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南京戶部不能失去印刷廠,就像洋夷不能失去耶路撒冷
呂達華親自過來,裴元還是很給面子的。
兩人見面簡單一聊,就到了裴元感興趣的話題。
“這次爲了給北鎮的那些傢伙一點狠的,兄弟我可是下了血本,每人許下了一百兩銀子的賞格。”
“大哥,你是知道我的,兄弟我打小就窮。”
“這幾千兩賞功銀子,我還不知道該去哪兒湊。我聽說,有些傻叼還嫌我們打的不夠猛,他媽的,打成這樣我還不知道該找誰要銀子。”
“你可以挨個去打聽打聽,是不是有這麼個賞格。”
裴元在那滔滔不絕。
呂達華隱約覺得是在點自己。
而且裴元說的這麼篤定,又是許諾那麼多人的,肯定也做不得假。
呂達華對裴元的家底可是再清楚不過了。
就算把裴元賣了,也拿不出這麼多錢。
呂達華瞬間覺得,蕭福的要求何止是過分,簡直面目可憎,令人作嘔!
他拍着胸脯說道,“兄弟放心!上邊那裏,我會替你說話,這筆錢雖然不少,但也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了。”
裴元微微喫驚,當初呂達華來展示實力的時候,只v了自己50啊,怎麼這會兒就這麼豪橫了。
看着裴元一臉驚愕的樣子,呂達華心中暗爽。
他見裴元在戰場上是個猛人,頗有點彼此借力的想法,於是便低聲道,“放心,有人會掏錢的。”
這個掏錢的人,裴元首先就排除呂達華。
他要是辦事這麼敞亮,也不至於拿一疊白紙冒充欠條了。
於是裴元義正言辭的拒絕道,“大哥別說了,要是這點事還用伱掏錢,我裴元有何面目見天下人?兄弟我就是砸鍋賣鐵,也不能大哥的錢。”
呂達華先是一怔,接着心中莫名觸動,“兄弟你……”
情緒激盪下,呂達華賊眉鼠眼的四下看了看,小聲說道,“這事兒別外傳,掏錢的是那些鹽商。”
“鹽商?”裴元喫驚,他下意識問道,“朝廷針對的不是商稅和礦稅嗎?”
裴元這次押送稅銀,錢雖然是從提督蘇杭織造衙門出的,但是根源卻牽扯到上次稅監被殺一案。
按照裴元之前的分析,朝廷搞這次特別行動,就是想瞧瞧,大明的稅,到底還能不能運到大明的府庫裏。
怎麼還牽扯出來鹽商?
鹽商自己有單獨的鹽法,和商稅也扯不上關係啊。
呂達華卻一臉高深莫測的看着裴元,把自己零碎聽來的那點東西往外抖摟。
“說到底,這件事就是牽一髮而動全身而已。劉瑾現在才死了半年,朝廷上下還在忙霸州亂賊的事情。等到霸州亂賊的事情平定了,朝廷是不是就該清算當年劉瑾的新政了?”
呂達華暗示了下,“這種事情……,哪好說的清楚,自然是找到一個口子,全面推翻了事。”
裴元聞言,大約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兒。
劉瑾掌權之後,曾經推出一系列的新政,共涉及吏部二十四事,戶部三十餘事,兵部十八事,工部十三事,零零總總有八十五項,基本上影響到了社會的方方面面。
爲了方便官民理解政策,防止有人曲解爲禍,劉瑾還將這些施行方法,彙編在一起,做成了一本《見行事例。
憑裴元個人的感覺,這些變法做出的改革,整體應該是比較積極的。
因爲如果是惡政的話,以大明文人那張嘴,肯定是早就一條條列出來鞭屍罵臭了。
可他們集思廣益,研究了半天,最後給劉瑾弄出的罪名居然是謀反。
劉公公虛歲都六十了,連雞雞都沒有。
正德元年的時候,他還在管理宮裏那些敲鐘的,正德六年他就敢當皇帝了?
就算是爽文大男主,也不敢這麼想吧?
而且大臣們還把朱厚照領到劉瑾家裏,當着他的面搜出來一把小扇子,嚯,還藏了兩把匕首。
朱厚照那是史書有載,敢和虎豹肉搏的男子。
一個虛歲六十的老頭,得是喫了什麼假藥,纔會拿着小扇子去刺殺這麼猛的天子。
但是百八十個文武官員,當時就光着膀子,很強勢的圍着皇帝說,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們是信了。
朱厚照想了想說,那我也信了。
於是劉公公被凌遲了三千多刀,成了大明死的最慘的人。
劉瑾新政中,其中就有許多是針對鹽政的。
而且劉公公對鹽政下手特別狠辣。
所辦的第一樁大案,是讓御史和給事中,去查盤變賣揚州兩淮運司商人杜成等人名下的“革支鹽引”一百一十六萬引。
革支鹽引是什麼?
那就是權貴們可以操作的“殘鹽”。
聽聽“殘鹽”這詞。
那“殘鹽”又是什麼呢?
就是不在記錄的,能批條子提走的好鹽。
那杜成又是誰?
那是朱厚照舅舅張鶴齡家的白手套。
事情是不是就很清晰。
第二樁大案是楊鎮借督辦織造的名目,沿途私自買鹽賣鹽,從中牟利的事情。
那楊鎮的身份呢?
乃是內官監的掌印太監。
第三樁,就是劉瑾針對鹽務提出了賠納虧折的考覈辦法。
也就是說,所有經手鹽務的文官,只要在任內貪贓虧損,就終身追責,必須給國家補上。
——這可太他媽可恨了。
天下誰不喫鹽?
只要從每個老百姓嘴裏掏出一文錢來,那就有多少錢?
權貴、宦官、文臣發財的路子全都讓他堵住了,這就是在顛覆大明,他就是在造反!
如今反賊劉瑾已經死了,但是他留下的四大惡法,一大劣跡尚未清掃,難免讓有識之士憂心。
其四大惡法如下:
一,請免徵天下戶口食鹽銀鈔讓老百姓少交一份變種的人頭稅
二,請令巡鹽御史躬親掣驗管事的要去現場親自看一眼
三,請禁私販夾帶以後出公差,不許開貨車去啦
四,請禁空文虛引以後批條子提鹽也不許了
這四大惡法也就罷了,最關鍵的一大劣跡卻亟待反正!
這最關鍵的一大劣跡,就是劉瑾把鹽引的印刷權,從南京改到了北京!
那印的是鹽引嗎?
那隻要印出來的,就是白的銀子。
是從大明六千萬百姓手裏拿錢的通行證!
南京戶部不能失去印刷廠,就像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
所以朝廷這次鬼鬼祟祟的拿提督織造衙門的銀子試水,所有的利益集團,立刻就上頭了。
這是想幹什麼?
他們想幹什麼?!
這朱厚照是不是又打算帶着身邊的人造大明的反?
裴元想明白這些,越發覺得自己這位置,簡直就是在刀尖上跳舞。
所以他對淮安炒貨的事情,就越發的上心。——這筆錢,就踏馬是老子該拿的!
裴元打發走了呂達華,戰場也收拾的差不多了。
裴元留下幾個傷兵看守着輜重和屍首,帶着剩下的錦衣衛,只穿甲帶弓刀,快速的向無錫縣內趕路。
有呂達華這個地頭蛇在,裴元一行終於不用心驚肉跳的找驛站落腳了。
他們這次直接住進了無錫華氏的一處莊園。
在之前戰鬥時,衆人被不知哪來的左道妖人弄得灰頭土臉,身上又沾了很多血污。
簡單的安頓下後,呂達華就很貼心的張羅着,讓人送來熱水清洗。
裴元簡單的收拾了下,開始思索接下來的事情。
現在他和雙方都達成了默契,這進入蘇州的最後一步已經不難。
關鍵是在之後的事情。
呂達華已經基本上相信了自己的說辭,但是一力阻撓稅銀北上的那些人,他們會怎麼判斷呢?
若是他們固執的仍舊要出手,那又會用什麼方式呢?
裴元左思右想了一會兒,心中有了基本的判斷。
像是陸誾這種明目張膽的攻打,已經不太可能出現了。
裴元可不是之前那毫無準備的稅監。
他已經給雙方充分證明了自己的能力,陸誾喫不掉自己,呂達華後面的人更不可能。
除非他們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在南直隸和裴元幹出用佛朗機炮對轟的事情!
打不垮自己的隊伍,那麼接下來必然就是要針對自己這個人了。
裴元想着,壓力反倒更大了。
目前來看,風險又轉移到他個人身上了。
裴元這纔想起,上次忘了向陸誾打聽,那嶽清風到底有什麼小辮子被他抓住了。
不然的話,有嶽清風這大高手當狗,裴元就有更多的操作空間了。
想到嶽清風,裴元有點擔心這貨可別餓死了。
只是這會兒佛朗機炮不在,弓弩火銃也都留在後面,裴元還真不敢把他放出來。
裴元想了想,出了爲他安排的小院,對守在門外的僕役道,“去,讓人給我做幾份醉蝦,趁活拿來。”
那僕役已經知道院內的是重要客人。
而且裴元他們的鎧甲血衣還是華府的人拿去洗的,因此那僕人對裴元又敬又懼,連忙回去傳話。
裴元又去了隔壁院子拍門。
宋春娘也洗沐完畢,換了身華府提供的衣裳,頭髮溼漉漉的,看上去還挺清新。
裴元打量了兩眼,問道,“我的袈裟呢?”
宋春娘轉身回院,拿了裴元的包袱,扔給了他。
“嘖。”
裴元對宋春娘這不知哪來的小情緒也不在意。
他正要走,想了想,又停下腳步多問了句,“當錦衣衛的日子,是不是和你想的不太一樣。”
宋春娘這些日子跟着裴元,可算見識了大場面。
險些橫死的時候就有好幾次了。
她以往跟着父親走鏢,遇到麻煩也無非是丟點財貨,很少有鬧到魚死網破的時候。
宋春娘翻了個白眼,慵懶的答道。
“至少可以埋在乾燥向陽的地方,穿着我的官服下葬!”
活的狼狽的人,好像期待的都不多。
裴元打個哈哈,甩出一個大餅,“好好幹,以後的日子會越來越甜。”
宋春娘覺得裴元有些惡意,但又說不出來。
氣鼓鼓的擰眉看着。
裴元取了袈裟後,回去沒多久,就有人送來了幾大盆醉蝦。
按照裴元的要求,醃漬沒多久,還活蹦亂跳的。
裴元趁着醉蝦還活着,趕緊投餵了困在袈裟裏的嶽清風。
裴元不指望着嶽清風能念情,別餓死在裏面就行了……
臨近黃昏,司空碎跑來回報了善後的事情。
“現在那些屍體都有人收拾了,咱們留下的火炮、弓弩、長槍、刀盾也都裝車了。”
無錫縣衙的人去查看了現場,回來後相當配合。
畢竟幾百具屍首就那麼扔在那裏,找上門的錦衣衛臉上雖然和氣,可不能真當和氣。
裴元想起敲詐呂達華的那件事。
便再次承諾道,“上次說給兄弟們搞錢的事情有眉目了,我找到個肥羊。之前答應兄弟們的那一百兩,問題應該不大。”
司空碎聽了大喜。
之前他也想過,那可能只是裴元在戰場鼓舞士氣的手段,或許拖着拖着就不了了之了。
沒想到裴元還真的認這筆賬。
裴元覺得適當給司空碎透露點東西,或許會更利於自己的計劃,於是便道,“我現在和交手的兩邊都在談判,說不定能有個好結果。”
司空碎向來嗅覺敏感,要不然也不會一開始想要擺爛。
他見裴元說的篤定,不由大喜,“果真?”
歡喜之下,連忙又道,“那卑職能做點什麼?”
裴元也不客氣,“管好你們的嘴巴,少給我拖後腿就行。”
司空碎連連點頭,“卑職明白。”
裴元想起一事,又問道,“段敏和他手下那些人,你能聯繫到嗎?他們應該奉韓千戶的命令接應我們,已經先一步趕來無錫縣了。”
司空碎道,“千戶所有些手段,能找到段敏。”
裴元道,“儘快讓他們來這裏匯合。”
“如果我所料不錯的話,接下來不太可能再遇到類似之前那種強攻了。後續必然是以各種江湖手段,或者奇門異術爲主。”
裴元含糊了一聲,“這些東西我懂得不多,得有些懂行的人相助纔行。”
裴千戶何止是懂得不多。
他也就是在市井長大,聽過一些江湖傳說而已。
真要遇到各種詭異手段,完全白給。
至於呂達華背後的那些利益集團,妥妥的還有很多手段沒有用出來呢?
別的不說,畢竟在裴元身上打出過正戰績的梅七娘還沒出手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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