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沒錢當什麼亂臣賊子 > 0455 朝廷人心沒有亂

哪怕現在吏部天官楊一清和首輔楊廷和反目,把京察目標對準了楊廷和的黨羽,但是光一個陸完搞事,也夠讓人難受了。

李士實本身入閣的可能性雖然很小,但若是疊加了這個劉瑾餘黨清除計劃呢?

那豈不就是給了某些人,力推李士實入閣的動力?

如今的內閣是楊廷和的強勢內閣,另外還有威望掃地的梁儲,以及老實忠厚的費宏在前面,就算李士實進去做了內閣大學士,也只是有名無實罷了。

說不定,比他擔任左都御史的威脅還會更小一些。

但是再怎麼有名無實的內閣大學士,那也是內閣大學士啊!

這可是很多人終其一生,都渴望獲得的殊榮。

就算明知道可能有坑,李士實也未必能拒絕得了這樣的誘惑!

魏訥的臉色難看,有些坐立不安。

這氣氛,讓本想從裴元這裏獲取幫助的焦黃中,也被帶動的緊張了起來。

裴元那原本煩躁的心情倒是平靜了下來,他的手指慢敲着桌案,輕微的聲音,像是沉悶的戰鼓,讓在場的每個人都心頭沉甸甸的。

那壓抑的氣氛,讓焦黃中都險些要再次退縮了。

不知過了多久,之前派出去的錦衣衛親兵上前回稟,“千戶,已經問清楚了。左都御史說有這個打算,他說晚上會親自過來和千戶商量。”

魏訥的臉上一下子沒了血色。

卻聽裴元毫不遲疑的說道,“你現在立刻去告訴李士實,讓他老實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情。晚上也不必親自過來了,我是不會允許他入閣的。”

那親兵得了裴元的話,轉身要走。

陳心堅連忙將人喊住,然後低聲對裴元道,“千戶,要不要向左都御史解釋一下?”

裴元目光微側,眼神鋒利的看着陳心堅,“解釋什麼?”

陳心堅老實閉緊了嘴,趕緊擺擺手,讓那親兵儘快去送信。

目送着那親兵離去,魏訥和焦黃中都有些傻眼。

他們沒聽錯吧?這裴元竟敢對一個大七卿的左都御史這麼說話?

而且還想僅憑一言,遮斷這位大都憲的內閣之路?

就連對裴元無比推崇的魏訥,都不知道這裴元到底是驕狂至此,還是真的底氣十足。

魏訥正心中忐忑,卻見裴元的目光轉來。

魏訥幾乎是下意識的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千戶……”

裴元略有些詫異,示意他坐下,隨後對魏訥說道,“我想了想,覺得你剛纔第一個辦法就挺好的。”

“這些天,本千戶沉迷於兒女情長,這朝廷是有些亂了。”

魏訥的嘴張了半天,尷尬的笑着,這話都不知道該怎麼接。

裴元只是一時感慨,倒也沒指望能從魏訥那裏得到什麼回應,說完之後就扭頭對陳心堅說道,“幫我給兵部尚書何鑑寫個條子。”

陳心堅粗通些文字,也能幫着裴元處理些文字工作。

聽到裴元這麼說,連忙從側邊的桌岸上取了一張紙,裁出細細的一條,隨後提筆蘸墨,等着裴元說話。

有些事情,裴元不能說的太白。

不然那是逼着何鑑魚死網破。

於是裴元沉吟片刻,便道,“就寫,‘田園將蕪,胡不歸?’”

陳心堅聞言,老老實實的就寫了起來。

“田園將蕪,胡不歸?”乃是陶淵明《歸去來兮辭》中的一句。

用在這裏,就是十分明確的要求何鑑立刻致仕,歸隱田園。

魏訥更加覺得如在夢中。

這何鑑是眼下呼聲最高,最有希望入閣的人,難道這裴元指望着用一張條子,就讓何鑑放下這唾手可得的內閣大學士之位,選擇致仕離場?

魏訥和焦黃中面面相覷,無話可說。

等到陳心堅出去送信,魏訥試探的問道,“千戶這是……”

裴元道,“且看看再說吧。”

這次的等待,就越發難熬了。

過了好久,去李士實那裏的錦衣衛回報,“左都御史說,既然千戶覺得不合適,那他就不費心這事兒了。”

此語一出,魏訥和焦黃中皆是大驚。

不是,這李士實的腦子是不是有什麼大問題?

就算他入閣的概率小一些,但是有清理劉瑾餘孽這件事作爲籌碼,也足以讓他獲得不小的支持。

如果何鑑身上再出現像是天子否決謝遷這樣的事情,那李士實就半隻腳邁進文淵閣了。

結果就這麼,就這麼因爲裴元一句話,就放棄爭奪了?

就在兩人有些傻眼的時候,祕密去見兵部尚書何鑑的陳心堅也回來了。

不等陳心堅開口,裴元就問道,“他怎麼說?”

裴元對何鑑會做什麼選擇,着實沒有太大把握,但就算何鑑跳反,裴元也有足夠的信心讓他蹦躂不起來。

馬中錫的死,何鑑絕對說不上乾淨。

就算何鑑乾淨,裴元只要放出風去,那處在楊廷和與楊一清夾縫中的何鑑,也會很難受。

從理論上來說,何鑑擁有很好的進入內閣的機會,但是這個機會十分的脆弱。

一旦何鑑這個馬中錫案的最終獲利者,被朝野聚焦,那這些猜疑就會毀掉何鑑的入閣夢。

被打上“幕後黑手”、“心狠手辣”、“野心家”標籤的何鑑,絕對會成爲朝臣們警惕的目標。

再者,蕭翀和邊憲這兩個都察院大佬也快迴歸了。

有這些疑點在,他們難道不會死咬着不放?

何鑑與其心懷僥倖的留在朝中,還不如就此高風亮節的讓出兵部尚書,直接隱退。

陳心堅知道裴元關心結果,連忙道,“何大司馬沉思良久,最後說,他知道了。”

裴元不由鬆了口氣。

這就對嘛。

何鑑現在離開,不但化解了朝廷的僵局,而且還留下了一個高風亮節的高大形象。

被他讓官的下任兵部尚書陸完,肯定是要領他的情。

其他人也不好對這麼識大體的人進行政治追殺。

要是連主動讓出大七卿的人,都要被政治追殺,以後那些大佬們哪個還敢輕易撒手自己的權力?

那底下人又怎麼進步?

這可是嚴重破壞政治秩序的。

裴元心頭的大石放下,笑着對堂中的魏訥說道,“何大司馬還是識大體的。”

說完又自言自語道,“這樣多好,這次大議功,亂紛紛了這麼久。最後還能夠平安的交接輪替,我就知道,這朝廷的人心啊,沒有亂。”

魏訥和焦黃中簡直聽傻了。

剛纔李士實因爲裴元一句話,就放棄了成爲內閣大學士的機會,他們還且信且疑。

可是這會兒,兵部尚書何鑑的表態,根本就不止是放棄晉升內閣大學士了,而是要直接辭官走人,爲陸完讓路。

他們不相信何鑑有這樣的高風亮節,更不相信裴元一個區區千戶,能夠如此撼動朝局。

兩人甚至有些狐疑,這傢伙,該不會是和手下合夥演我們呢吧?

就在兩人一腦子漿糊的時候,裴元忽然想起一件事來,不對,何鑑還欠着自己一個條件呢。

於是又對陳心堅說道,“你去告訴何鑑,別忘了我交代給他的那件事情。”

陳心堅連忙道,“那卑職這就去問,免得他直接請辭了,再誤了千戶的大事。”

說完,陳心堅便趕緊去了。

裴元對這件事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既然何鑑都打算要體面下臺了,肯定不會在這種時候無故違約,得罪一個真正心狠手辣的幕後黑手。

何況,淮安知府劉祥的事情,經歷了幾番大議功的論戰,已經漸漸有了洗白的趨勢。

不管怎麼說,人家劉祥沒龜縮在後方安穩的山陽縣,而且積極努力的整軍禦敵,光這一點,就很讓路人好感。

而且霸州軍在抓獲他後,還能因爲他不錯的官聲將他釋放,更是增加了本人的傳奇色彩。

何鑑一個馬上就要辭職回家的人,何必要做那等不討喜的事情。

心情放鬆了,裴元也有心情和魏訥說說笑笑了。

只是魏訥卻沒有那麼強大的心臟,說話都有些魂不守舍的。

或許是心情好的緣故,裴元也有心情搭理焦黃中兩句了,“焦翰林今日怎麼有暇登門?”

焦黃中原本是想上門求助的,順便再爲焦芳還朝的事情努力努力。

畢竟謝遷這等離開政治舞臺的人,都一度成爲禮部尚書的熱門人選,他家焦老爺子也不是沒希望啊。

焦老爺子雖然不是狀元出身,但也是次一等的庶吉士,也做過翰林。

而且焦老爺子不但做過首輔,還是兩任帝師,當今天子朱厚照對他的態度也很友好。

這一點和謝遷大爲不同。

焦黃中現在也算看明白了,想讓焦芳還朝,依靠那些大臣是沒希望了。

最好的辦法,還是要讓天子記起這份情義,以中旨將焦芳召回。

只是可惜,他焦黃中跑遍了京師,連個願意幫助焦芳遞話的人都沒有。

所以在聽魏訥一遍遍吹噓新後臺裴元的實力後,焦黃中也只能不顧麪皮的再次跑來求助。

可是經歷了剛纔那一幕,焦黃中實在有些拿不準了。

這個便宜女婿,到底靠不靠譜啊。

只是這會兒裴元都開口問了,焦黃中也只好說道,“還是爲了我老父還朝的事情。”

裴元聽了,心中早就有數。

上次被焦妍兒吹了枕頭風后,裴元就認真的考慮了這個問題。

焦老爺子想要還朝,雖然有難度,但是仍舊有希望。

因爲從某種角度上來說,焦芳可以被稱作是正德新政的犧牲品。

要知道,在正德施行新政之前,焦老爺子可不是以奸臣面目出現的。

明朝流傳到後世的,有一副很著名的畫,叫做《甲申十同年圖》。

過程中,大家喝的十分開心。

然後他們十人,特地請畫工爲他們繪製羣像,並各自題詩作爲紀念。

當時在場的十人是:戶部尚書、謹身殿大學士李東陽、都察院左都御使戴珊、兵部尚書劉大夏、刑部尚書閔珪、工部尚書曾鑑、南京戶部尚書王軾、吏部左侍郎焦芳、戶部左侍郎陳清、禮部右侍郎謝鐸和工部右侍郎張達。

這就是陣容強橫的“甲申十人衆”。

這“甲申十人衆”均爲英宗天順八年甲申科進士,他們能出現在同一張畫卷中示人,就是一種政治背書。

不是結黨勝似結黨!

李東陽還在圖上,爲聯詩題寫序言:“今吾十人者皆有國事吏責,故其詩於和平優裕之間,猶有思職勤奮之意。”

翻譯成白話文:大家合夥搞事業!

可以說,有這樣強大的“甲申十人衆”作爲同盟,焦芳就算不跳反成爲劉瑾閹黨,也一定能混的很不錯。

而讓焦芳背棄“甲申十人衆”這樣豪華的聯盟,成爲劉瑾閹黨的新政先鋒,又怎麼可能只是爲了劉瑾這麼個老太監。

這裏面剛剛繼位的天子朱厚照的態度,必然是其中重要的籌碼!

而這,也是焦芳在失去權柄被迫回鄉後,仍舊能夠躲過政治追殺的主要原因。

所以焦芳能救嗎?

能救!

讓焦芳還朝的重要後門,就在朱厚照那裏。

而且只要出手的時機恰當,讓朱厚照起復焦芳的機會非常大。

裴元之前一直猶豫。

一來,是“焦芳還朝”對歷史線巨大的變動,很可能會讓他的很多計劃受到影響。畢竟焦芳回來,不只是他自己回來,而是代表着和他相關的派系重整旗鼓,東山再起。

如今劉瑾已死,焦芳在最後關頭也是跳車和劉瑾決裂了的,只要有皇帝力挺,焦芳身上政治包袱不算大。

說不定,等焦芳站穩腳跟了,就連當初“甲申十人衆”的後輩子侄,都可能會依附過來。

這對現有局面的衝擊可不小。

二來,這個焦黃中已經成了焦家最大的負資產,如果讓這個焦黃中反覆跳梁,說不定還會把麻煩引到裴元這裏。

所以裴元之前才反覆的磨着焦黃中的性子。

既是爲了徹底壓服焦黃中,讓他別沒事兒就給自己添亂,而且還要通過焦黃中向焦芳釋放重要的信號,讓那個老狐狸明白,現在誰纔是能讓他借勢的那隻猛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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