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備禮。
這句話說得太過大膽,太過明瞭,讓蠻族公主愣了一愣。
別人過壽不備禮就算了,這皇帝過壽,也可以不備禮麼?
卻聽到楚予不緊不慢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勤政愛民,百姓如子……這天底下,哪有父母過生日,處心積慮想着讓兒子進獻禮物的,天下父母之心,莫過於子女能夠過得幸福快樂,這便是最大的禮物了。”
楚予大帽子扣下來,皇帝瞬間就被拉下了水,偏偏還不能不認,瞬間多出來無數兒子女兒的楚沐脖子都僵了,坐在皇位上人五人六道:“皇叔所言極是,天下太平,對朕而言就是最好的禮物了。”
卻在心裏將楚予暗罵了一頓。
北蠻人不事生產,一輩子都在馬背上度過,民風彪悍,卻很少會有什麼花花腸子,這位蠻族公主能夠在大殿之上突然提問,應該是提前做過功課的,但是功課卻沒教她該如何面對楚予這種亂七八糟的說法,當即愣住了,好一會兒,才道:“那你呢?你也是皇帝的兒子?”
這句話說得便有些失禮了,剛纔所有人都聽到皇帝稱呼楚予爲皇叔,這蠻族公主不是不認得恭親王的,卻說出這樣的話來。
成功將仇恨拉到自己身上的楚予自然不可能承認,但是他也不急,看都不看那北蠻公主一眼,低着頭,笑得風輕雲淡:“本王與先帝同父異母,自然不是皇帝的兒子。”
他頓了頓,眼眸中盛滿笑意,“本王謹獻給皇帝的禮物,是……重整河山,鎮守疆土,讓那些喪家犬一般的野狼野狗們,一輩子都不敢窺覬別人家的大好河山!”
恭親王的聲音不大,卻如驚雷一般,生生砸在地上,說到最後一句時,他眼底的笑意全數斂去,眉目冰冷地看向那說話的北蠻公主。
彷彿這裏不是瀾京極盡奢華的仁德大殿,他手裏拿的也不是金樽玉杯葡萄美酒,而是兩軍陣前,玄鐵盔甲之下,他手持紅纓長槍,立於兩國邊境——誰若敢踏雷池一步,必定叫他粉身碎骨,死無葬身之地!
這纔是恭親王應有的模樣罷了,素衣華衫遮掉了他眉目裏的冰冷,脣角盈盈笑意抹去了他衣襟上的殘血,他搖身一變,變成瀾京城裏不事生產的貴公子,唱着小曲兒提着鳥籠,悠哉度日。
但是這都是表象罷了,當環司的虎狼露出它們的爪牙時,那些隱藏在錦衣之下的森然,便會透衣而出。
那是連番血戰中,融進骨血裏的。
墨小卷忽而顫抖了一下,那一刻,她說不上是什麼感覺,只覺得自己應當這麼做,必須這麼做。
於是她站起來了,抓住面前的杯子,朗聲道:“我等以天下太平河清海晏賀皇帝大壽,我天啓天子必與天齊壽!”
後面羣臣迎合的聲音稀稀疏疏的響起來,然後漸漸變得響亮,在場的人全數站了起來,不管他們在政見上有着什麼分歧,曾經怎麼樣相互嫌隙過,然而這一刻,他們都是天啓的子民。
外敵當前,當齊心協力,萬衆一心!
天下臣民來賀,一直端坐的楚沐終於坐不住了,他的手似乎是顫抖了兩下,臉上的嬉皮笑臉也掛不住了,難得沉靜的楚沐眉目聳動了一下,似乎有什麼話卡在了喉見,但是片刻之後,他卻又什麼多沒說,將手中白酒仰頭悶了個乾淨。
放下酒杯,才道:“皇叔說得極好,這便是最好的賀禮!”
哪怕這賀禮其實不是送他的,是送給整個天啓的。
北蠻人氣勢森然,所到之處,天啓百姓無不退讓,就連皇帝也在面子的影響下要客氣三分,然而此時,當所有人都站起來的時候,那迎面的氣勢居然反撲了回去。
坐在原地的北蠻世子不輕不重地笑了笑,趕緊舉了酒杯:“申屠捷也祝天朝繁隆昌盛,國富民強!”
都是賀詞,這句,說的就有些言不由衷了。
但是眼下場合不對,不適合將人逼得太緊,聽見申屠捷服軟準備給自己找臺階下,楚沐也就從善如流的給了他一個臺階,他又笑起來,伸手向下壓了壓:“來,諸位愛卿都坐,都坐。”
衆人紛紛坐下,氣氛又恢復到一開始的歌舞昇平。
一句話差點惹出大簍子的北蠻公主眉目陰鬱,她卻不敢再多說什麼,就是看着墨小卷,像是把她當成了敵人。
墨小卷低頭眼觀鼻鼻觀心,剛纔她不應該站起來的,太引人注目,好不容易被楚予拉走的仇恨好像又被她拉回了。
奈何她比不得恭親王身糙皮厚,被北蠻公主瞪了一會兒,就有點喫不消了。
楚予衝着墨小卷的方向笑了一笑,有幾分無奈,更多的是縱容。
好在楚沐這個皇帝當得很有眼力勁兒,見殿中的氣氛不怎麼樣,便請了下面早已備好的歌舞上來,姑娘們美美的水袖輕輕一甩,便隔斷了蠻族公主誓不罷休的目光,墨小卷長舒了一口氣,終於放下心了。
輕歌曼舞中,衆人的話匣子漸漸打開了,話題漸漸從兩國邦交,蔓延到了奇聞趣事,墨小卷也不知道是有人故意安排還是她最近這段時間風頭出的太盛,羣臣們說着說着,竟然從商宴說到了繆記身上。
墨小卷側身看了一眼她身旁的那位姓齊的大人,他正在滔滔不絕地讚歎着繆記經營模式的先進,似乎對繆記的掌櫃十分憧憬。
齊悅琳在她爹身後瞪着眼睛仇視着墨小卷。
墨小卷莫名其妙,覺得好像哪裏不太對勁——她剛纔進殿的時候看到一品二品的大員尚且待在門外,這位齊大人竟然坐在比她還靠近皇帝的地方。
反而是殿裏殿外一直都沒看到蔣未聞的身影……這位大小姐淋了雨,這麼久了,也該好了吧?
齊大人對繆記的仰慕實在是太多,說起來頗有滔滔不絕之勢,衆人一開始只是聽着,偶爾點頭贊同,但是很快就變成了齊大人的自說自話,旁人根本插不進話去。
說了一陣子,歌舞停了,曲子散了,旁邊的人耳朵也都快磨出繭來了。
大家都不說話了,就剩下齊大人一個人還在一個勁兒地說。
墨小卷覺得不對,卻不能上前去捂住他的嘴,一個人在大殿上話嘮到這種程度,這算是御前失儀吧?抬頭看看楚沐,果然,這位皇帝的臉色不怎麼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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