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蟬說着也跟着釋然一笑,又繼續道:“還有一回,是家慈”
外面的風雪漸漸大了起來,雅間內仍舊暖意融融。
蕭折靡聽着葉蟬回憶,越聽越覺得心涼,每一件事都無不昭示着皇後的意圖。皇後原本就心儀齊王,不想嫁給太子,但因皇命不可違,最後還是入了宮。然後某一天發現齊王篡位,代替了太子成爲皇帝,與她耳鬢廝磨,伉儷情深,皇後當然巴不得這樣吧?她想維持現狀,不想有人破壞或揭穿,於是發現太子殿下有些異樣後就下了魂蠱,這樣既不用殺死兒子,又能與齊王頭到老,還能其樂融融得共處,想得真好啊。
如果是這樣,那麼今天,皇後也必然會動手
“方少爺,麻煩你替我送葉姑娘回府吧,我還有事,先回宮了,保重。”蕭折靡已經無心再聽下去,突然站起身來,對葉蟬和方少爺點了點頭,臉上一絲笑意也無。
方少爺想拒絕,但看到她的臉色,也只好不再多說什麼,只是語重心長地回答:“你也要,保重。”
“嗯。”蕭折靡一行人快步下了醉花樓,上馬車的時候,羞花先生有些不放心,問她:“確定不用我和你一起進宮?”
“我不想先生涉險也許有一天,先生還能救我。”
她眼神裏有安慰的神態,羞花先生卻越看越驚心。
馬伕一抖繮繩,馬兒喫痛,嘶鳴一聲,“嘚嘚”地跑起來,馬車頓時也越駛越遠。
長信宮後殿。
外面下着小雪,衆位宮人只能將門關起來,守在四面,而朝陽公主仍舊行爲無狀,瘋瘋癲癲,撞到哪兒就將哪裏的擺設全部掀翻在地。衆人只聽到“噼裏啪啦”一通亂響,地上便是狼藉一片。
但誰也沒開口勸她,因爲開始已經試過了,勸不動或者說這位公主殿下,已經根本聽不懂人話了。方纔太醫來診斷過,纔剛剛搭上脈,就被朝陽一腳踢開,臉上抓了三條血痕,還朝太醫吐唾沫。
太醫斷定朝陽是受的刺激太大,成了失心瘋。剛剛已經去通報了皇後孃娘,還不知要怎麼傷心難過呢,也是可憐。
正這麼想着,宮女們忽然聽到門外傳來一道女聲:“公主在嗎?臣妾含玉夫人。”
一名宮女拉開一絲門縫擠了出來,又連忙關上,對蕭沉鸞歉意地道:“見過含玉夫人。實在對不住夫人,公主她現在,不方便見客。公主身體有恙”
“有恙”兩個字將將落下,殿內便傳來一聲巨大的震動,聽宮女們的驚呼,似乎是書案被掀翻了。隨後是朝陽公主的怒吼:“你們都在這裏做什麼!出去出去出去!去叫剔骨進來,我今天有事找他!我數三聲,誰還在裏面我就摘了誰的腦袋!”
瞬間一羣宮女爭先恐後地湧了出來,蕭沉鸞笑了一聲,挑了挑眉,示意她們安靜,獨自一個人推開殿門走了進去。
“剔骨你來”朝陽公主聽到開門聲,滿臉驚喜地抬頭望去,見到是蕭沉鸞之後臉色一下就沉下來,抄起旁邊的小花瓶就砸了過去!
“你是什麼人,我不是說叫剔骨來嗎!”
蕭沉鸞皺起眉頭,躲開花瓶襲擊後停在那裏,反問道:“公主連臣妾也不認得了?”
朝陽連連搖頭,茫然地走近了幾步,仔細看了好一會兒她的臉,猛地就廝打起來:“我認得你!你這個魔鬼!就是你把剔骨害死了!我打死你”
蕭沉鸞躲開她,冷笑一聲,看來還沒瘋得很徹底,還知道是誰害死了剔骨。
“夠了,朝陽公主,如果你還想救活剔骨的話。”
蕭沉鸞只是這麼低低的一句話,便令朝陽即將揮過來的巴掌停在了半空,見她臉上還有些混沌,蕭沉鸞又添了一句:“趁現在剔骨的屍體還沒有埋進土裏,否則,到那時候就是有藥也救不活了!”
剎那恍惚。
殿內薰香朦朧起來。
朝陽眨了眨眼,放下手臂,哼了一聲,罵道:“你們害死了他,現在又來裝什麼大尾巴狼?若是來看我笑話的,看完了就趕緊滾。”
“公主殿下。”蕭沉鸞湊近了她,滿臉笑容,目光神祕地說道:“你知道這世上有一種寶藥名曰‘佛蠶’,可生死人肉白骨。好巧不巧,太子殿下剛剛纔從國庫中取出了這種寶藥,原打算送給越國皇帝作禮物的,但因前朝有事拖着了,於是就擱在東宮裏保護起來。另外據臣妾所知,似乎楚國暫時就這麼一份‘佛蠶’。”
蕭沉鸞笑眯眯地說完,果然見到朝陽臉色一變,逐漸有喜色浮在眼底,甚至也似乎逐漸清明起來。
“我憑什麼相信你?無緣無故,你會這麼好心?”朝陽冷笑。
蕭沉鸞有一瞬間覺得很難堪,但片刻就恢復過來,但臉上還是無法保持笑容。她只是走到窗邊去打開窗戶,一陣冷風捲着雪花飄進來的時候,一道黑色人影也閃了進來。
她並不關上窗,任冷風吹得她頭髮四散:“消息我告訴你了,這個人你應該認得,獄章九主除剝皮外,僅剩存活於世的一位分屍。你若想取寶藥救剔骨,就聽我安排,他會幫你。若你不想救剔骨,那麼我們這就離開。若不是皇後孃娘見公主太過傷心,我也不會來告訴你這些。還有,很快越國皇帝就會親自來取寶藥,到時候再想拿,我們可不敢幫忙了。”
朝陽雙手握拳,低下頭沉思了一會兒,又掃了兩眼蕭沉鸞的臉色,立刻便點頭道:“好,我就暫且信你一回,你說吧,要怎麼做?”
同一時刻。
重儀太子快刀斬亂麻結束丞相的議題,打開上書房的大門,拂袖便趕回東宮,身後的衆位大臣面面相覷。
他們接到皇後孃孃的密旨後,立刻就找出幾個盤根錯節刻不容緩的問題,本以爲費盡心思能拖一兩個時辰,但不曾想這才一刻鐘就議完了。
“葉相,您看這”
一名官員有些訕訕地詢問,葉丞相只是一嘆,跟着走了出去:“我們該做的已經做了。”
重儀太子臉色寒涼凝重,清豔的眸光裏閃着冷酷的味道,葉丞相是誰的人,他清楚得很。只是從來沒有想過那個人會這麼做,也不願去想,那個人畢竟是他的母後。
他並未打傘,紛紛白雪披了他一身,卻絲毫不損他的華雅,甚至比來時更加驚豔卓絕。
輕袍緩帶,雪中獨行。
這人間極致的美景映在另一人眼中化作了寂寥,於是她緩緩走上前去與他並肩而行,她這一次沒有穿紅衣,而是一襲竹葉青宮裝,在風雪裏瑟瑟發抖。
重儀太子停下來,眉目平靜:“你這是做什麼,也要來攔着本宮嗎?”
蕉寧夫人並不驚訝他會猜到這些計劃,只是臉色卻比雪還要白。開口已是哽咽之聲:“姬塢你就真的這麼不想見到我?就算曾經是做戲,難道你對我連一絲情意都沒有嗎?”
他漸漸眸光閃爍迷離,眼中千萬種情緒翻湧,最後都化作低低一嘆,伸手替她拂去滿頭雪花。然後繞開了她,繼續前行,不鹹不淡的一句話散在流漫的風中,零落一地嬌紅。
“蕉寧夫人,你現在是本宮的敵人啊。”
蕉寧悲愴地一笑,笑彎了腰,笑得差點跪倒在雪地裏。突然她又轉身快步奔跑到重儀太子身前,雙手張開,攔住他,冷聲道:“既然你說我是你的敵人,那麼你現在就殺了我吧!否則我是絕不會讓你回去的。”
重儀太子眸光微涼,凝視了她悽迷的容貌一會兒,然後低笑一聲,緩步上前,優雅地伸出右手驀地狠狠扣住蕉寧纖長的脖子,指尖用力之大剎那就令她蒼白的臉色紅潤起來。
“咳咳”她頓時咳嗽個不停,因爲喘不過氣,快要窒息。
“你在本宮眼中的確很特別。”重儀太子每說一句話,手上的力道就大一分,蕉寧已經咳嗽都咳不出來,只是一直用那樣悲傷的目光盯着他沒有表情的輪廓。
片刻後重儀太子鬆開手,蕉寧搖晃了一下,如爛泥一般軟軟跌坐在雪地裏,刺骨的寒冷。
然而這比不上他話中的冷意。
他說:“那是因爲,你是她指名道姓想要殺之後快的人。所以本宮不殺你,留着你的命給她出氣。”
重儀太子說完,冷笑一聲,再也不看蕉寧一眼,然而纔剛剛抬起頭,便遙遙望見對面雪中也有一人遺世獨立。那人一身如雪的錦裘,墨髮如雲,雪紛紛下,散落在她的頭髮衣袖,頓時驚豔江山。
“太子妃。”重儀太子溫柔地笑,然後走過去,將她擁在懷裏。這一身風雪的涼氣皆被遮擋在外,只剩下鼻尖浮泛的杜蘅香。
兩人攜手而去,蕉寧回頭凝視兩人的背影,良久猙獰地笑了笑。
來不及了。
蕭折靡將朝陽的事告訴了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把皇後的情況也一併說了。重儀太子只是點頭,說:“先回東宮。”
她知道,這不是他不信,反而是他確實相信,纔會有這種反應。
這是一個痛極了的,在無聲掙扎的靈魂,他一邊默默承受至親的謀害,一邊還要穩固大局。
“砰!”
重儀太子一腳踢開層層羽林衛把守着的殿門,果見殿中守衛的幾人全都昏厥,而萬隱是唯一一個還站着的人,只是嘴脣烏紫發黑,靠在殿中石柱上,顯然連動一下的力氣都沒有了。
中了毒!
重儀太子上前封了他的穴道,探過他的脈象後才舒展了眉毛,問道:“還好你及時服用了什麼制止了毒素的擴散,並無大礙,你怎麼中的毒?”
萬隱眼神黯淡下來,回答道:“殿下,對不住。是我失職,我見朝陽公主和含玉夫人穿的單薄,又一定想要進來拿殿下送給公主的東西,我不拿不準殿下是不是真的有什麼東西要送給公主,但放在了這裏面,又自負武藝高強,就讓她們進來了然後我關門轉過來的一剎那,含玉夫人的毒藥就灑了我滿臉。分屍獄主從窗戶裏進來,打昏了他們,取走了寶藥,好在施微趕來的及時,救了我的命,然後去追分屍獄主了”
蕭折靡氣得發抖,好個蕭沉鸞,日防夜防,最後竟然是她這位堂姐給了這麼迎頭一擊!自她掌權以來,多少次可以除掉蕭沉鸞,但都念及一府同脈下不去手,以爲已經翻不出什麼浪來。沒想到啊,果真是婦人之仁不可取,斬草不除根,後患無窮!
萬隱語氣微弱地問:“殿下,你們要怎麼辦?”
蕭折靡聞言與重儀太子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道:“去無極宮!”
施微去追分屍獄主,但誰也不知道能不能追得上,永遠不能把希望寄託在運氣和未知上。現在他們趕往無極宮,只要守住齊王,不讓他有機會服下寶藥,等到明日太子登基,就算齊王醒過來也沒用了。
或者必要時刻,也能破釜沉舟,冒着一時之亂的危險,殺了齊王,砍了他的腦袋。這樣身體不全,百顆寶藥也沒用。
抬眼已經可以望見無極宮緊閉的大門,悄無聲息,靜靜地被千軍萬馬圍在中央,一隻蒼蠅也飛不過去。重儀太子和蕭折靡同時輕籲一口氣,走上前去。
就在距離無極宮大門還有五丈之遠的時候,殿門“嘎吱”一聲緩緩打開,一道黑金冕服的身影踏了出來,身後跟着分屍獄主。
姬玄策,不,應該稱爲齊王姬盛澤,他雙手負於身後,俯視臉色凝重的重儀太子和蕭折靡兩人,似笑非笑地開了口:“你去了哪裏,朕可真是思念得很啊蕭貴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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