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寂靜的別墅區。

那束玫瑰花在花瓶裏明豔豔地開着，肆無忌憚地張揚，落在眼裏有些刺痛。輕緩的純音樂在屋裏流淌，空氣中彌散着幾分清冷的味道。

林雨菡貪婪地享受着這自由的、只屬於自己的時間和空間，深深地吸一口氣，呼出。她不想打破現有的安寧。外面的世界有那麼多缺憾和醜惡，所以她才喜歡幻想，把自己封閉在一個完美的、能夠完全掌控的世界裏面。自閉，這是曾經有人給她指出的癥結。

閉上眼睛，心裏的一團毛線球越扯越亂。這樣的愛太沉重，太複雜，也很危險，一旦踏上了，前方到處都是暗礁險灘，走得再小心翼翼，也大多免不了沉沒擱淺的命運。而即便幸運地存活下來，也已經是遍體鱗傷。理性的層面已經思考地很清楚了，可是感性層面卻由不得她去掌控。在見到唐秋媗的一剎那，卷湧而來的慌亂、欣喜、激動淹沒了一切，衝破了理性構築起來的一道道防線。連她自己也感到微微心驚。她心中有着對戀人形象的勾勒，在她認爲現實中不會有這樣一個人時候，唐秋媗卻突然風一樣地出現在她的生命裏。而愛情一旦真的發生了，哪裏還會在乎性別。可是蘇憶雪隔在那兒。她追求完美，她可以忽略性別，但她無法接受愛情的不完整。

林雨菡坐不住了，起身將落地窗打開，熾熱的空氣迎面撲來，驅散心中的寒意。她像往常那樣就地坐下，靠在半圓形落地窗的一側，朝另一側眺望。因爲樓層太低，其實也望不到多遠，入眼的只有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公園一角，一條蜿蜒的人工小溪，溪邊低低矮矮的垂柳，幾條車流稀少的公路。她可以想象得到遠處市中心區的萬家燈火，彼處的熱鬧非凡反襯出此處的冷冷清清。

一陣汽車馬達的聲音由遠及近，在樓下停住，熄了火。夜又恢復了寂靜。

手機突然響起來，拿起一看，竟然是大小姐打過來的，有點意外，又有點煩惱。明明可以是什麼都沒有，可這個時候打電話過來，又分明是有點什麼。腦子裏亂成一團，乾脆把手機扔到沙發上，把頭埋進手臂裏，任憑它在那裏孤伶伶地響着。每一聲都連着神經，抽動心絃，每一聲都讓林雨菡以爲它下一秒就要停止了，可是將近一分鐘過後，鈴聲還是固執地響着。

響得跟催命似的！林雨菡決定下次換個鈴聲，無奈地挪過去，接起電話，動了動嘴脣：“喂。”聲音有些沙啞。

“喂？”林雨菡捧着手機靜靜等待，對方一直沒有出聲，靜得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過了很久很久，耳邊才傳來一聲悠遠的輕嘆，跟着電話被掛斷，汽車馬達聲響起，耀眼的車燈光劃破黑暗。

放佛感應到了什麼，林雨菡一溜煙爬起來，趴在落地窗上朝外看，就看到唐秋媗的瑪莎拉蒂正駛離小區。

林雨菡按了回撥，電話很快接通，用不容拒絕的語氣道：“你等一等！”不等唐秋媗回應就掛斷，飛快地套上拖鞋往樓下跑去。唐秋媗果然乖乖地把車在路邊停好等她，跑到車門旁，喘了一會兒粗氣，有點咬牙切齒道：“你什麼意思？”話一說出口，連自己也嚇了一跳。

唐秋媗的目光不輕不重溫柔如風地落在她臉上，淡淡開口：“擔心你生氣，就過來看看。”

臉有些發癢發燙。林雨菡銀牙輕咬，這雙眼睛，真是要命。“我有什麼好生氣的。”

唐秋媗一抿嘴，手緊緊抓着安全帶：“有些話，我不知道該不該對你說。”內心兩個聲音在做激烈鬥爭，過了半晌，欲言，又止，輕嘆道，“算了。”

林雨菡看着唐秋媗猶猶豫豫的樣子，一股無名火驟起：“你特意過來明明就是有話說，你直接說好了，顧慮那麼多做什麼。”

“算了。”

林雨菡覺得有些好笑，也真的笑出聲來：“你不會是認爲吻了一下就要負責吧？”

唐秋媗凝視着林雨菡，沉默不語，那眼神卻分明在說，難道不應該嗎？

林雨菡將目光投進遠處的黑暗裏，語氣又回覆到往日的冰冷：“吻一下有什麼了不起，我又不是沒跟人接過吻。”

唐秋媗搖了搖頭：“雨菡，我想”

林雨菡打斷道：“我想是你弄錯了。不要以爲你吻了我一下，就是對我的眷顧，就是對我的施捨。不是所有人都要順着你討好你。”頓了頓，又狠下心道，“那個吻對我來說根本什麼都不是。我不像你，我可不是那什麼蕾絲邊！”

唐秋媗怔住，一雙原本燦如星辰的眼睛漸漸黯淡下去，雙手放在方向盤上，緊緊握住，微微顫抖：“你說夠了沒有！”

“如果你覺得我惹你討厭了，我明天就可以離開盛世。”

唐秋媗沒有料到平日悶葫蘆一樣憋不出半個字的林雨菡今天會這樣伶牙俐齒咄咄逼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連呼吸都在顫抖。“就當我沒有來過。”說着，一踩油門，飛馳而去，聲浪迴響在空蕩蕩的馬路上，顯得那麼孤憤絕望。

林雨菡怔怔地望着那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身影，過了一會兒，轉身慢慢地往回走。八月的風吹在□□的手臂上竟有些寒意。她走進洗手間，打開水龍頭，往自己臉上猛潑水。剛纔的每一句話都尖銳帶刺，說給唐秋媗聽的同時，又何嘗不是說給自己聽。

內心深處，她是想看到大小姐慚愧，失措，甚至憤怒的樣子，憑什麼自己在這裏百般糾結，明明想念卻又不敢，明明害怕卻又無法自制，成天坐立不安，而她卻在那裏風淡雲輕不以爲意，還跟蘇憶雪約會喫飯！目的是達成了，可是大小姐每痛一分，這痛感便以十倍的程度反噬回來。

林雨菡捂住胸口，眉頭微微皺起。不過，也許今晚過後就真的結束了，大小姐那麼驕傲的一個人怎麼受得了被人這樣數落。

第二天早上，高野吹着口哨晃進銷售部大辦公室，開了電腦，剛登上msn，就看到張晨發過來一條信息：怎麼回事啊？

高野莫名其妙：什麼怎麼回事？

張晨發了個凌亂的兔斯基過去：昨晚你欺負人家啦？哭得這麼慘！

高野架起二郎腿，不耐煩道：你在說誰啊？一次性把話說清楚！

張晨無語：除了你對面那位林大美人，還能有誰！還真看不出來，你小子衣冠禽獸啊！

於是，衣冠禽獸欺負林大美人的新聞很快在“男人幫”傳開。

高野皺着眉頭起身，看到對面林雨菡那腫得跟核桃似的眼睛，不由得噝了一聲，真的好慘，心狠狠疼了一下。昨晚分開的時候不是說得好好的嗎，怎麼一晚不見就成這副模樣了！忙捧着紙巾跑過去。

小心肝，小寶貝，“發生什麼事啦？”邊說邊遞紙巾過去。

“沒事。”林雨菡已經哭完了，傷心完了，今天只是來交一份辭呈，在這裏等待通知。

“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唐總欺負你了？她批評你了？昨晚你一見到她臉色不就好。”

林雨菡不語，手在鍵盤上敲得飛快，正砍怪砍得熱血沸騰。

高野瞥了一眼電腦，哎喲，這火氣還真大，直接把唐總當怪物砍。不，把怪物當唐總砍！思忖了一會兒，語重心長道：“聽孫經理說唐總把辦公室都搬過來了，看樣子是打算長期留在這邊，你不跟她處好關係，以後的日子會不好過的。其實你也別太在意，女人嘛，看到比自己更漂亮的女人都會羨慕嫉妒，恨的。唐總找你麻煩只是因爲你比她年輕比她漂亮嘛，小心眼兒的，別跟她一般見識。”

高野說着，聽到張晨那邊傳來不屑的嘖嘖聲音，給了他一個隔空爆慄，那眼神似在說：說你夢中情人兩句又不會死人！張晨又嘖了一聲，拼命衝高野使眼色。

林雨菡頭也不抬，淡淡說道：“我已經交了辭呈。”

“啊？你這也太喫虧了，虧大發了！你可是簽了實習協議的，要我說呀，你如果真的不想呆了，就去唐總辦公室掀她桌子，臭罵一頓出出氣，總之把她惹毛了，讓公司提出解約，你還可以得一筆違約金呢！”

高野說着說着，突然覺得辦公室裏安靜得有點怪異，只聽到自己一個人嘰裏呱啦的聲音，平時這個點不是女員工們聊八卦的黃金時段麼？有不好的預感從腦海閃過，他朝身後緩緩地掃視了一圈，掃到辦公室大門的時候，嚇得差點一屁股坐到地上。那位優雅隨意地倚着門，叉着手臂一副看好戲模樣的大美人，不正是唐秋媗嗎！再低頭一看自己的姿勢，活像一條叼盒紙巾蹲在林雨菡腳邊的哈巴狗，就差沒叫喚兩聲了。心想這下完了，得罪頂頭上司，我得跟你一起捲鋪蓋走人了。

這個時候再怎麼掩飾也無濟於事，高野乾脆下巴一揚，背挺得筆直，大步流星地走回自己的座位。辦公室裏所有人都爲他捏了一把汗。

唐秋媗也不多說話，淡淡掃了大辦公室一圈，不怒自威。最後用冰雪初融般悅耳的聲音道：“林雨菡，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林雨菡正沉浸在遊戲當中，冷不防地聽到大小姐的聲音，嚇得一失手把血加到了對面的**oss身上，**oss使了招怒技，頃刻間把只剩下一絲血量的我方成員給團滅了。林雨菡朝大門望去，只看到一抹高挑冷傲的背影，還有高跟鞋踩在地上咚咚的聲音。

嘆了一口氣，該來的總是要來。

林雨菡存好遊戲，稍微收拾了一下心情，問了唐秋媗新辦公室的地點。電梯按了22樓，看着那個數字慢慢上升，心也跟着升上去，在嗓子眼上吊着。到了22樓，走出電梯，突然覺得有些森冷，這公司領導的辦公地點給她一種高處不勝寒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