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自己的徒弟一副要哭的表情,無爲大師嘆息一聲,卻不見失望之色。
“淨遠,爲師曾說過,若你心不在佛門,不若回到凡塵中去。當年師傅救下你,只能將你安置在佛門之中,並未曾想過要你一輩子留在寺院,一切還要看你的造化。”無爲大師溫和的開口道。
“徒兒不還俗,徒兒要留在師傅身邊……”淨遠急急的開口道。
“救你,是冥冥中註定的緣分,只是你我師徒情分有限,你也不必拘泥於救命之恩。心中有佛,處處是佛。心中無佛,時刻作惡。”無爲大師說完,便又念起了經文。
淨遠跪在地上,朝無爲磕頭,單薄的身子輕輕的顫抖起來,顯然是割捨不下這份師徒情分。
這一幕,自是讓人動容,感傷卻也覺得在情理之中。
緣分,當真是無法預測長短。
“師傅,徒兒錯了,徒兒以後再也不想喫肉了,徒兒專心唸佛,師傅就原諒徒兒這一次吧。”淨遠抬起頭後,卻沒按照大家預想的來。
無爲大師輕笑,好似早就預料到淨遠會有這樣的反應。
“罷了,爲師當日救下你,多年來卻只教你禪理。今日,便再給你一次訓誡,也好讓你日後在紅塵中立足,不忘這段佛緣。”無爲大師低嘆道。
衆人以爲無爲大師是要講述什麼大道理,卻不想無爲大師竟走到案臺前,拿起一隻空碗,盛了一勺破跳牆。
當着衆人的面,無爲大師便品嚐起美味來。
衆人顯然是不敢相信眼前一幕是真的,無爲大師在雲州府很是有名,更是有修爲的高僧。
可是,高僧竟然食葷,這還是真正的高僧嗎?
老人與衆人反應不同,忙不顧形象的走到佛跳牆面前,盛上一碗便開喫,生怕被無爲大師喫光了似的。
而無爲大師並不被打擾,慢條斯理的喫着美食,好似世界上只有他與美食的存在。
宋瑤掩嘴淺笑,視線朝觀衆臺看去。
無爲大師師徒已經出場,他也該坐到觀衆席了吧?
果不其然,宋元寶身旁多了一個戴面具的男子,不是赫連晟還能有誰?
見宋瑤望過來,赫連晟輕輕抬手示意。
即便距離遙遠,二人的目光中卻皆是滿滿的柔情。
老人連喫了兩晚,若非是他背對着衆人,容貌定然會曝光。
無爲大師喫了一碗之後,又盛了兩碗,卻是分別給兩個徒弟的。
“靜塵,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今日爲師帶你一起破戒,若日後你仍能守得住本心,願意留在佛門之中,那便是與佛有緣,否則師傅亦不強留。”無爲大師將一碗佛跳牆放入站着的靜塵手中,意味深長的道。
又來到淨遠面前,無爲大師微微彎腰,將菜碗遞給他。
“淨遠,喫了這碗菜,日後你便不是佛家弟子。爲師對你只有一句話交代,迴歸塵世,莫忘了區分善惡,因果終究會循環,望你好自爲之。”
“師傅!”靜塵眼眶裏充滿了淚水,知道自己是必然要還俗的,便點點頭不再說留下的話。
無爲大師就地盤膝打坐,無聲的默誦經文,獨成一道。
“這位無爲大師,絕對是和尚界的一股清流啊!”宋瑤收回視線後,感嘆道。
“人人稱頌的高僧,背地裏卻是喝酒喫肉的,年輕時更是有過一段情感糾紛,這樣的和尚哪裏是清流,夫人這是在反着說的吧?”青海努努嘴道。
“膚淺!”白了青海一眼,宋瑤輕聲道:“出家人一心修佛,雖然廣濟天下人,卻是在用別人的善心行善事。而出家人能做的,無非就是開導一些迷茫之人,或是讓活人安心的事。可實際上,他們做這麼也都是有目的的,爲了修成正果,這又何嘗不是犯了貪戒?”
青海嘴角一抽,問道:“如夫人所言,莫不是出家人都是貪婪之人?那世人爲何膜拜、崇敬?”
“世人膜拜崇敬的是看不見摸不着的神佛,只是又眷戀紅塵俗世,故而只能用信佛的藉口,來洗刷自己的罪孽。殊不知,就算抄寫萬遍經書,也抵消不了罪惡的心。”宋瑤冷笑道。
例如僱傭洪七殺她的人,就算改過向善,也抹不去曾經的殺念。
若非有赫連晟留下的人保護,她宋瑤今日之事一捧黃土。
“夫人說的這些,屬下有些明白,可屬下卻又不懂,這與無爲大師是清流有什麼關係?就因爲他和別的和尚不一樣嗎?”青海撓着腦袋問道。
紅袖在一旁輕笑道:“夫人的意思是,無爲大師做事隨心。不論是行善,還是破戒,從不因爲某些原因而刻意卻做。正是因爲如此,無爲大師纔是真正的高僧。無爲而有爲,這樣的境界,又有幾人能做到?”
青海越聽越糊塗,便也不再詢問。
忽然想起濟公活佛的那句臺詞,宋瑤輕聲念道:“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世人若學我,如同進魔道。”
無爲大師睜開眼睛,看向宋瑤,眼中有着幾分讚許之意。
“別這麼看着我,我比你的那個小徒弟更留戀紅塵,大師還是別想勸我出嫁了,我還是很鍾愛這三千煩惱絲的,更是無肉不歡!”宋瑤忙表態。
無爲大師淡淡一笑,又逼上眼睛繼續唸經。
宋瑤鬆了一口氣,她是真的不喜歡和出家人聊天,太累。
想起自己還在比試中,宋瑤轉回身想看看成果,卻是呆呆的說不出話來。
只見老人坐在評委臺上,一個人霸佔了菜盆,正在奮力和美食戰鬥。
其他評委,每人端着個空碗,看碗裏的痕跡,估摸着只夾到一兩口菜就是好的。
見宋瑤看過來,雲中逍無奈道:“宋娘子的這道佛跳牆,可以說是歷年來最出挑的菜式,我等失儀了,還請宋娘子見諒。”
“能得到衆位的捧場,是宋瑤的榮幸。”宋瑤輕笑着點頭示意,在人多的地方,不適合表現出和雲中逍關係很好的樣子。
緩步來到老人身後,宋瑤眼中的狐疑之色,逐漸變得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