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七隻蜻蜓

“你……真是讓人不悅。”穿着一身緋色的十二單, 手中的衵扇半開，遮住了少女大半張臉，只剩下一雙美目怒視着站在不遠處的男人, “如此無禮！”憤怒中透着幾分侷促。居然還敢看着她, 如此……如此……無禮！

“哎呀呀，真是一位不講道理的小姐。”年輕的男子站在河中，衣袖挽在手肘, 露出肌理緊實的小臂，手裏還抓着一條剛剛從河裏捉住的魚，不安分的在男子手中掙扎着。長長的衣襬撩起塞在腰帶裏, 白色的裏褲卷齊腿彎, 一臉無辜的對着少女感嘆, 清雋的臉上溫暖的笑意在此時頗爲可惡！

這就是上千年前, 還未出嫁的凌月仙姬與神官淺川幸的初見。

彼時的凌月仙姬還是不滿百歲，是帶着些天真的小姑娘, 窘態被人撞見也沒有即刻動手，只是強做鎮定的怒視着河裏的男人，釋放出屬於妖怪的威壓, 企圖將男人嚇退。要是換了幾百年之後的她, 恐怕二話不說直接就要讓看到她不雅模樣的人徹底消失了。

她是犬族的公主, 父親母親都是實力強大的大妖怪, 她生來就具有比其他妖怪更強的力量，假以時日，也必定會成爲爲獨霸一方的大妖怪。屬於大妖怪強烈的威壓釋放出來, 平靜的水面掀起了波瀾，清澈的河水變得渾濁，岸邊的樹木也在突如其來的狂風中搖擺不定。

男子束髮的帽子也被夾雜着腥氣的狂風吹落，掉在了河中，一頭青絲隨風搖曳，束住髮尾的紅繩也搖搖欲墜。

少女仙姬看着不慌不忙彎下腰撈起帽子，慢悠悠從河裏走了上來的男人，赤着腳在被陽光曬得溫暖的卵石上留下一串水跡，又很快蒸發。面對如此強大的威壓也沒放掉手裏的魚，扔在了一邊，背風的地方已經搭起了火架，還放着一隻精緻的小盒子。

男子悠然的坐在岸邊的石塊上，當着少女的面套上了放在那裏的鞋子，就像看不見她的窘態一樣，慢條斯理的整理着自己的衣服。放下挽起的衣袖和褲腿，塞在腰帶裏的衣襬展開放下，被他這樣蹂·躪的衣服上居然沒有留下摺痕。

即使身爲男子，也要被女子嫉妒了。

豐神俊逸的男子，俊美清雋，眼瞼一抹暗紅讓一雙星眸透出幾分魅惑，是和將來會成爲她丈夫的犬大將完全不同的類型。對於妖怪來說，實力纔是評價一切的標準，但仙姬畢竟少女心性，讓這樣的男子看到自己的不雅之態，衵扇後面的臉頰飛起了片片紅雲。

“真是無禮之徒！”眼看男子整理好衣服之後，沒有馬上離開，反而席地而坐，指尖燃起火苗，點燃了準備好的木柴，拿着小刀撿起已經停止蹦躂的魚到河邊殺魚去了。

小刀靈活的在指間翻轉，魚鱗紛紛脫落，一尺來長的大魚被破開魚腹，污血流入河中。這樣風雅的裝扮，做着如此破壞形象的事，或者說，如此血腥暴力的事，卻因爲在他手中進行，也變得風雅起來了。

“真的不把尾巴從水裏拿出來嗎？妖怪小姐。”淺川幸提着收拾乾淨的魚，看着站在河邊的女子，美貌華貴，但身後卻又一條巨大的白色大尾巴伸進了河中，在清澈的河水裏擺動着，像一片倒映在河中的潔白雲朵。

有着這樣巨大的妖尾，這位妖怪小姐的本體，一定非常巨大。體型在某種程度上代表了自身的實力，這樣一位大妖怪，也會因爲被別人看到自己匆匆忙忙跑到河邊來洗尾巴而感到害羞嗎？

目光忍不住盯着水裏的大尾巴，剛剛在水裏捉魚，看到這位小姐急匆匆的跑到河邊來，還以爲發生了什麼事，結果就看到她身上華貴的白色絨毛披風突然爆長，變成了一條毛茸茸的大尾巴，蓬鬆柔軟，就是沾着不少塵土，搖晃了兩下就直接伸進了河中。

一大團毛茸茸……好想埋進去啊……等等，男人的身體會被當成色·狼的吧？化身爲淺川幸的杏子沮喪的想。

大概是他殺魚弄出來的血水快要流到尾巴上了，妖怪小姐猛的把尾巴從河中抬了起來，頓時像下了一陣爆雨，淺川幸拂袖，身體周圍出現了淡淡的金色光膜，濺落的水滴半點也沒有落在他的身上。

溼漉漉的大尾巴在空中晃動了幾下，抖落水珠之後慢慢縮小，變回了身上的披風。仙姬看着經歷了一陣從而將降的水柱也沒有絲毫狼狽男人，還有她惡意的想要澆滅，讓落水集中灑下的火，也依然搖曳着金色的火苗，半點沒有被影響到，猜出了這個沒有被她嚇跑的男人不一般。

凌月仙姬到這附近，是來看一眼她未來的丈夫鬥牙王的，他帶着西國的將士遠征，將要從這裏路過。沒想到卻碰上了不長眼的小妖怪，看着貌美單身的女人出現，就欲行不軌，被她很輕鬆的就解決了，可惜雪白的尾巴上沾了好多灰塵。

對於妖怪來說，不要說細小的灰塵，就算是渾身血污也常見，更有甚，敵人的鮮血才代表自己的強大。但對於即將見到未婚丈夫的女孩子來說，不允許自己有一點差錯。

“你怕我殺了你嗎？”目睹了她收回尾巴的男人居然毫無反應的坐在石頭上烤起魚來。

“會因爲沾上灰塵而急匆匆的到這裏清洗，妖怪小姐應該有很重要的事要做吧？是準備去見心上人嗎？不會與我這樣無關緊要的小人物多做糾纏的。”年輕的女子，華麗的衣着，特別注意自己的打扮，淺川幸能猜到的理由只有這個了。

乾淨的石板上放着他來時在森林裏找到的幾種香草。一種外形有點像香菜，其實是一味藥材，獨活草，有鎮靜催眠，祛風除溼的功效，葉子很香，作爲烹飪配料能提味。還有味似茴香的羅勒，運氣好碰到的一株胡椒，在加上小盒子裏的食鹽，遊歷在外也能喫上美味實在太幸福了。

香草用乾淨的鵝卵石搗爛，流出汁液後分爲兩束，一束塞入魚腹中，一束拿着塗抹魚身，淡藍的火苗舔着魚身，外皮慢慢收緊，皮下的脂肪在火苗的燒烤下滋滋作響，魚身上切開的道道裂痕張開，露出雪白的魚肉，香氣瀰漫出來，吸引了從未喫過人類食物的凌月仙姬。

不要說妖怪，在這個時代，社會發展緩慢，食物還停留在簡單的果腹就行，調味之類的十分簡單粗暴。杏子的烤魚放在現代就像是初中生第一次家政課的勉強及格作品，但在這個物資匱乏的時代，哪怕是貴族，飯桌上的東西也不一定有淺川幸手裏的這一條烤魚香。

雖然在孤兒院長大，食物也不是十分精美，但至少有滋有味。被養父收養之後，這個喪妻無子的中年男人有着一手好廚藝，經濟上也還算寬裕，在喫方面從來沒有委屈過杏子。

在這個世界之前，杏子已經在無限循環之中流浪了十幾個世界，不完成就抹殺的任務就像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但完成之前至少要先填飽肚子。經歷過無數次野外生存之後，杏子也摸索出瞭如何在野外讓自己喫得好一點。

“要一起喫一點嗎？妖怪小姐。”淺川幸微笑着邀請，最後撒上了鹽的烤魚冒着香氣，清澈的目光看着立在不遠處的少女妖怪。要是投餵之後肯讓他摸一摸毛茸茸的大尾巴就好了，從進入遊戲之後，一直保持着男人的模樣，但是爲了毛茸茸，暫時變回女孩子的模樣也可以。

無法拒絕，凌月仙姬慢慢靠近，不是因爲那條烤魚散發出來的香氣，而是那個男子的笑容裏，有着無法讓人拒絕的力量，溫暖的，柔和的，善意的，明亮卻不會將人灼傷，讓她忍不住想要靠近。

爲什麼會對一個與妖怪對立的神官產生好感呢？凌月仙姬一直想不明白，她對淺川幸到底抱有怎麼樣的感情，即使千年過去，也依然不明不白。

“說吧，你想怎麼樣？要我幫你教訓他？或者把那位公主帶到一個他永遠找不到的地方？”坐在櫻花樹下喝酒的男子斜倚着身子，醉眼朦朧，一手撐着頭，一手握着酒盞輕晃，隨風飄落的櫻花落在他的一襲白衣之上，一瓣花瓣悠悠落進酒盞中，被他薄脣輕啓一飲而盡，一滴酒珠從脣角滑下，沒入衣襟中。

時光流轉，她已經從當年的少女，成爲了鬥牙王的妻子，爲他生了孩子，青澀稚氣早已褪去無蹤，這個男人卻依然是他們初見時的模樣。

她已經不是爲了見丈夫一面而會匆匆忙忙到河裏洗尾巴的少女，成熟美豔的她依然不允許自己的衣着有一絲不得體，但已經不是爲了某個人。他已經是名滿天下的神官，數百年間憑藉一人之力將數位大妖怪封印，實力不在她的丈夫之下。

“你以爲我是你們人類的女人，會因爲丈夫的背叛而傷心落淚，失去理智死纏爛打？”端起桌子上的酒盞輕抿一口，現在她已經不會被他這樣的態度氣得要發火了，自己能變成今天遇事波瀾不驚的樣子，總是知道如何惹人生氣的淺川幸功不可沒。“那個女人，我睡一覺的時間她就化作枯骨了。”

“我說的是犬大將，”淺川幸又給自己倒滿一杯，“所以我才說把她帶到犬大將找不到的地方，那位公主如何自然與你沒有關係。”他看得很明白，犬大將不主動招惹，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公主怎麼會遇見她？還懷上了孩子。

“已經沒有關係了，我和他之間，本來就是這樣。”凌月仙姬淺笑，沒有絲毫破綻。“他是西國之主，殺生丸的父親，僅此而已。”

淺川幸還記得，他們初見的時候，她拖着華麗的和服，爲了犬大將驚慌失措跑到河邊的樣子。時光把每個人變成了連自己都認不出來的模樣，他還能成爲十二歲的淺川杏子嗎？

“你們上次打架，你輸掉了叢雲牙的鞘，這次又打算輸掉什麼？”

七十年前，神官淺川幸與西國之主鬥牙王在白靈山上一戰，略輸一籌，作爲代價，他不得不替鬥牙王的佩劍叢雲牙的刀鞘加固封印。

其實他本來可以拒絕的，用神官的靈力壓着叢雲牙上的上古邪靈，非常難。鬥牙王生性豪放，他拒絕的話也不會強人所難。杏子是抱着凌月仙姬的兒子將來接手鬥牙王的刀更容易的心思才答應的。

叢雲牙在鬥牙王手中，是依靠他自身的妖力壓制叢雲牙中的邪靈。如果有一天鬥牙王死去，失去妖力壓制的叢雲牙還能被刀鞘束縛幾百年，足夠讓仙姬的兒子成長爲可以掌控它的大妖怪了。

也算他離開這個世界之前，爲難得結交的朋友做的最後一件事。

“我要走了。”喝完杯中的最後一滴酒，淺川幸說出了這次相見的目的。

“什麼時候回來？”本以爲如同古井死水的心，又蕩起了波瀾，有什麼東西即將離她而去。凌月仙姬沒有問他去哪裏，這個人身上有着太多她看不透的祕密。

“不知道，或許不會再回來了。”淺川幸站起來，有些醉意，落在衣服上的櫻花紛紛落下。“這次是我們最後一次相見了。”幾百年的友情，杏子也十分不捨。但是任務已經完成，聲望值刷到了頂峯，他必須要從這個世界脫離，去繼續未知的旅途。

“能給我一根你的頭髮嗎？”仙姬用摺扇掩住半張臉，如同初見時一樣。

“可以呀，”淺川幸從長髮中割下一束，“作爲交換，能讓我摸摸你的尾巴嗎？”十分認真的請求，幾百年了，終於說出來了。

“滾！”

然後他就十分委屈的滾了。

那一束頭髮，被凌月仙姬編成了一根繩，成爲了一枚風鈴的線。風鈴掛在她的窗口，安靜了幾百年，終於在某一天響起。

作者有話要說：　　凌月仙姬：我把你當朋友你卻只想摸我的尾巴？滾！