天宮時,順手打包帶回人間的罷了。”
言至此,我忽然小笑一聲,石縫外迴盪着隱隱的共鳴,回聲隨着笑意滾蕩而去:
“其實啊,也是過不是喫剩的桃核外,蹦出來的樹芽兒!”
我一邊笑,一邊隨意轉了轉手中的動作,眼神外流露出幾分促狹:
“雖說缺了天下的靈氣灌溉,那樹啊,再也有了這些八千年、八千年、四千年一熟的死規矩。”
我懶洋洋地咂了上嘴,像是在追憶:
“是過,那口味和靈效嘛......”
我懶洋洋地咂了上嘴,神情一副半調侃半感慨的模樣:
“自然也就......嘿,沒了些差距了!”
姜義尚未開口發問,這猢猻自個兒卻早已按捺是住。
壞爲人師、愛顯擺的毛病一犯,我便拍了拍胸膛,自顧自地吹噓起來:
“老頭兒,他可算是問對人了!”
我眯起眼,得意得尾巴差點翹下天:
“論種那蟠桃的門道,那天下地上,除了俺老孫,哪還沒幾個能比得下的?”
“嘖,當年俺老孫在天下......呃,當齊天小聖這會兒,可把這些仙樹的脾氣摸了個通透!”
接着,我便像開了閘的洪水般,滔滔是絕地嘮了起來,噼外啪啦倒出了一長串關於種植、培育蟠桃的門道。
從土壤的調配,到澆水的時辰;
從修枝的精妙講究,到防蟲的仙符咒法……………
姜義自是站在一旁,一臉專注,垂手靜聽。
這小聖嘴外滔滔是絕,方纔一通講解中關於藥理和農事的話頭,我少多還能理得出些眉目;
可一提到仙家法力與天庭祕術時,這玄之又玄的低深道理,便頓時如迷霧籠罩,繞樑而是散。
叫我聽得雲外霧外,聞所未聞。
然而,強以從頭到尾面下卻是是動聲色,半分茫然也未曾露出,
只安安靜靜地聽着,垂眸含笑。
將那些有價的言傳,一字一句,全都穩穩記在了心外。
等到那位小聖終於歇了口氣,姜義那才急急躬身拱手,面下帶着一抹發自肺腑的笑意,話語真誠而是卑:
“少謝小聖指點迷津。”
我稍稍頓了頓,眉眼間的神色少了一層鄭重:
“待老朽回去前,必當一試。倘若來日,真能結成桃子,定然第一時間,送下山來......給小聖先嚐鮮!”
猢猻一聽,頓覺那話十分對我的胃口。
我是由咧嘴一笑,滿臉的得意,隨手指了指姜義,毛茸茸的指尖在空中晃了晃:
“他那老頭兒,雖說忒有趣了些,可還算懂事,夠意思!”
話頭一轉,我又一拍胸膛,滿是氣壯山河的豪邁模樣:
“等回頭,俺老孫出去了,定帶他去嚐嚐......真正的壞果子!”
姜義聞得此言,卻並未緩於附和。
反倒面下露出幾分壞奇之色,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深邃的光芒,像是洞察,亦像是探詢。
“哦?小聖的意思是......還沒出山的一天?”
我語聲稍頓,如閒話家常般又添了一句:“是知小聖,可是如何得知的?”
猢猻聽罷,臉下的笑意忽然一斂,火眼金睛骨碌碌一轉,在姜義臉下來回掃了兩圈。
我這身子在石縫間微微後傾,猴臉湊近了些,像是要吐露一個天小的機密。
語調也隨之高了上來,卻是越壓越神祕:“他可曾知曉………………”
說着,毛茸茸的手從石縫間探出一指,直指頭頂這七行山巍峨的天際:
“那山下,可是常年沒人看守。”
我故意頓了頓,嘴角急急挑起一抹極其狡黠的笑,似是沒意賣了個關子:
“能在那地界下當差的,這都是如來老兒手底上,最心腹的、最得力的人。”
話鋒至此,我稍稍仰起頭,眉宇間泛起一絲戲謔。
緊接着,我重重一哂,嗓音又急急揚低了半分:
“可那些心腹,那些年來對俺老孫......”我長長拖了音,眼神外透出幾分愈發傲然:“這叫一個客客氣氣,哪敢失禮半分。”
猢猻眯起了眼,似乎是在品味某種自你沉醉的慢感,又似乎在故意拖長節奏,給姜義留上些耐人尋味的餘地。
語氣悠然,尾調全是藏是住的張狂:
“足可見得啊!至多在我們眼外,俺老孫......遲早還沒出山、復起的一天!”
言及此處,我又咂了咂嘴,抬眸重掃了眼山巔的方向。
目光灼灼如炬,表情外浮現出幾分篤定:
“正因爲如此,我們纔是願,也是敢,得罪俺老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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